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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波涛汹涌(壹) “潇长霁, ...

  •   这段埋藏过去的旧事重见天光,潇泉从梦中苏醒,迷糊睁眼。她的脑海依然闪着城市过去的画面,过了一会儿工夫才堪堪清醒一点。

      原来,这座城的过去竟是这么回事。潇泉久久不能回神,躺在地上仰望发呆,仿佛被剥夺灵魂一般没有反应。片刻过后,她抬手摸向眼角,揩出一滴眼泪。

      视线像被一层朦胧水雾糊着,潇泉心力交瘁,以袖擦双目,随即平躺静心,迅速调整状态,整理思绪。

      室内十分寂静,宫璃和小乔还未苏醒,闻尘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潇泉一人从梦中苏醒。她能安然无恙醒来,说明对方确实无心加害。

      潇泉放松三分警惕,缓慢从地上爬坐起来,忽闻轻轻的咚咚声。

      一个半透明的女孩身影坐在鼎边,静静等潇泉从地上坐起,语气波澜不惊:“你醒了?真快。”

      女孩扎着双髻,衣衫古旧朴素,脸庞素净,给人一种平和温柔之感。潇泉不确定问:“你是孙祈的……姐姐?孙纯蓉?”

      女孩点头,“正是。”

      看她表现淡定,潇泉又道:“引我们进来的是你?”

      女孩微笑没有否认。

      潇泉略微诧异:“时过几百年……你居然还没离开?是有事吗?”

      女孩应道:“事情太多,我走不了。”

      突然接受这么大段的故事,潇泉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缓了一缓道:“你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唤醒你弟弟的意识?”

      孙纯蓉从鼎上飘下来,“差不多吧,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阿弟已经失去理智,唤回意识极其艰难。我和刘棋在这儿等了几百年,没遇见一个能收服他的。找到你们,是想问一问可不可以。”

      潇泉有点反应不过来,“等等,你刚刚说……你和刘棋?”

      孙纯颔首,转身面向一堵墙,摇了摇铃铛。

      铃声一响,墙中石门缓缓转动,一名高挑男子从中踏步走出,正是失踪不见的闻尘。他停下侧身,朝后扫了一眼。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趴在门边,探着脑袋小心望着室内几人,从眉眼轮廓来看确实是刘棋。发现藏身不住,他从那间密室出来,特意避开闻尘,默默躲到孙纯蓉身后,一言不发。

      确认闻尘无恙,潇泉转而打量这对小鬼,“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在一块的?”

      孙纯蓉拍拍刘棋的后背,解释:“他非得来找我,拦也拦不住,我就随他去了。”

      “原来如此……”潇泉看了刘棋两眼,好像发现问题所在,“他是不是魂魄不全?”

      孙纯蓉:“他胆子小,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副鬼样,丢了一魄,所以看着有点呆,怕灵气旺盛之人。”

      难怪避着闻尘走。

      潇泉有点奇怪,“他这么怕,你为何还安排他和这位仙君独处?”

      孙纯蓉似是觉得也为难了刘棋,面有几分不忍,但还是平静道:“这位仙君法力高强,我怕破坏梦境,不得已叫刘棋带他去隔壁等着。”

      潇泉:“这么说来,就只有他没有仔细了解白水城的故事了?”

      “当然不会。”孙纯蓉把刘棋拉出来一点,“他已经答完仙君所有问题了。”

      潇泉:“……答完了?”

      闻尘颔首,“四面壁画的故事我问了大概。香城之所以盛产鲜花,是地下堆积着无数人的血肉,使得土壤异常肥沃,方便育植。”

      由一堆腐烂滋养而绽放的花朵,不怪潇泉格外敏感。她常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熟知它们的气息,包括故去的血肉魂灵。

      潇泉为了恢复精神气,在室内来回踱步,“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们肯定不会想到,香城是由腐臭的血肉筑起来的。可怜天命捉弄老实人,孙祈逃不过命中劫难,落得这般下场。如果李惊玉知道自己死后,孙祈变成这样,应该会很后悔……对了,你们几个都在,那李惊玉呢?”

