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正文 ...
-
我是一个女侠,居无定所,游历四方,偶尔接单赚外快。与江湖上其他的游侠一样,我永远年轻,永远睡不醒,永远兜比脸干净。
其实就跟街边的流浪汉差不了多少,只是名头好听而已。
这次的单子是护送一位书生进京赶考。最近山贼肆虐,很不太平,这种单子很多,重金聘请送考护卫的大有人在。
而我的运气向来很差,等我到了附近的据点,那群牲口已经把好单子抢完了。
为了二钱银子,我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我按着单子上的地址一家家找了过去,叩响了一间茅草屋的破门。
一位文弱书生走了出来。他一袭粗布青衫,袖口泛着些灰,头上还插着根竹簪子。见了我,他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问道:“阁下是来送考的吗?”
大概是终日闷头读书不见日头的缘故,他的皮肤极白,站在阳光底下,透明得简直虚幻。
我从腰间取出单子递给他看,上面有据点的印章和批示。他点点头,自报家门:“小生陈清。”
“祁真。”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即便出发得早,也得花上一个来月。遇着出手阔绰的雇主还能包食宿,可惜我和他两个兜凑不出一顿饭钱,只能每天啃干粮,睡野地,整天大眼瞪小眼。
好在春风渐暖,这么扛了好几天,倒也没觉得冷。
夜里,他又坐在篝火旁背书。我靠着树,手上烤着一只兔子。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他背一句卡一句,兔子都烤好了,一篇文章还没背下来。
“致中和……致……”陈清捧着书,表情看起来像是肠胃很不通畅的样子。
我把兔子翻了个面,默默叹了口气:“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他看起来很是惊讶,仿佛我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
“女侠莫非也参加过科举?每次我背不出来,你都能接上,底子一定极好。”
他会如此发问,是因为女人也可参加科举。我上了学,背了书,考了试,苦读三年,现在在江湖接单子。
“科考万里挑一,”我毫不留情打击着他,“你连背书都背不下来,去了也白搭。”
陈清垂着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一如他即将奔赴的惨淡命运。
少顷,他合上书,朝着我笑:“不拼一把怎么知道?”
他说:“我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考上状元,我要衣锦还乡,把大红花挂在她墓碑上。”
我不由得怔了怔。春天真好,无论什么样的人,都觉得未来有希望。
空气里传来烤肉的香味,我把烤好的兔子递给他,说:“别高兴得太早。”
所有人都想考上状元一步登天,殊不知这苦日子还长着呢。
我们一路向京城进发,路上还算太平,直到进了鹰爪山。
这是上京的必经之路,密林层织,路况险峻,最容易中埋伏。我打起一百分小心,把陈清护在身后。
俗话说,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陈清只是去旁边的树丛里方便一下,就踩到了山贼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声惨叫过后,我的面前窜出了一伙山贼,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均是一身布衣打扮,头上还绑着红布条,脸上闪烁着清澈的愚蠢。
陈清被绑着手脚压在地上,拼命蛄蛹着,用尽毕生的力气朝我大喊:“女侠救我!”
我后撤一步,默默握紧了腰侧的七星刀。
树丛后传来几声大笑,跨出一个彪形大汉,山一般横到我面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中间忘了,你赶紧拿钱过来!”
忘词忘得理直气壮,这年头的山贼都这么不专业吗?
要钱是肯定没有的。陈清吓得脸色煞白,唯恐自己交代在这里,眼里甚至有了泪光。
我分析了一下局势,冷笑一声,唰一下抽出了刀。刀身泛着寒芒,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山贼头子愣了愣,随即捂着胸口,噔噔蹬后退三步,满眼惊恐地看着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星刀?”
陈清的眼睛忽然就亮了,我嘴角抽了抽,没给他反应。
对方无视了我的沉默,仍旧声情并茂地拍着马屁:“女侠名震江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朝陈清点了点头:“这位小哥能有女侠送考,定付了不少酬劳。”
陈清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不贵,二钱银子。”
山贼头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大手一挥:“看来小哥还是不相信女侠的实力!无妨,待我们比试一番,你再做打算也不迟!”
“啊?”
无人理会陈清的迷茫,只见那大汉哇呀哇呀地朝我冲过来,若我硬生生接下这一撞,必将原地升天,含笑九泉。在场之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旁边那位山贼姑娘甚至捂住了眼睛。
我懒懒一抬眼皮,那堵肉墙几乎就要撞进我的眼睛里。
气流扰动了我的鬓发。
手一抬,刀一横,我直挺挺双膝跪地,将七星刀平举在额前,大喝一声——
“好汉饶命!”
