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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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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半晌,颠得皎皎几乎要散架,臀/肉更是被粗糙的木板蹭得生疼,可路途漫长,她不能希冀穆昂顶替她驾车,只好咬咬牙坚持下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头顶的云翳越来越厚,天黑得分不清时辰。
寒风如刃,扯着雪絮刮过细嫩的皮肉。她瑟缩着脖颈,一次次将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凑到唇边呵气,然而稀薄的暖意刚触到皮肤,便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她只想尽快找到驿馆,可举目四望,周围荒芜,不见人影,只有寂寥的枯树在暮色中孑然伫立。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那些影影绰绰的枝干便渐渐融成一片魆黑的巨影,仿佛将最后一点光与暖都吞吃入腹。
“郎主……”她吸了吸鼻子道,“还要几时才能到驿馆呐,好冷……”
穆昂听她厚重的鼻音,不禁合上手中的书道:“停下。”
皎皎不明所以,却还是拉紧缰绳勒马停下。
穆昂推开车门,探出半截身子扫了一眼,见到外头陌生的景象,心一下便凉透了,再乜见她身子不自觉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盯着他瞧,浮到嘴边的脏话又吞了回去,只朝她递了递下巴,“进来。”
皎皎做梦都想钻到车里避风,可她若是进去,又有谁来驾车?
于是眼里只闪过一瞬的雪亮,很快又黯了下来,“郎主好意我心领哉,天黑得快,奴婢觉得还是尽快先找到驿馆要紧。”
穆昂下颌线紧了紧,淡声又重复了一遍,“进来。”
皎皎觉察出他语气不悦,不敢再耽搁,起身便钻入车室里。
车室十分宽敞,还置了炭盆,甫一入内,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冻得僵硬的筋骨也逐渐活泛起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穆昂已钻出车室落座,将门拢上,拉过缰绳调转马头。
“要往何处去?”她慌张地扶住车壁道。
“你走错了方向。”他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抱歉……”
穆昂没再回应,轻掣缰绳加快速度,然而愈往前走,积雪愈厚,马鼻吭哧吭哧喷着白气,四蹄迈出几步,轮毂却身陷在积雪里,动弹不得。
放眼望去,周遭是白茫茫的密林,别说人影了,连飞禽走兽都没见着影。
比及已近黄昏,冬日里天黑得快,不消一刻天便要黑透了。
他抬眸扫了一眼,方才抑下的脏口,又冒到了嘴边。
然而有这功夫骂人还不如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他咬咬牙忍住了,只从车上取了铁锹来,清理轮毂边上的积雪。
皎皎见状瞄了眼隔层,拆下一块板子迅速跳下车来帮忙。
然而甫一落地,人便像陷入棉絮里,趔趄地沉下去,见他扫来一眼,便尴尬别开眼去,弯下腰默默地帮着铲雪。
两人都没顾得上说话,不过短短一瞬便清扫出一片平坦来,最后一丝余晖也沉了下去,只留天幕薄薄的一层红。
他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上去。”
皎皎拍拍沾在裙幅上的雪登了车。
穆昂仰观俯察一番,将马车赶到避风的平地上勒马停车,“天黑了,先对付一晚,明日再接着赶路。”
他说着,高大的身影已钻进来,先从箱笼里寻出火折子点亮,分别在车檐和车室挂上风灯,又走过去将后座底板掀开,从里头摸出块油毡布来。
皎皎局促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跟着他的身影转动,“我……奴婢帮您嚜。”
穆昂乜了她一眼,她便火急火燎挪过来,拉过油毡布展开一角。
“拉住。”他说着将另一侧拉直,挂在车壁上,抽出绳子,动作利落地打了个结。
皎皎暗中观察了一遍,也依葫芦画瓢打起绳结,不过须臾,车壁四周便多了一层挡风的油毡布,外头的寒风呼啸,却半点都钻不进马车里来。
做完这一切,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雪也渐小了些,穆昂便举着火把下了车,在附近架起篝火,安顿完马后才踅身折返车室。
皎皎极少出过远门,颠簸半日没进过水米,又干了不少体力活,这会又累又饿,浑身都提不起劲,可穆昂这么大的人杵在跟前,却让她难以松懈心神,见他推门而入,倚在车壁上打盹的她立马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穆昂瞟了她一眼,她脸色看上去比白天还苍白,素白的衫裙也不知从沾了雪水,留下左一块右一块的脏污,就连那张脸上也都脏了一片,发髻松松散散地垂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一起,贴在修长白腻的脖颈上。
着实狼狈,着实可怜。
虽然她是跟过来随侍的,可他并未做好被女人近身侍候的打算。
他覆掌让她坐下,自己也拍拍袍裾坐在她的对面,见她双手交握在膝前,默默抓皱了裙摆,便从身后摸出食盒来,揭开盖子递到她跟前。
皎皎睁圆了眼看着眼前这一盒琳琅满目的糕点,忍不住咽下口水,掀起眼帘偷觑了他一眼。
穆昂见她迟迟未动,便将食盒搁到矮几上,自己拣起一块放入嘴里,又一边翻阅起兵书来。
皎皎见他支着腿斜倚在引囊上,一壁翻书一壁吃着糕点,懒散的模样与在府上的严肃截然相反,这才轻舒了口气,做贼似的拣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见他目光钉在书上,显然将她当成一缕空气,遂大胆起来,又拣了两块糕点,别过头去,狼吞虎咽地吞吃入腹。
干完“坏事”,掏出手绢将唇边残渣擦拭干净,再扭过头来,当作无事发生。
不料余光一扫,见矮几上蓦然多出个铜盘,里面还装着两个表皮凝着一层薄霜的乌梨①!
