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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忠情(柒) 雪莲是不是 ...

  •   仅不到一个时辰便查出盗莲之人,人群纷纷炸开,问盗者谁人,潇泉沉默不语,扫视周围一圈,“闻尘人呢?”

      南易北:“回大师姐,闻尘没在,应在修习。”

      潇泉微一颔首,让仙卫待命,她先离开一趟,不得有人跟随。

      众弟子蠢蠢欲动,但事关重大,到底按住好奇,原地等待。

      潇泉瞬影消失于人群,来到熟悉宫殿,跨步走入。

      殿内安静奇比,她穿过屋子来到后面庭院,少年一身常服在树下挽剑,脚步轻盈。看见她来,闻尘如常面色不自觉绷紧,停步收剑,微微垂眼。

      两厢无言,潇泉折返殿中,闻尘紧随其后。

      宫殿死如沉潭,潇泉望着少年半晌,“今早一事,你应该听说了。”

      闻尘心无波澜,盯着地面花印,点头应是。

      潇泉不喜在问人时候绕圈子,可眼下情景何人,她居然希望可以问出反驳实证的蛛丝破绽。

      事实一定不是这样,亲眼所见不一定为实,但在场唯一线索人物只有闻尘,潇泉无人能问,只能过来当面对峙。

      曾几何时,竟也轮到她质问闻尘了?

      潇泉仿若似在梦中,听不清自己的话音:“郁灵雪莲被盗,是否与你有关。”

      听见问话,闻尘没有半点回声,屈膝埋头跪在地上呈现认罪姿态,好似早知自己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看见这副光景,潇泉胸口像有一只手在掏来掏去,掏到心脏,然后问她疼不疼。

      当然是疼的。

      “你知道,为师向来不喜问第二遍。”潇泉走到少年跟前蹲下,尽量控制声音不颤抖,“偷盗郁灵雪莲乃宗门恶罪,你可知后果是什么?”

      闻尘伏跪不动,音色如似秋风悲凉:“青泽门规第二条,凡恶罪者,处以废功、剥离、神鞭、削籍等惩戒,放归山外,并施以戒文,束罪其身。三年之内,不得重修,不得入门……”

      听到这里,潇泉有点近乎绝望。

      他记得很清楚,知错而犯。

      “告诉我,理由是什么。”她实在疑惑他这样做的目的。

      日光照在少年背后,将他前身留下一片晦涩阴影。

      闻尘说得有理有据:“我想,顺利通过三年之后的晋仙大会。”

      潇泉霍然起身,“你在昆仑眼中印象如何,我比谁都清楚。不达预期,你并不会失去晋仙机会。”

      闻尘嘴唇微翕,然后说道:“我想三年之后晋仙,离开这里。”

      趁还没离开,趁还有机会,盗莲增修,无何不可。

      潇泉听出少年话意,“这就是你盗莲的理由?”

      闻尘没有停顿,“是。”

      “站起来。”潇泉语调渐冷,“把衣服脱了。”

      闻尘手指微动,低头褪衣,高高挽起左边衣袖,露出纱布包扎的伤口处。

      潇泉拆下纱布仔细查看,指尖轻轻在上面按压,“怎么弄的?”

      这句不仅带有关心,还有试探。

      闻尘目光爬过她的耳鬓,落在她的肩头,“我用剑插壁攀岩,上崖后不小心割的。”

      潇泉又问:“剑呢?”

      闻尘垂下眉目,转身回房,将剑奉上。

      潇泉握紧剑柄,感受剑刃还未退散的血气,忽然抬手一劈,银白剑刃登时断开两半。

      “跪下。”这声低斥比她平时在学院训人更为冷厉,几乎是咬牙切齿。

      潇泉从不觉得自己性子温良柔和,很多时候只是懒得计较,并非没有脾气。相反,她气性很大,但能因为关系一收再收,一忍再忍。

      这次她很想忍,可是忍不了,害怕因为这一次的忍耐,让少年铸成滔天大错。

      闻尘一声不吭,直直跪下,自始至终低着头。

      潇泉俯视少年,神容近乎失控,“最后问你一次,雪莲到底是不是你偷的?”

      闻尘平视前方,“是。”

      潇泉盯他,“你再说一遍。”

      闻尘面色不改,嘴唇轻启:“是我偷的。”他握紧双拳,直直回视她,语气更加淡然肯定,“郁灵雪莲是我盗的。”

      潇泉脸色有点难看,“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最好不要骗我。”她肃色词严,“我说过,我讨厌欺骗。”

      “……弟子,”闻尘再此启齿,“句句属实。”

      潇泉看着他,忽地笑了,直起身道:“好,既然你说是你偷的,那就把雪莲交出来,我可以从轻发落。”

      闻尘伏地而跪,“从盗莲那刻起,弟子就从没想过偿还。”

      潇泉:“那就是没有了?”