那一瞬间,陈清眼里的光都没了。山贼头子也是。
闯荡江湖什么都好,就是费膝盖。
事情不难解释。世上本无山贼,进京赶考的书生多了,也便有了山贼。这位头头名叫魏河,是我的同窗。此人命运比较奇葩,先落榜再落草,落出了风格,落出了水平。
前几年他和据点达成了合作,别人护送,他打劫,抢来的钱财三七分账,还会顺便给我们提提咖。被劫的考生们无不喜极而泣,觉得这钱花得真他妈值。
好一个宾主尽欢。
陈清被解了绑,怒斥这世道的黑暗。魏河把我拉到一旁,同我密语。
“再往前可就是良州了,你确定不绕道?”
“时间来不及,”我皱着眉,心里也在计较,“但愿不会沾上麻烦事。”
他拍拍我的肩:“韩达那小子忒不是东西,我这些年都是拜他所赐,你最好当心些。”
刀柄在手心划出锋利的痛觉,我低着头,应了一声。
也算是同生共死过,自那之后,陈清与我亲近许多。我原以为他腼腆,木讷,是个书呆子,后来发现他其实……
就是个书呆子。
一棵菜一根葱都要跟人家计较,能省下几厘钱就高兴得要命。他路遇不平,我拔刀相助,一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不下十余次。
见着路旁有人喝酒斗殴,他都要上前劝阻。平常背书之乎者也磕巴半天,遇着家长里短的事儿,反倒说得头头是道。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还会缝补衣物,甚至给我绣了个荷包,用来装那比头发丝儿都轻的二钱银子。
闲事儿一管就没个完,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入了梅雨季节,不好赶路,我们走走停停,在一个山洞里点燃了火堆。
他捧着书册,坐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望向无穷无尽的雨幕:“雨天真舒服,适合读书。”
滴滴答答的声音吵得要死,哪里舒服?我怀里抱着七星刀,随意地曲着腿坐在山洞边缘。潮湿的空气探入鼻腔,那股专属雨天的咸腥味令我作呕。
那场大火之后,良州接连下了五天的雨。木头烧焦的气味,尸体腐烂的气味,胃部因饥饿而泛起的酸味,像泥土一样苦涩的中药味……它们交织缠绕在一起,变成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或许是闲着没事干才会想太多,那天半夜我是被陈清叫醒的。我睁开眼,是他担忧的脸。
“你做噩梦了吗?”
“人都会做噩梦,没什么稀奇。”我很淡定,但后背已经被冰冷的汗水洇湿。
“可你刚刚叫得好惨。”
被人看穿的感觉非常尴尬,我只能冷漠应对,拒不回答。陈清还是第一次看我这样冷下脸来不理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庆幸雨还没停,我们不说话,仍然有老天爷在替我们滴滴答答。迷蒙的月光下,陈清的脸异常苍白,像是随时都会魂飞魄散的孤魂野鬼。
读书读到肾亏,真的划算么?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
谁知我内心腹诽竟然借着嘴嘀咕了出来,陈清抿了抿嘴,小声说:“如果能入朝为官,有了出息,就不会受欺负了。”
我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在这个狭窄的山洞里,我们像两只小蚂蚁,一滴水珠就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后来我总是回想起这一晚,我和陈清之间究竟是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还是对未知命运的迷茫恐惧,害怕自己孤零零地走入那片雨幕,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被我吵醒,也无意再睡,于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又背起了书。
我本想说,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可是想起当年同样拼命准备科举的自己,我又闭上了嘴。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打击他的自信心。
“官上面还有官,你要爬到哪里才算高呢?”
连我都落得如此下场,陈清一介布衣,毫无背景,又怎么吃得住官场倾轧,人心叵测?
肉体凡胎挡不住水火,人心更是经不住考验。曾经把喜欢挂在嘴边的人,也会在你落魄时毫不留情地弃你而去,从此两相陌路,再无交集。
韩达……韩达。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仅存的那点甜早已消失,我把这两个字像甘蔗渣一样吐了出去。
此去良州,还是小心为上。能逼得魏河落草为寇,韩达必定手段阴狠。到了他的地盘,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我本打算不在良州逗留,没成想,陈清在城外就被人劫走了,音讯全无。
他消失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出去买包子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之所以笃定他是被人劫走的,是因为他这一路闲事管太多,不知道就得罪了什么人,说不定遭报复了。
雇主失踪,我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没准儿要蹲大牢。我在城里城外找了一整天,衙门口的菜贩子都认识我了。
黄昏时分,我孤魂野鬼一般在街上游荡,他正收着摊,急匆匆跑来拉住我,说:“姑娘,你还没找着人?”