      孙纯蓉摇头,“不知。她被葬在外面,没见过她。”

      潇泉:“孙祈身边也没见过?”

      孙纯蓉:“没见过。要是她在,阿弟绝对不会失控杀人。”

      这是自然,没有谁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屠戮的疯子。

      潇泉猜道:“这么说来,李惊玉可能是转世投胎了……”

      没有太深的执念留在人间,说明死前是幸福大于痛苦的。她成就了孙祈,孙祈也成就她。

      孙纯蓉:“阿弟犯下大错,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再纵容,还请各位帮帮忙,唤醒我阿弟的意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说清楚,之后……你们尽管动手。”

      除掉一个百年凶煞绝非易事,潇泉尚在废柴期,真要动手,估计只能使用诡术或者招魂。假如孙祈不好对付,她需耗费更多的招魂之力,后果如何,不敢保证。

      “我招魂的话,你有办法替我打掩护吗?”潇泉并未指名道姓,但闻尘却知她在问自己。

      闻尘:“把他引入我的心境,你在境中施法,我帮你掩护。”

      潇泉:“心境牵连心脉……你真要这样?”

      闻尘:“这是最妥当的办法。”

      心境纯洁神圣,积蕴着修行者的灵气心血,和修行者的命一样重要,出了问题,至少会要修行者的半条命。所谓的坚不可摧,没几人能达到。

      潇泉坚决道:“不行,这个办法太过冒险。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青泽的祖师先辈交代?”

      两人意见不一,孙纯蓉出来制止不和:“力所能及即可,切莫伤到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潇泉正有此意,盘腿而坐,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地图,一半随意一半认真。

      孙纯蓉在旁边坐下,捋顺裙摆,“这里是李惊玉为孙祈建的小庙,地下室是符松集弟子一起做的。他们放置养魂鼎,是方便我和刘棋自行点香养魂,支撑到寻回阿弟;刻下新的石像和四面壁画,是为了告知人们此乃将军凶煞之地。”

      为何告知,就是想有人能镇平此地的怨煞。潇泉帮也是帮,不帮也得帮,香城这么多百姓,整日让他们活在恐惧中,很不公平。

      前朝因果,不该由后人承担。

      潇泉:“棺材里面躺的……是你吗?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我记得你入葬不在此处。”

      孙纯蓉:“符松帮我移棺的,放置在孙祈的庙里,可以用亲情血脉压制其部分煞气。可喜可贺的是,李惊玉在的这些年,阿弟从未失控过。”

      潇泉有点头疼,“按理来说,孙祈早该随李惊玉转世了,他为什么还会留在世间?难道是……执着未消?”

      “执着……”孙纯蓉轻语,“我好像知道他会执着什么了,但还不确定,只能先通过某种办法唤醒神智了。”

      潇泉的食指轻轻摩挲下唇,思量道:“平常来讲,唤醒呆子痴儿神智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受到刺激,可以是某个人的声音,或是某个人的……遗物。你有向夫人或者李惊玉的遗物吗?”

      “都没有。”孙纯蓉认真回想,“不过,这里有她们存在过的痕迹,我们可以去找找。我娘的东西被烧得差不多了,可以去找李惊玉的。我记得这座庙经过她亲手修整……好像是那尊石雕。”

      潇泉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是。我们刚进来那会儿,确实看到了一尊将军石像,不如先拿它来试试,看能不能让现在的孙祈想起李惊玉,唤醒神智。”

      孙纯蓉长吁一口气,“只能先这样了。”

      地上的泥灰被潇泉画出歪七八糟的线团,她闲得无聊,抬头望去,闻尘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发呆,衣摆规矩地落在地上,任其沾染灰尘。他眉眼清冷,在安静的氛围中显出几分乖觉,潇泉心微微软,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严肃,凶到他了。

