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旅行指南》露尽霜白

3、三

　　0527所谓的房间属实有些简陋，因为这只是一个储存真空装被褥衣物的房间，它拆开了几袋被褥并且把它们铺在地上，周围堆积的灰尘也被清扫到更靠里侧的墙角。
　　“非常抱歉，条件有限，我没有找到还能接收指令的家务机器人。”0527有些抱歉。
　　四脚朝天在被子堆里乱拱的幼崽并没有接收到它的歉意，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很快就因为精力耗尽沉沉睡去，小脸陷在白软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安静。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声过后，0527屏下的摄像头闪烁，资料库里存储进了一张新的照片。
　　它往行动关节里注入了几滴润滑油，静静等待片刻后悄悄走到这个简陋的小床边上，伸出手把散乱的被角提起来，小心盖好。
　　做完这一切，它在显示屏上露出一个无人能看见的微笑表情，慢慢走到床头另一边，熄灭屏幕进入待机模式。
　　仓库里白色的节能灯接入了新的能源块，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照亮这小小的一处角落，更深更远的地方，一栋栋货架伫立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

　　【句芒】是东部联盟的所有育儿机器人的统一型号与人格大模型的名字，一个在古文化中代表新生的神明，被喜欢吉祥话的人们委托以抚育幼崽的职责。
　　在失去了第一权限者以后，0527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刻写在逻辑库底层的命令——尽一切努力保护与抚育人类幼崽，即使他们可能并不是与它绑定的孩子。
　　在新纪元，人类早已脱离了靠血肉母体繁育幼崽的境界，而是由人保局统一繁育幼崽，如果是由家庭单位提交的申请，在父母经过考试实习得到许可的24个月以后，会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与从出生起就配备的句芒型号育儿机器人一起来到新家——而更多的家庭对孩子可能没有需求，为了解决族群繁衍与社会需求，人保局也会在经过重重筛选以后从【库】中提取基因来繁育出一些孩子，由联邦抚养他们长大。

　　0527的小主人是有父母的，在它的数据库中存储着许许多多的照片与视频片段，都来自那个幸福的小家。
　　而它眼前的这个被大部队遗落的孩子，他的编号是01开头。
　　他是被联邦抚育的，没有父亲与母亲概念的孩子。

　　……

　　幼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散碎杂乱的记忆像碎纸机里的纸屑一般，看似蕴含大量的内容，实际拼凑得杂乱无章难以读懂。
　　记忆中最经常出现的是一个圆滚滚的，憨态可掬的小机器人。
　　那是他的小机器人，名字叫句芒，编号是0122，和他一样的编号，是为他而诞生的存在。

　　梦里有破碎的严厉声音一遍遍地高声演讲着什么，然后穿着白大褂的巨大人影们领着他和其他住在巨大高楼里的孩子们，和许多一模一样的小机器人离开那个被句芒称作【家】的地方……
　　幼崽从梦中惊醒，呆呆看着头顶的灯光，大口喘气，舔舔嘴角，尝到温暖的咸味。
　　再低下头，他才看见手心攥紧的被褥上明显的水滴痕迹，抬起衣袖擦脸，又舔舔衣袖。
　　也是咸的。

　　“您做噩梦了吗？”0527适时出声，显示屏重新亮了起来，“介意和我说说梦到什么了吗？”
　　“0527……”孩子瘪着嘴，声音颤抖。
　　“我在。”
　　“你有看见我的句芒吗？编号是0122，它和我一起来这里。”
　　“……很抱歉，并没有。”0527不假思索，“我已经搜索过了机器人存储停放轨道，想开点，它可能跟着其他人离开了这里。”
　　“它不要我了？”小孩更想哭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0527沉默。