头自己点了起来,我第五次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青衣竹簪的男子。他扯着我的衣袖,苦口婆心地劝:“人丢了得去衙门找呀,我看你找了一天,怎么不报官?”
我望向良州府署的牌匾,那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烧得我眼睛发红。
“可要赶紧报官,良州不太平,再过个几天,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
“多谢。”
我在九龙壁下驻足良久,直到日头西斜,暮色如纱雾般降落,双脚终于带着我向衙门走去。
每上一级台阶,天色就暗一分。我站定,拾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敲上去。
耳朵里轰隆隆的,分不清到底是鼓声还是其他的声音。身上一阵冷过一阵,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在倒下的那一刻,一双金丝云纹长靴出现在我眼前。
紧接着,嘴里被喂了一颗糖。
梦里不安生,充斥着熊熊火光,和我声嘶力竭的呐喊。醒来已是翌日清晨,时隔多年,我重新回到了良州,回到了这座府衙。
韩达,我曾经的未婚夫,当今的良州知府。分道扬镳的五年里,我处处碰壁,生活拮据,他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离别并不浪漫,重逢总是难堪。
他说:“五年不见,你越发消瘦了。”
他说:“你旧疾未愈,身上怎么不也带些糖?”
他说:“祁真,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韩达,我求你个事儿。”
连寒暄都欠奉。他或许也不大想见我,只是吩咐了仆人照看,匆匆忙公事去了。我托他调查陈清失踪的事,他答应得轻巧,也不知放在心上没有。
正好我也不想叙旧,身体一恢复,就马不停蹄去找人了。春试还能参加,小命只有一条。
一晃三天,韩达那边还没有消息。我捏着那个荷包,心渐渐沉了下去。
是夜,我潜入了韩达的私宅。
他向来消息最为灵通,在他的地界,没有查不到的道理。除非……他查到了,却不想告诉我。
我蹲在房顶,掀开一片瓦,亲眼看着他与夫人熄灯睡下。夜幕潦草缀着几颗星,草丛不时传来虫鸣,我静静等着,极有耐心。
三刻之后,他起身穿衣,独自出了门,进了南院的书房。
房里点着蜡烛,却不见人影,一定有暗门。
机关在哪儿?
我沿着书架一路摸索过去,伸手一探,碰着一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张陈清的生辰八字,以及一方官印。
是我爹的官印。
夜风袭入雕花窗,卷起烛火明灭,我的背后突然升起一阵刺骨寒意。
将盒中之物收入荷包,书架二层角落的白瓷瓶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拧了一把,面前的书架缓缓移开,出现了一条暗道。
我握紧了刀柄,毫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暗道通往一间密室,韩达果然在里面,还有浑身是伤的陈清。他被绳索紧缚着,脸色青白,似是下一秒就要咽气。
我侧身隐入门口的黑暗中。
韩达说:“你竟然还没死。”
陈清垂着头,一言不发。
“哈,还挺有骨气,”韩达蹲了下来,仍然俯视着陈清,“你这种穷酸骨头,也就只剩骨气了。”
他用指尖撩起陈清的头发,端详半晌,随即轻笑一声:“怪不得她急着寻你。”
“祁真……”
陈清终于有了反应。他断断续续地念着我的名字,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抓了一把。
韩达的语气倏尔冷了下来:“那个臭道士说得没错,你果然命硬。可惜,这回我绝不会再失手。”
“我管你是人是鬼,挡了我的路,就得死。”
他站起身,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陈清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猛地咳出一口血,溅湿了韩达的鞋面。
寒光一闪,高高举起的匕首就要刺下,韩达忽然止住了动作,视线瞥向墙壁上那个多出来的黑色人影。
他偏头看向我,面容沉静,似乎后腰并未横着一把要取他性命的刀。
“上一个挡你路的,是我爹?”我的声音比想象得更加平静。
五年前,上一任良州知府被卷入一桩贪污案,携家眷畏罪自杀。其女被贬为庶民,剥夺春试资格,被赶出了良州城,下落不明。
韩达笑了笑:“祁真,话可不能乱讲。”
我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家人。”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从满怀希望的考生,一步一步沦落成今天的模样,为了报酬微薄的单子争来斗去,比街边的流浪狗都不如。哪怕魏河说他狼心狗肺,我也总觉得他虽工于心计,却也不至于下毒手害人。
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
“并非如此,”韩达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上一个挡我路的,是你。”
“当初是我,如今是陈清,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祁真,你知道我为何不杀你。”
“一纸婚约?”我嗤笑一声,“韩大人真是多情。”
韩达轻叹:“阿真,你是例外。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你。”
陈清愕然,但我并不惊讶,甚至有些反胃。韩达毁了我,却不杀我,但他断了我所有的路,这比杀了我更残忍。
他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事业有成步步高升,我为了二钱银子点头哈腰尊严尽折。我不后悔那野草般的生活,只是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
如果能早点知道,如果能早点……杀了他。
他问:“阿真,你要杀我吗?”