      但是,以前的潇泉不仅凶过他,还打过他。真要这么一件件算清,不知得算到何年何月。

      她眼神不算炽热,闻尘却好似有所感知,看了过来。

      潇泉舒开眉眼,唇畔浮笑,就当是予以安慰。毕竟这么大的人,再像小时一样哄逗,不合规矩。

      见她这般,闻尘本要移开的眼睛又转了回来,和她面对面相望。

      许是很久没好好看过他了,潇泉没有移开眼睛,不自觉把他和以前对比,真心感觉物是人非。

      孙纯蓉看清他们眼神间流露出的亲切,凑到潇泉耳边,“你们不只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潇泉搓着木棍,“师徒关系。”

      孙纯蓉眼珠一转,委婉说道:“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这名年轻男子摆明不是轻易外露情绪的人,晓得克制隐忍,表面看她的眼神幽静平淡,可一细品,那双眼睛又好似藏着万千不可说的情感,让人止不住好奇,但不敢让人深剖。

      “是吗?”潇泉寻思,“可能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缘故,和我比较亲切吧。”

      “从小跟在你身边?”孙纯蓉不解,“看上去他的年纪修为比你高,为何这么说?”

      “说来话长,这个……”潇泉语顿,“不好意思,不便透露。”

      孙纯蓉没有再问。

      几人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其他两人醒来。

      小乔先一步醒来,飘飘荡荡从地上站起,观望四周片刻,精准看中潇泉,什么也不顾,跑到她身边待着。

      潇泉被她紧紧抱着胳膊,察觉小乔松了点手,忍不住低头,见她两只眼睛不停在孙纯蓉和刘棋之间看,没有初出山林的野性凶气,多了两分活人感。

      在潇泉看来这是好事,小乔可能是被白水城过去的人情恩怨纠缠所影响,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浓烈人情,心态在慢慢转变,接近于常人。

      孙纯蓉不说话的时候,多半在陪伴刘棋。刘棋还是害怕,哪怕知道眼前几人不会出手伤害他们。

      对面,闻尘离得最远。潇泉刚要出口询问为何如此,想起孙纯蓉适才说,刘棋惧怕灵气充沛之人,便知其离远的原因了。

      小乔醒来没多久,宫璃也有了动静,先是不舒服的哼唧两声,然后翻来滚去,低低哀嚎着说磕到了哪里,忍痛睁眼,和室内几位齐齐对上目光。

      气氛寂静一瞬,宫璃觉察哪里不对,好像多了两副不认识的面孔。他急忙往下看,果然发现有端倪,这两个孩子身体呈半透明状?还没有双足?!

      啊!真是太可怕了!

      他惊声尖叫:“鬼啊——!”

      宫璃狼狈又迅速地躲到潇泉身后,死死拽她不放,要哭不哭道:“姐、姐姐姐,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们、我们到阴曹地府了?”

      潇泉被晃得头晕眼花,忙哄住他,“等等等等,你把我晃得老眼昏花了孩子……要不你好好看看这两位是谁?都是亲眼窥见过过去的人了,别跟我说连主人公都不认识。”

      宫璃被点拨清醒,止嚎看去,发现潇泉说的没错,这两个不就是在梦里见过的人?

      他脸色微赧,支支吾吾道:“还不是后面白水城被屠,游荡的冤魂太多……把我骇得灵魂要出窍了,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还好最后出来了……”

      潇泉长辈慈心大发,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没事,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要我们帮个忙而已。”

      宫璃:“什么忙?”

      小乔昂首,“招……喝、魂。”

      宫璃第一反应是意外她会主动说话了,似乎还带着故意噎人的不耐语气。可听清字音后,比刚才吓得更严重,语调都变了:“什么?!招——”吐出一字,他立马打住,封住嘴巴,死活不提这两个被仙门命为禁忌的字。

      之前口无遮拦,在百里大人面前提及,被罚去面壁思过。这下长了教训,学会及时止损,再不肯提。

      “招魂。”闻尘声音清冽,“这是必要的。”

      宫璃满眼震惊,从未想过禁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愣了半晌道:“百、百里大人,您怎么……”他刚醒,对眼下情况不够了解,一头雾水很正常。不过茫然归茫然,宫璃还是在室内怪异的氛围中捕捉到了不对。

      潇泉在想要怎么掩饰身份的同时,把计划一步不漏地讲述,纠结之中,觉得言简意赅的闻尘更适合做这个过渡人,于是朝他使了一个眼神。

      闻尘会意,平静说完白水城被屠之后的现象反应,以及他们该怎么镇邪渡灵。宫璃听完之后,心情十分沉重,连说两声:“太惨了,太惨了……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出动了?”

