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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是不是 ...

  •   “你知不知道外界会怎么评价!”沈叙冷静了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由抓他手指到拉他胳膊,有些安抚的意思,怕他摊牌,怕把他逼急了,“这是,偷情。”

      “我偷她,她一般不回应我。”

      他回答得那么漫不经心,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把自己的口碑撕碎了往烂泥里扔,他不能这样,沈叙拉着他的手,“那温锁呢,你把她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你再不收敛,她的人生会就此毁掉!”

      “我给我妹妹送杯牛奶,就把她毁掉了吗?我没给你送吗?”

      来了。

      报应来了。

      沈叙被这句话砸得晕眩的同时,脑海里多出了一段回忆。

      温锁有病。

      遗传性的。

      她外公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她妈被确诊为双向,她被抑郁症困扰多年。她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无异,有很长一段时间,沈叙不明白,当初的一个小举动,为什么会把她往绝路上逼。

      那时她已经升入高二,对于放弃出国和不走艺术路线有了更加真实的认知,为了不让她妈失望,她玩命地学习,可奈何,普通人跟天才之间总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她够努力了,可成绩仍然平平。

      她不敢跟她妈诉苦,更难以想象家长圈出了个平庸的人她们的嘴里会吐出怎样难听的话,她不敢停,她只有卯足了力气往前走。

      人在带着自我怀疑的态度往前冲的时候,总会在某个阶段被挫折打回原形,沈叙亲身体验过之后,觉得,也许不止是原形,她好像比以前更差了,脾气变得暴躁,成绩一路下滑,在跟她妈顶过两次嘴之后,独自去坐了公交车。

      她不懂坐公交车的步骤,她妈觉得出门不带司机实在有失体面,她在公交站台呆了很久,身上没钱,手机没电,准备赌气随便找一个方向走的时候,一个背着书包,扎着两个马尾的人来了。

      见过面,不太熟,但她一只脚踏上公交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朝车内侧了侧头,似乎是看出来她这样的大小姐坐不惯公交车。

      沈叙跟上去,温锁刷了两次卡,之后就不再管她,自己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耳机,头贴着玻璃,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的发梢随着震动一摇一晃。沈叙看着座椅,迟迟没有落座,从书包里掏出外套,折叠了一层,才拘谨地坐上去。

      百无聊赖,她有一瞬间,有那么点冲动,想问温锁借只耳机,但打量了两人的距离,有点远,她不想动,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去扣外套的拉链,锁舌和锁链拉回摩擦的“刺啦”声,让她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衣服,半起身一看,皱眉,想掏出手机给焦穆打电话,骂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但手机没电。

      跟她妈争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成绩上刺眼的分数让她烦躁起来,司机猛踩了刹车,她整个人狠狠往前一栽,受够了,“蹭”地一下起身,走到温锁面前,说:“借一下你手机,我没带钱,手机也没电,我让同学接一下我。”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有多居高临下,遇到高傲一点的人根本不会理她,但温锁只是停顿几秒,就抽掉耳机线,把手机递给她,非常坦荡,没有细扣她的语气,也不在乎被人窥探秘密,只是在她滑动屏幕的时候提醒了一句:“膜碎了,划手。”

      在顾雅的影响下,沈叙不愿意向第三阶梯的人低头,更不想跟他们道谢,她妈一直见缝插针地跟她灌输商业思想:“我们站在这个位置,就不需要向下兼容了,别人求上门的时候,我们应该心安理得地拔高姿态。”

      所以沈叙在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她记得焦穆的号码,直接发信息过去,发泄一通,乱骂一通,无意识间,用了自己对待他的常用词,焦穆一下就能辨别出来,回:“大小姐,别生气了,今晚出来,我带你去玩。”

      温锁到站。

      沈叙迅速跟焦穆确定了下车地点,就把手机还了回去,温锁下车之后,沈叙才感觉脊背发凉,她没删聊天记录!

      她说得那么露骨,毫不隐藏自己坏的那一面,如果这件事被捅到家长圈里,她都不能想象自己会受到怎样的非议!

      她妈不会放过她的,秦阿姨方阿姨嘴巴都厉害得很,没人会站在她这边的,更何况,温锁她妈最近有闯上来的势头,要是让她妈在圈子里站稳了脚,舆论岂不是一下就要打在她身上?