血海深仇,我自然不能忘。为了我的家人,为了陈清,为了我生不如死的五年。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只剩这把七星刀,我绝不能让韩达的血弄脏它。
“如你所愿。”
我钳住韩达的脖颈,手指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将他狠狠掼在墙上。匕首应声落地,韩达的表情越发痛苦,在那双窒息得发红的瞳孔里,我看到了另一双红色的眼睛。
家人的冤魂似乎在我耳边凄厉地尖叫着,要我再用力一些,再狠心一些,复仇两个字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
在这个小小的密室里,强烈如暴风雨的杀意席卷了每一寸空间。
“别!”陈清挣扎着朝我喊,“他是朝廷命官!杀了他你要坐牢的!”
韩达笑了起来,我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陈清急得几乎要哭,他徒劳地叫着我的名字,忽然又咳出一大口血,紧接着昏了过去。
手中的咽喉轻颤,韩达艰难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你要杀我,还是救他?”
理智回笼,我放开韩达的脖子,顺手卸了他两只胳膊。他跪坐在地上,双臂垂在身旁,轻微地发着抖。
陈清鼻息微弱,还好,还活着。我解开他身上的绳子,将韩达捆了个严实。行走江湖,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像是一片云。韩达靠在墙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有人说,我会死在他手里,你信吗?”
我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密室。
临走前,我对他说:“韩达,你会死在我手里。”
几日后,京城郊外的一家客栈里,陈清终于悠悠转醒。他一见着我,张口就问春试还有几天。
“就剩五天了,看你这小身板,这次就算了吧。”
回答他的是魏河。我带着陈清一路逃命,要不是魏河帮忙,韩达的人早就得手了。
“都到京城了,哪儿能放弃呀。”陈清病容枯槁,眼里却闪着光彩,“很快就会好的。书在哪儿?我得背书了。”
魏河想说什么,看到我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我舀起一勺饭菜送到陈清嘴边:“时间还早,先吃饭。”
韩达生怕他死不了,又是下毒,又是殴打,期间我寻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他活不了几天。小命都保不住,春试更别想。但看他如此拼命的样子,我几次三番想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陈清仍然相信自己能参加春试考取功名,整日背书背得起劲,还说要考上状元,向朝廷揭露韩达的罪行,将他抓捕归案。
无论什么事,我都依着他,出游,踏青,逛夜市,放河灯。
直到陈清说,想求我一件事。
他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期。那晚,在流转着无数盏莲花灯的京郊河畔,他将那根竹簪插在我的发间。
“你戴着好看。”
陈清面色苍白,笑起来却有些孩子的稚气。
那晚他说了很多话,我静静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也正是在那一晚,我决定要让韩达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摩挲着那根竹簪,坐在河畔久久不言。我说不好对陈清是什么感觉,比起那些鼻孔出气的雇主,他起码把我当个人看。装孙子这么多年,我厌了倦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人出现,难免会有些依恋。
只不过,我们短暂的故事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来。
这样可爱的一个人,死在我们结识的第二十八天。二钱银子不够买块墓地,我与魏河掏空腰包凑够了钱,为他收了尸,答应将他葬于母亲的身边。
在为他更换殓衣的时候,我发现他喉间莫名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春试当天,拥挤的人潮中,裹着一位青衣竹簪的书生。他同众多考生一起,开始了为期三天的考试。
黑沉沉的双眸掠过纸上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题目,书生捏了捏腰间的荷包,终于提起了笔。
于是,京郊客栈破天荒地出了一位当朝状元。他出身于一个偏远山村,父母早逝,日夜寒窗苦读,如今苦尽甘来,总算熬出了头。
礼部派人敲锣打鼓送来大红罗袍和双翅乌纱帽,来人身着官服,一脸喜气。他敲开状元郎的房门,朝他躬身作揖——
“恭喜陈公子。”
陈清,新晋状元郎。无数荣耀蜂拥而至,他从一个寒门子弟,一跃成为当朝新贵,获得了皇上的赏识,进入内阁任职。
金榜题名,衣锦还乡。陈清穿着一身大红官袍,回到了那个小山村。与此同时,良州传来了韩达落马的消息。
魏河放声大笑,显出几分狠厉的快意:“祁真,还是你有办法。”
谋害前任知府,勾结考官作弊,霸占百姓田产……良州民不聊生,穷人落草为寇,这些证据,只是往韩家政敌手中轻轻一送,甚至用不着我亲自动手。韩达作恶太多,这是他应得的下场——死在一个叫陈清的人手里。
“那小子竟想揭发你替考,还好你棋高一着,”魏河用胳膊肘捅了捅我,“那天你到底跟皇上说什么了?”
