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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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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锁吃完药就容易昏睡,在前往弯泽的路上,温闵没看住,周屿焕把人劫走了。
车子已经进入弯泽地带,黄沙高高卷起,形成一道巨大的沙墙,提醒路过的人们小心谨慎。
秦向开得很稳,车速不快,林加北因超了他的车而欣喜若狂,开了窗向他炫耀,黄沙灌进车内,他挨了林确一巴掌。
沈叙跟她妈坐一车,因为她妈坐不惯长途,弯泽又没有机场,长途跋涉让她妈状态不佳,她理所应当留下照顾,只是让她心不在焉的是,前面休息时,她看见他把温锁抱进了车内。
车内,温锁的药物反应还没有完全褪去,遇到一个坑,秦向没躲过去,车子狠狠颠了一下,她被吓到,脑袋还没清醒,肢体就已经做出反应,手撑着座椅,背靠着车窗,腿蜷缩。
周屿焕把她抱在怀里,朝前面叫了一声“秦叔”,秦向更加谨慎:“我会多注意的。”
温锁还没有完全回神,她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头蹭他的脖子,手抓他的衣领,她无声地喊着“求救”,周屿焕握着她的手,“小宝,宝宝,你现在需要什么,安慰吗,还是吻?”
“不能吻了,我舌头疼。”
“很疼吗?”
“嗯。”
“伸出来我看看。”
温锁伸出了舌头,打火机冒出的火苗充满了一股玉龙茶香,她知道打火机有调控开关,往左,火苗微弱,往右,火势喷涌,她觉得舌尖被一左一右地灼烧着,温度爆表的时候,又被湿润包裹。
她想哭,谁能彻底解救她?当一个人有情绪障碍的时候,当她意志力溃散想去死的时候,她无力拯救自己,抓着他的领口,问:
“你是熊吗?”
“我是周屿焕。”
“你是熊。”
“......嗯,我是。”
“我告诉你,我总是能看到很多东西,风吹过的麦苗,阳光下灿烂的泡泡,大雪,落日,很美,但是我到不了,我出不去,我出不去。”
周屿焕的视力仍然没有恢复到最佳程度,他看人看物总是蒙上了一层灰,只有一种情况会有所好转,比如此时,他贴着她的额角,轻轻拍着她,感受彼此传递的热量与潮湿,“会出去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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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沈叙毫无睡意,她知道周屿焕在吃药,她也知道他发病的时候她出力了几分,只是她以为,她能解。
第一次遇到他情绪不对劲的时候,是入春之后,她妈亲自熬了汤,让她带到周家尝尝。阿姨接过汤的时候并没有立即分出来,沈叙说:“分吧,他下来的时候正好可以喝。”
阿姨看着她欲言又止,几秒后,还是把汤分了出来,她朝楼梯上走,步履轻松,期待他喝到汤的反应,毕竟她对她妈的手艺十分自信。
敲门,没人开,她朝楼下看了一眼,阿姨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说:“他在里面的,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直接进去吧。”
她当时只想突出一下自己在周家的地位,毕竟任何一个家庭,只要拿捏了儿子,就等于成功了百分之八十,她没听出阿姨的言下之意,把门推开,没看见,楼下,阿姨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忧。
周家对周屿焕的情况了如指掌,阿姨经常能听见他屋里传来物品破碎的声音,等他出门时进去打扫,里面又干净如初,如果真要找些不同,就是通风系统打开了,她能隐约闻到一丝血腥味。
沈叙推门,叫了声“屿焕”,第一句他没听到,他背对着她,房间空间很大,区域完整,她想着也许是自己声音太小了,走近,再叫。
“屿焕。”
微弱的“咔吧”声从他手中传来,他的动作停止,她以为他终于回神了,背挺直了些,邀请他,“我妈熬了汤,阿姨已经盛出来了,下去喝点儿?”
他没给予回应,他整个人是静止的,还没有从某种状态里出来,沈叙向前走,正准备抬手搭他的肩,步子就像快踩中深渊似的,立即止了下来。
他手上有血,沿着他的二三指缝涌出,这给她一股强烈的冲击感,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害得她想逃,然而脚步刚后退,他就侧过头来,没说话,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浓得冲出来的压迫感。
她被定住,那股暴烈的狠厉能把她撕碎,她的心神在此刻剧烈地颤了一下,突然想起焦穆曾跟她聊过周屿焕这个人。
“你觉得他真是好人吗?”
“他不是好人难道你是?”
“你怎么判断他比我好?”
“他做事有分寸,对长辈谦和有礼,胳膊上不跟你似的纹得花花绿绿的,他身上没有坏种气息,他看着就比你好!”
“这对你来说就是好人的评判标准了?你知道他私下做过什么吗?他卸了我朋友一只胳膊。”
“不可能!”