      闻尘:“没有。”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少年脸上清脆响。

      潇泉一向恣意的脸庞挤出难以形容的铁色神色,短暂愣神之后,愤怒再度席卷。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闻尘却险些没有跪稳,倾头倒身一下,继而跪直身体。

      潇泉胸口气得抽痛震震,忍着一肚子的怒火顷刻泄出:“虽然从小我就与你说过不要只做守规矩的愚者,要知时反问,但从未说过可以触碰底线!郁灵雪莲是何等之物?世间百年都难结一朵,纵使昆仑仙君身受重伤,都不一定能拿它入药,怕的就是山下百姓会遇病灾,被毒气侵身而死,没有灵药及时解救……你是怎么敢说拿它私用的?

      “这么多年,我何曾教过你这些?!”

      郁灵雪莲被炼化灵丹妙药之后,削下来的一点药粉,就能救下一人。以此类推,一颗拇指大的丹药就能救下一家小族。闻尘偷为己用,会被世人耻笑自私自利,仙门也不会容忍这等手脚不净之人入门!

      他这么做,就是在自毁前程!

      潇泉越想越气,可愤怒的背后,却是心痛。

      所有谴责压身,闻尘没有丝毫反抗,但听见那句带着质疑、悔恨、埋怨的反问,视线蓦地糊了。

      气氛陷入僵局,殿外响起阵阵步声。有人悄悄推门探望,看清情景,识趣没有说话。

      当下时况初发,哪怕是没有猜出盗者身份的糊涂人,也因此目睹盗者的真实身份水落石出,无不震惊讶异。

      殿外,一排排威猛高大的仙卫整齐站立,肃穆神情鲜有诧异。气质威正的仙卫之首跨进门槛,握腰间刀柄的手紧了又松,踟蹰许久,终于开口:“逍遥仙君,线索已经我等反复勘验,确认无误。如若仙君心中已有答案,还请仙君……立时定夺。”

      他故作不经意扫过少年,神情复杂地朝殿外仙卫摆手,“搜。”

      银甲仙卫一个紧接一个进殿搜查,除了大殿被斩断的长剑,还在衣橱底下找着一件还未洗去血气的衣服,上面残留着淡淡雪莲气息,上衣左臂有一道锋利口子,似被利剑所划。

      仙卫之首接过衣服查看,脸色铁黑,“雪莲呢?”

      仙卫:“没找到。”

      卫首扫向闻尘,闻尘不顾他人眼神,道:“已经被我化用了。”

      卫首先是一愣,然后斥声:“你……糊涂!”

      雪莲被化用或是融炼,会失去灵气,不再是雪莲本身,而是变成修为的一部分,外人很难感应。

      “郁灵雪莲神圣不可侵犯,盗莲者必依律处置。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盗莲者不肯退还雪莲,当施以神鞭之刑,禁足半年。”潇泉偏首,“这件错事,不止他有责任,我身为师父更是教导无方,不慎让他酿成大祸,给宗门添堵。我亲自惩戒过后,会去禁阁领罚。”

      死寂沉沉的闻尘表情忽变,自然垂放的双手慢慢握紧。

      仙卫之首没有意见,点头让步。

      潇泉走出宫殿,其余仙卫即刻进门,将少年押往涤罪台。

      涤罪台专门惩处重罪恶罪之徒,气氛压抑而充满凄凉,而被惩之人通常是叛徒烂泥,从未有过自小恪守规矩、行举正风之人的份。

      而今,闻尘率先破例。

      少年被剥去行头,只着单薄的中衣中裤,跪在台上听候发落。

      潇泉一眼不眨,手握神鞭站到他面前。

      台下数道目光聚集,冷漠、慨叹、可惜、疑惑……都是对闻尘盗莲行为的直白反应,没人奉劝,没人阻拦。

      洛昭昭穿过人群,走到台前,望着将要行刑的潇泉寻思片时,想上台说点什么。

      南易北看出她的意图,赶忙把人拉住,轻轻摇头。洛昭昭知会,但还是想挣扎一下,毕竟她也算看着闻尘长大,不相信对方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旁边的风潋道:“不管真相如何,只要师侄亲口认罪,师姐便拿他没法,想保也保不住,因为线索只有这几样。

      “神鞭惩戒、禁足半年虽然有点严重,但那是郁灵雪莲,师姐没有剥离他的宗籍,把人踢出师门,已是仁至义尽。再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罚重点,如何服众?”

      “罪是他认的,只能他受着。这个时候你上去求情,没有半点好处。”西希希在后边一脸平静,“而且我想,师侄应当也不希望有人上去求情吧。”

      洛昭昭无话反驳,看着他们一个甘愿受罚,一个被迫动刑,最终在师兄师姐的劝说下作罢。

      闻尘跪直身体,瞥一眼站在台前的李傅,收回视线不语,等待惩戒降临。

      当神鞭挥打下来的时候,一切云烟思绪全部化作痛楚,一刀一刀划在皮肉上,立刻血肉模糊。

      闻尘咬紧牙关,咽回喉间腥气,双手撑地,支着身体不让倒下。

      每一鞭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惩戒鞭数不多不少,潇泉却觉过程无比煎熬漫长。

      何时才能结束?