“我说……”
天高云阔,微风拂过柳枝,面前是一新一旧两座坟茔,其中一座墓碑上面挂着状元的大红花。我将杯中清酒洒在坟前,心中无限荒凉。
见皇上之前,我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御书房内,我摘下乌纱帽,双膝跪地,坦承自己是罪臣之女,顶替已故友人的身份参加了春试。
“臣自知犯下欺君之罪,臣愿脱去官服,领罪入狱。但臣恳求皇上彻查韩家,还天下,还百姓一个清白。”
没想到天子反而笑了起来:“祁真,朕记得你。”
“那年春试,你的文章不错,”他说,“若不是那场意外,当年的状元本该是你。”
听闻此言,我不禁眼眶一热,这五年的苦闷似乎都有了去处。
“所以,就算你脱去这身官服,朕还有另一身给你预备着。”
“要做祁真,还是陈清,你自己定夺。”
后来,我亲自带着官兵进了良州,奉旨抄了韩达的家。
他似乎早知自己终究会败,穿戴整齐的模样像极了我们的初遇。
我问:“韩大人,你可认罪?”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就朝我笑。”
我们相识于一次灯会。那天灯火如虹,人群拥挤,我和爹娘走散了,还被小偷摸走了腰包。
是韩达追了三条街,帮我抢回了钱袋子。里面只有二钱银子,我本不愿再寻的,谁知他动作比我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了出去。
他把腰包交还到我手里,背后是璀璨的流光,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
那时,他还值得我对他笑一笑。
我穿着大红官服,把圣旨交到他手里,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后会无期,韩达。”
这五年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度过,我都不敢回头细想。我以死亡的坚定信念活了下来,生怕自己死在韩达前面,只能变成孤魂野鬼日夜诅咒,那才是可悲。
陈清衣锦还乡了,那祁真呢?我一路思索着,竟不知不觉走回那个破败的茅草屋门前。
无论是谁荣归故里,都已经没有亲人能分享这份喜悦了。
我伸出手去,缓缓推开那扇木门,散下零星尘灰,染出一束微弱的光来。
屋里陈设简陋,方桌上落着一盏油灯,四周遍布着斑驳的黑色血迹,十分骇人。
“那晚我在夜读,忽然有人闯进来,朝我脖子上捅了一刀。”
夜幕四合,河面的花灯明明灭灭,我看不清他的侧脸。
他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死了,只记得对母亲的承诺,拼了命想留在这具身体里,固执地等一个人过来接我。”
“我听见敲门声,就知道是你来了,”陈清对着我腼腆一笑,一如初见般拘谨羞涩,“见到你真高兴,我好像又重新活了一次。”
他将那根竹簪插在我的发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眼睛像是要哭,嘴角却又笑起来。
“谢谢你来找我。”
天地无言。在这个小小的茅草屋里,我独自驻足良久。
“你要我办的事,我办到了,”我说,“我要做回祁真了。”
“没人能偷走你的人生,我的也是。”
“陈清,再会。”
往后的几十年里,我总是在梦中回到那个春天,回到我们相遇的第一面。那人朝着我笑,却什么也不说。
梦里总是好日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也对着他笑,为他插上那根竹簪,轻声说——
“你戴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