“不可能?你觉得他斯文冷静,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的楷模,那你知道他骨子里有多硬吗?你强加给他的道德枷锁,他是会窝囊地接受,还是一斧子把它给劈了?”
“我没有强加给他!”
“沈叙,你妈带人灌他酒的那晚,我是场上的服务员,甚至有两杯酒是从我盘子里拿过去的,我看见你主动亲他,我看见他醒酒之后的眼神,那是一种,你我都研究不透的,可怕。”
“你说他可怕?”
沈叙那会儿已经跟他对峙得上了头,他说什么话她都要下意识地反驳一句,以至于没参透他严肃语气下的警告。
“沈叙,我告诉你,他确确实实地卸了我朋友一只胳膊,你没听到消息,是因为他封锁了,你根本不知道他背地里干过多少坏事,他不怕麻烦找到他头上,他有能力有手段去镇压,别再被麻痹了,你是他女朋友,但你跟他接触得极浅,所以他在你眼里永远是翩翩公子,你但凡接触得深一点,就知道他这人多有手段,再深,沈叙,谁能知道那是怎样的周屿焕。”
她当时只以为,焦穆是嫉妒,想毁坏周屿焕在她心中的印象,却根本没有思考,这万一是个事实,她该如何面对?
房间内,顶灯亮着,把物品都照得刺眼,沈叙觉得周围环境都在反光,这里的一切跟记忆中都有出入,摆件变了,有些玩具也变了模样,她曾经跟他说过她最喜欢的美人鱼手办被他雕刻成了狗骨头。
这些变化让她感觉脊背发凉,让她觉得眼前的人仿佛凭空长出了恶骨,可是,不久之前,她明明还感受过他的温柔,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当她觉得氧气稀薄的时候,他终于有动静,拿过纸巾擦干净手指,打开通风系统,又捞过一旁的杯子,扣了粒药丸,咽下。
阳光漫过他的身子时,她熟悉的人才回来。
那天,沈叙第一次觉得她妈做的汤不够入味。
“叙叙。”
顾雅把沈叙从回忆中拉出来,沈叙还没脱离那天周屿焕带给她的冲击感,被吓到,身子抖了一下之后强逼自己恢复正常,“妈妈,要喝水吗?”
“我不渴,你刚刚在想什么?”
“嗯......”沈叙仔细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大学同学在当心理咨询师。”
“是啊,他口碑很好,一号难求。怎么了,你最近精神压力很大?”
“不是,我替我同学问问。”
顾雅比较疲劳,窗外的黄沙又让她心情不佳,既然不是自己女儿的精神出现问题,她便放下了心,把号码直接发给她,交代:“晚上八点以后找他,不然他不接电话。”
“好的妈妈。”
车子穿过一条蜿蜒的小路时,就代表正式进入了弯泽地界,此时已经八点半,温度比白天低很多,车内都打了暖气,顾雅在沉睡,沈叙拨通了那个心理医生的号码。
她知道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巧合,也明白周屿焕这人到底有多谨慎,她找这个医生,只是看中了他的人脉。她知道她妈筛选朋友圈的严格程度,能被她提起过三次的同学,都拥有极大的社会能量。
暖气已经慢慢铺了起来,车内开始发热,沈叙在听到那头说了一声“喂,你好”之后,心脏嘭嘭地跳着,回头看了一眼,她妈没有动静,她压低了声音说:“你好,冯叔叔,我是顾雅的女儿沈叙,有点问题想要咨询您。”
那头听见她自报家门后,客气起来,推了手边的活儿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从入界弯泽,到入驻酒店,沈叙一直没挂电话,她在脑海中疯狂理清各个人物关系,以及周屿焕最有可能找的医生是谁。
司机和阿姨把全部东西都整理好之后,才敢去叫顾雅,沈叙这时对那头道了谢,挂断电话。
她已经把一串号码背得滚瓜烂熟。
顾雅疲惫至极,交代她好好休息后便去睡了。她进入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拨打那则电话。
“嘟嘟”声响起,沈叙心里忐忑,她既庆幸自己能把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理清楚,又有些害怕听见医生描述周屿焕的病情,那头没接。
她想着他可能跟冯医生一样,比较忙,决定过两分钟后再打过去,这时,周屿焕的电话来,她欣喜地接听,他说:
“你在查我吗?”
猛烈地想要跟他沟通的心情瞬间被熄灭,成了心虚,有点恐慌,从床上下来,在原地踏两步,“不是,屿焕,你现在在哪?”
“你门口。”
她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立刻跑过去,开门后,她想解释,但周屿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递给她一杯牛奶,“晚安。”
电话挂断,他没进她的房间,可是那喷涌而出的警告就这么强势地劈进了门,她死死扶着门把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她想起焦穆说的,接触得深一点,你就知道他多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