      她不能确保温锁不会告黑状。

      她必须要在情势对自己不利之前做出反应。

      机会在傅新生日的时候到来,她这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浮夸,能用钱解决的事情绝不走其它途径,生日会的布置和礼品已经远远超出第二阶梯该有的规模,奢华程度让沈叙感到震惊。

      她问她妈:“秦阿姨家是不是也能攀上第一阶梯?”

      她妈回:“攀什么攀,你以为这生日会是傅新爸妈出的钱?她身后有人,她活着的主要目的就是帮那群人花钱,这钱再以另一种方式流入到他们口袋里。算了,你也听不懂,别琢磨了,去吃蛋糕吧。”

      切蛋糕之前,傅新那群朋友先炸了彩带,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长辈们吓了一跳,但他们对傅新宽容多了,只是缓缓神,又继续之前的聊天。孩子们欢乐起来,四处揪着飘落的彩带,再大一点的,知道注意形象,要么转头配上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跟朋友描述这里的场景,要么干脆离场去找别的乐子。只是离场的那几个,被各自的家长发现后,又给推了回来,他们抱怀看着那巨型蛋糕到底什么时候切,不是饿,有一种不得不服从家长但又不想表现得真的想吃的别扭,本质就有点叛逆,对抗性质强。

      温锁很安静。

      她乖乖地捧着餐盘,在周围的人各有不同心思的时候,她就单纯地只想吃口蛋糕。

      切刀终于到了傅新的手上,温锁抬头,眼睛发亮,她一直盯着最上层的葡萄,两个马尾贴着胸前,被她双手交叠捧餐盘的动作折出了一个角,第一块傅新给了她朋友,葡萄少了三分之一,温锁调整了动作,把自己的马尾捋平,又殷切地往上看。

      傅新刚要切第二块,她朋友就把手里的蛋糕往她脸上砸,她尖叫着,随意抓了一把扔回去,随后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端着的、害羞的、活泼的,接二连三加入了战场,蛋糕被抓得不像样子,有几个家长看不下去,想过去阻止,但另一群家长拉着他们,对他们使了眼色,意思是傅新后头那桌坐着人呢。

      温锁在看地上被踩得汁水乱溅的葡萄,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扣在胸口,趁战场微微转移的时候,想拿口吃的,傅新脾气上来了,把整个蛋糕全部推倒,温锁抿嘴,随后把餐盘放在一片干净的桌面上。

      沈叙也饿,焦穆这时给她送了块吃的,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给她送完之后,又要去照顾其他客人,食物卡在沈叙的喉咙里,没第一时间吞下去,她看见温锁拿了手机,她真怕刚才那场打闹以及碎了满地的葡萄会让温锁起了反骨,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她妈跟别人谈笑风生,但时不时地会朝这儿看一眼,毫不掩饰自己对傅新的无声批判。

      秦阿姨对别人家的孩子挑三拣四,对自己的孩子却无比纵容,如果今天非要掀起一场舆论的话,她肯定会牺牲别人来降低傅新疯闹的影响。

      方阿姨的嘴在不停地动,其他家长之间在进行心照不宣的眼神沟通,温锁滑动了屏幕,沈叙几乎都能想象出几秒后,她把信息大声读出来的场景,所以立刻拉住了焦穆,“去拉温锁的手。”

      焦穆手里还拿着餐盘,没动静,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她急了,喊:“快点!我要你现在就去!”

      焦穆向来对她言听计从,他根本没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就放下餐盘朝温锁走去,再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了她的手。

      这种肢体接触,落在家长们的眼里,比傅新带着朋友几近砸了场子还要恶劣,有人叫来了蒋甄,她太在乎自己能否跻身更高一阶的圈层了,她受不了周围这样的打量,蹭地闯进场内,劈开了焦穆和温锁拉在一起的手。

      “他是谁?”

      “你是谁?”

      温锁和她妈的话同时说出来,只不过她看着焦穆,她妈看着她,猛地把她拉过来,像吃人似的盯着焦穆,看见他的着装,看见他隐约露出来的文身,再用更凶狠的眼神看向温锁。

      “你俩,谈了?”