      等鞭数策尽,她渐渐从麻木的感觉中脱离,看着跪地将倒不倒的少年,手中神鞭蓦然松落,脚步略微不稳,“来人……把他押去水门洞。”

      水门洞,顾名思义是以水帘为门封做的一处禁足之地,清冷寂静,四壁空空,以席为床,以地为桌,不得允许不能出洞,极其难熬,对好自由的人来说是一种酷刑。

      仙卫得令,押着伤残的少年走了。

      惩戒结束,守台仙卫散去,台下很快恢复冷清,只余风潋等人还在原地纠结是否要说点什么,但看潇泉脸色不是很好,他们最终选择闭嘴,抱拳辞去。

      李傅上台抓住潇泉肩膀,稳住她身,“兴许他是怕在晋仙大日令你失望,这才触犯知错犯错、盗莲增修……长霁,你已将师父一职做到最好,弟子修行如何,全靠个人。他自己犯下的错,其实你不用承担的。”

      “盗莲增修……”潇泉的注意力放在前半段话上,“你也看出来了?”

      李傅蹙眉,没有揭穿她的故意忽视,接而讲述:“郁灵雪莲作用之多,他还差点时日就要晋仙,如果能以出色修为博得昆仑一众仙君青睐,前途一片光明。我想,应该没人抵得住诱惑,也只有这一个可能最大。”

      潇泉沉默顷刻,“这几日我没法陪你,你先回去吧,顺便好好准备两个月后的考验。主宰亲试,不要粗心。”

      李傅拉着她的手腕,“长霁。”

      一声呼唤罢了,潇泉不忍顿步,回头看他,“李傅,等你走到我这个位置,你就明白收养弟子不单单是传授他们武艺,更多的是长辈养育晚辈,长辈要以身作则,要肩负责任,这样才好教会晚辈道理。闻尘年纪尚小,如若不加以纠正,待日后做事,难保洁明。”

      李傅哑口,半晌才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太过操劳。”

      潇泉抿唇微笑,低眉藏去眼中倦意,“操劳如何,也就……那么两年了。”

      再过两年,待闻尘功成名就,一飞成仙,她便可以彻底放手了。

      李傅沉默,近前看她面容,眼中不掩心疼,“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他隐去不舍,轻声告辞。

      他走之后,潇泉不必再分心顾左及右,趁无人注意,来到闻尘寝殿再次搜查。

      她知道,少年只能表面能藏心事,一有情绪,常会表在纸上,所以特意去书房搜查,书柜、书堆、案桌、匣盒、抽屉这地方都没放过。

      遗憾的是,没找到任何有关的证据。

      此事不可能瞒住昆仑,如若当真改变主宰对闻尘的看法,便是闻尘有晋仙资格,也可能会因此与修仙无缘。

      这不仅意味着少年会尝遍人生苦楚和生死,还意味着潇泉所有的栽培心血付之一炬。

      这两件事情,她都不想发生。

      可没有证据反驳,如何能找回清白?

      潇泉心感疲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两手摸来摸去,始终抓不住一样东西,不停拿起又放下。

      从闻尘长大懂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宫殿以后,她给予足够的尊重,不会乱进乱翻,但眼下实在没法,正事重要,不能翻也得翻。

      只要有一丝可能,一丝就好。

      她弯腰打开案桌下面的抽屉,一层层翻找,在最下面的抽屉找到一大叠堆放整齐的稿纸。

      潇泉拿出来一张张翻看,看见不同衣饰状态的女子画像,有树上醉酒、树下打坐、挽剑、垂钓、吹曲……都是一人,且从眉眼来看,可以清晰认出画中女子……是自己。

      为什么会有她的画像?

      潇泉擦拭眼角,坐下安静呆看,只觉头晕脑胀。

      她应该是想多了,这些画像不该产自多余感情。闻尘素日对她崇敬,画像或许是个人喜好,不值深究。

      当下要事,是该严查盗莲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能让闻尘心甘情愿替罪。

      她一定要揪出来。

      是夜,潇泉一袭黑袍来到水门洞,见门口没人看守,解除禁制只身钻入。

      洞内,闻尘趴在席上,衣服已经被人换新,但仍旧单薄。他面色如纸,紧闭双眼,眉头微蹙,似在梦中忍着疼痛。

      身受台刑之人,本不能用药治疗,但可能是因为潇泉没有踢他出门,他还属青泽弟子,他们才给闻尘上药。

      少年的脖颈缠着白色纱布,延伸往下的部分被衣服遮着,看不透彻。潇泉没有靠近,在石柱后望着,看他会不会醒。

      等过一炷香,潇泉静步到凉席旁边,蹲下看他伤势,渡送一点法力予以减伤保暖。

      过程当中,她有意无意弄出声音试探,但闻尘虚弱过度,神志不清,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不是说化用了郁灵雪莲?怎么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潇泉不敢动他身体,只敢触其眉眼。

      明日过后,她就得遵守承诺,以管教不当之由去禁阁禁足三个月,每日吃素念经、写字静心,不能再光明正大探望。不过以那几位师叔的性子,她不在的这些时日,应该会帮忙照顾少年。

      潇泉没敢多留,戴好衣帽,恢复洞门禁制,一身玄黑隐于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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