她瞳仁一震,刚转过眸来,便对上一双幽深的漆眸。
阑珊的灯火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凝了几息,问:“吃过吗?”
她摇了摇头,音调细软,“我们青岑无有这个哩。”
他难得耐心向她解释,“这叫乌梨,乃秋梨冻融制成。”
她眨眨眼,迟疑道:“它的皮这般黢黑,弗会……坏了吧?”
他斜睇了她一眼,往日只知她满腹心机,今日这般憨蠢,怕又是她的诡计罢了。
想到此处,他嘴角一捺,拿起其中一个,拿铜匙敲碎冰壳,梨皮便跟着剥落下来,露出琥珀色的果肉,低下头轻吮早已变得绵软的果肉,顷刻间便优雅地吃完一整个乌梨,再用巾帕掖净嘴角和双手。
皎皎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见他敛起嘴角,便愈加小心谨慎起来,翻折起袖口取来另一个,学着他的样子剥去梨皮,小口小口啜咬起梨肉。
然而丰盈的汁水不由她所控,一挤压便如泉涌喷溅出来,她羞得满头冒汗,手忙脚乱掬捧着流下来的汁液,偏过头去,用嘴衔住余下的梨肉囫囵嗦咽入腹。
正当她理正仪容扭过身去,才发现他拿巾帕轻揾着额角,四目交汇时,她腮畔已红成熟透的柿子。
他倒也不愠恼,只一边擦一边问:“你是不懂吮吸?”
皎皎瞳仁一震,看着他一脸正色的模样,视线却忍不住往下扫,最后落在他薄厚适中的唇瓣之上。
他感觉受到侮辱,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皎皎别开脸去,小声嘟囔,“懂是懂,只怕比您还懂哩!”
教坊司的女乐到了十八岁便要开局,她虽然没到年纪,只要跟着姐妹弹奏小曲赚点赏钱,可该看的不该看的也看了不老少,别人不敢比,肯定比他强。
只是他未娶妻纳妾,又是如何练就这技艺的?
思至此,又不禁转过眸,上下打量起他来。
他有着矜贵温润的皮相,眉宇又比文人多一丝冷峻,这副皮囊可比他的性格讨喜太多了。若他再温柔体贴一点,只怕那些姑娘家一个个地贴上来,又何至于到如今还打着光棍?
他眯起凤眸,冷声道:“再敢看一眼就下车。”
皎皎这才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穆昂见她还算听话,眉心才舒展开来,“既然你决意留下为奴,那就得守我的规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②,你可明白?”
“奴婢晓得哉。”
青岑话里总带了丝娇嗔的调调,令他忍不住蹙眉,“好好说话,不准咬舌。”
这便十分为难人了,她委屈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压低音调一字一顿,“奴、婢兹道了……”
可这官话学得四不像,听得他眉心更紧。
皎皎偷觑了他一眼,又垂头丧气道:“都说乡音难改嚜,我自幼在青岑长大,哪能说改就改哩,我、我以后好好学便是了……”
见她绞着手指,头快要埋到膝上去,便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早些歇息,明日起来接着铲雪。”他说着将矮几收拾出来,皎皎刚想上前帮忙,他已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了。
皎皎进退两难地垂着手,心说这主子怎么比她还擅长干活?下回得抢在前头才是,免得自己毫无用处被撵出去。
于是当他将手伸向后座的隔板时,她噌的一下闪现到他身侧,“郎主想拿什么,让奴婢来吧。”
他古怪地瞥了一眼,掀起箱笼取出一把铜釜递给她,“去烧壶水来。”
皎皎瞳仁一缩,铜釜端在手里像揣了烫手的山芋,连声音也轻颤起来,“现、现在?”
他俯身欺近她,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挑眉讥诮,“怕了?”
“弗怕,郎主对奴婢恩重如山,烧水而已,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甘愿哩。”言讫便咬咬牙,裹紧身上的衣裳跳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