      “我不认识他。”

      焦穆这时才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位置中,看了沈叙一眼,沈叙给他使了个眼神,他准备再次拉起温锁,被蒋甄一手打开,然后温锁就被带走了,傅新和她的朋友们顶着满身满脸的奶油出来,看热闹的时候,还有人把奶油蹭在了几个阿姨的衣服上,她们没有理会,感兴趣又很克制地朝温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波动,一场惨绝人寰的打骂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升起。

      傅新等人清洗一番之后,场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家长们也是这时候才开始提出质疑:

      “温锁才上初中,那男孩儿怎么着也高中了吧,这两人怎么认识的?”

      “而且看温锁的反应,好像真不认识那个人。”

      “别不是个骚扰狂吧,那应该报警。”

      顾雅在喝茶,游离于家长们讨论之外,但沈叙知道,场子要彻底热起来,必须有她妈的加持,于是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他俩有,聊天记录。”

      这事儿不出一分钟就传到了蒋甄那儿,蒋甄在温锁的手机里发现了两人的对话,嘭地一下把手机摔了。

      没过几天,沈叙就听到温锁割腕的消息。

      她只记得两句话。

      流了很多血以及差点没救回来。

      没人知道她扮演这样的角色,甚至连温锁本人都不知道,温锁大多数的力气都用来抵抗她妈,这就导致她追溯始作俑者的时间极少,沈叙又隐藏得深,更何况,她还有她妈这样一道强有力的保护墙,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她只是不小心地拱了点火,再说,欺负一个第三阶梯的人,根本不需要低头认错。

      但此时,周屿焕以这种方式,光明正大地报复回来。他记得,她扔进家长圈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导致另一个人接近死亡。记得被灌酒的那个夜晚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记得他家给出的资源贴过的人脉,记得每次聚餐时她和她妈交流的眼神,那是,一定要多讨点东西的急切。

      他记得。

      沈叙前所未有的恐慌,他这种姿态,意味着他一定把之前的事全搞清楚了,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拉他的手,无数种解释在脑海划过,却找不到任何一分能为自己开脱。

      只说:“我接受,我不会跟我妈说,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说,”平淡的两个字,把沈叙定在那里,他面色平静,“你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妈调钱,她一会儿过来,我跟她解释,我手腕的指甲印是怎么来的。”

      “不要!”沈叙近乎尖叫,“不要!不要说,最起码,给我点准备的时间,我说过我能接受,我甚至,愿意给你们打掩护。”

      最后一句话真是搅着心头肉说出来的,周屿焕没动静,不是在思考,而是在衡量,感情一旦成了交易的一种,就彻底丧失相爱的机会,她现在才多少看见了点深层次的他,是怎样得不近人情。

      顾雅敲了周屿焕的房门,沈叙开的,她眼睛都亮了,冲她使眼色,夸她做得棒,沈叙咽了下口水,嗓子干涩,她终于对“自作自受”这个词有所领悟,揉了揉发干的眼睛,给他们倒水,刚拿起茶壶就被周屿焕接过,他这点态度还是有的,没随着他的反骨一起丢掉。

      周屿焕把茶递给顾雅的时候,顾雅清楚地看见了他手腕的伤,诧异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看着沈叙,沈叙低头,顾雅见时机成熟便开门见山,周屿焕以两个商业话题打发过去,顾雅起身的时候,知道这件事还得再谈,就想让沈叙加把劲,走到门口说:“叙叙,太晚了,回房睡吧。”

      然而刚踏进沈叙的房间,她端庄的姿态就一扫而光,激动地拉着沈叙的手,“成了?你够狠的,看把他手腕抓的。”

      “妈!”

      “怎么了,难道不是?”顾雅疑惑地看着她,又问,“是不是啊?”

      沈叙低着头不吱声,这么敏感的话题,谈久了就有失身份,顾雅板起了脸,“是不是?你说话呀。”

      想要钱的急迫和反复提问的不回答,让顾雅彻底动怒,小吼着:“沈叙,你哑巴啦!”

      ......

      “真的文了?”

      “文哪儿了?”

      “说话呀!别当哑巴!”

      ......

      原来当主体对调的时候,她也难以支撑家长圈的讨伐,她们身后都有强大的势力,这让她们的攻击充满了尖锐性,她们手拉手相互勾结,构成一个庞大的阵营,她们共同朝一个靶子狙击的时候,没人分析这是对还是错。

      沈叙现在终于有一点能明白,温锁为什么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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