　　孩子眼巴巴看着它，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吧嗒吧嗒，把紧攥在面前的手指泡得湿透。
　　黏糊糊的，很难受。
　　他彻底失去最后一点感情控制，后仰瘫倒在被褥里放声大哭，哭声在储藏间里回荡，幼崽的呜咽声极具穿透力，能叫任何碳基生物感到厌烦和躁动。
　　但这里另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是一个硅基生命，所以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孩子的哭声从大到小，又转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等他终于不再发出哭声，它才抓着自己撕破真空包装抽出来的一张毛巾凑上前，蘸着清水一点点擦拭孩子脸上的泪痕，“请不要太过伤心……”
　　幼崽整个埋在被子里一声不吭，也不搭理它，但乖乖任由0527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擦完脸又很自然地伸出手。
　　这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流程了，所有的句芒都来自同一个主系统，除了编号，它们可以说完全一模一样。
　　但从心理上，他还是不能接受陪伴自己长大的那个小机器人变成了完全陌生的另一个——即使它们完全一样也不行。
　　小孩子就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

　　深谙儿童心理学的0527同样清楚这一点，因此它没有做出任何辩驳的解释，被规范化培育的孩子自己也能想明白很多事情，它无需解释太多。
　　只是更多的事，它也感到迷茫。
　　在失去网络连接的当下，即使是在普通人眼中几乎全知全能的AI们，也有了许多短板无法补齐。

　　比如这里没有人类，也没有几大主系统的管辖，它应该如何抚育这个孩子。
　　又比如它应该去哪获取健康营养的食物，连续给孩子吃过期饼干，在育儿机器人中也是严重的违规和失职，按照联邦的AI限制法规，它这种行为在和平时期会被判断为需要销毁，联邦会重新派发新的合格的育儿机器人抚养孩子。
　　再比如，为了保证孩子的心理健康，它应该不定期带他去和其他人类幼崽交流和沟通，而现在搜索遍整个避难所，它甚至没找到一只可以作为宠物饲养的老鼠……噢，对的，在避难所建立最初，这种啮齿类动物和节肢类动物都被隔离带隔离在外了。
　　还有更重要的——它应该带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去哪里？法律上他还属于幼儿时期，并不能出远门旅行。而客观搜集条件分析以后，它的智能体分析认为避难所并不适合抚养孩子，即使这里可以保障饮用水与保暖衣物的供应，还有少量能源。
　　但这里的室内农场在它勘测时已经检查到完全枯萎，种子也玩几乎完全失去活性，培养皿中只剩下几根稀稀拉拉的黄色杂草，在整栋避难所大范围停止能源供应以后，显然农场并没有挺到现在。

　　即使是硅基生命，0527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点焦虑，内部数据流几乎打结，如果用一场战争来比喻的话它的思维空间此刻一定是三国鼎立。
　　留在避难所，孩子会没有健康营养的食物与社交环境。
　　离开避难所，则无法保证安全，并且他们能携带的物资有限，想必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
　　留下来，这里的能源也是很少的，它也是在紧急能源库里撬开钢板抠出来的几块能源块才能维持现在的低能耗运行，之所以还能保留下几块能源块，看现场情况，想必也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的线路损坏使这些后备能源没有被消耗空，存储仓库里则是空空如也，想必也被人带走了。
　　它和这个小小的孩子，都是被大部队遗忘的。

　　0527趁着小孩看雨的时候还再次返回过他们相遇的地方，停放休眠仓的大厅，它检查过0122号休眠仓，发现上面的指示灯可能故障损坏了，而其余没有开启的休眠仓则……确实地成为了承载“棺椁”作用的金属胶囊，包裹着一具具干枯的尸骨，它在那些休眠仓前沉默了许久，然后悄悄地把这些休眠仓全部关好，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大厅。
　　在它的判断里，这不是孩子该看的画面，所以它甚至没有提起过。
　　这对孩子来说是很残忍的事情，在他沉睡期间，其他人苏醒离开或者安静死去，与其告诉他太残忍的真相，不如粉饰太平。
　　就假装所有人都平安地苏醒离开了吧，总好过面对同伴的尸体。

　　喝了几口水以后小孩又捏着吃了一半的饼干睡了过去，0527重新给他掖好被子，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储存间。
　　小机器人在黑暗中前行，淡淡的荧光像是幽灵。
　　接下来它需要去印证另一件事，从而决定他们到底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