      潇泉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事不宜迟,我们先上去把将军石雕拿下来。”

      孙纯蓉和刘棋跟他们一起去了。

      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爬上来时,天色依旧乌黑沉沉,凉风透骨。

      拿人家雕像是冒犯之举,潇泉在搬动前,对将军石像拜了三拜,取下之后,放到孙纯蓉那里保管。

      众人出庙,走过荒野小径,来到城内。

      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更无巡逻的守卫,说明城内闹怪一事已经传开。大家窝在屋里,没出来添乱,这给捉妖的人减轻不少负担。

      潇泉没有感应孙祈的怨煞魂体,问闻尘:“你能感受到吗?”

      闻尘:“一点气息,在西边。”

      西边街道更为幽静阴冷,潇泉能轻易抓到残留的怨煞痕迹。接下来的事情凶险异常,她止步前行,对宫璃道:“你们两个拿着钱去借宿一晚,不要跟来。”

      “啊?”宫璃没想到自己都走到这里了,还能被推回去,有点不情愿,“可是我……”

      潇泉耐心道:“你应该在梦里看过屠城的凶煞,不怕去了惹一身祸?那可是几百年的怨煞。你若出事,我们没法向你哥交代。回去乖乖等着,好吗?”

      宫榷视弟如命,这是其一。更多的原因,是潇泉拿捏不准现在的自己能否抗住百年凶煞,非要竭尽全力的话,后果无法预料。

      她知道对真诚的人欺骗身份可耻,奈何身不由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瞒到几时是几时。临行前,潇泉愧疚上心,说了句:“抱歉。”

      宫璃本来难受,见她难得认真客气,心略自责,摆手后退,“没事的,你们去吧,我带小乔去附近找户人家借宿,等你们回来。”

      他示意小乔跟上,返回几步,又扭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少年恋恋不舍啰啰嗦嗦,给紧张的气氛添了几分喜感。潇泉回头跟闻尘打趣道:“不怪宫榷这么宠他,换作是我,我也忍不住。”

      一看就知是被宠大的,亲人又娇气。潇泉忍不住开口:“要是从前你跟我这么撒娇,说不定我也能把你宠上天。”

      闻尘寂声不语,定定看她。

      “好了,不说这个。”潇泉恢复正经,“我在想是我们先联手镇压,还是先试探唤醒神智……”

      孙纯蓉:“安全第一。先镇压,再唤醒。”

      潇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石像,想说什么,又闭上唇。

      两人两魂行进间,刘棋忽然拉住孙纯蓉,指向前面。那是一条似梦非梦的通道,墨灰画面,两旁皆有倒地不起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孙纯蓉面带严肃,“翻过这座尸山,前面就能看到他了。”

      潇泉:“你能感应到?”

      孙纯蓉:“偶尔能,大多时候不行,得看他的状态。”

      说了这么多,潇泉忘问一件重要的事,迅速道:“他之前回来过吗?”

      孙纯蓉摇头,“之前只在附近游荡,没进过城,戾气也没有现在重。”

      戾气有变化?难不成是进城后激增的?

      潇泉回想前几日发生的事,“我们第一次发现孙祈是在一个邪修道士身上。这个道士通过杀人,增加功力欲害无辜,被我们拿下之后,附在他身上的孙祈很快逃离了现场,我们一路追寻至此。我在想……是不是附体那会儿,道士的杀性和沾染的鲜血,无意激起了他的煞气?”

      孙纯蓉觉得有理,“有这个可能。”

      说着说着,他们渐渐走进墨灰暗淡的画景之中。

      画景与真实世界相互衔接,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尽快解决这场劫难,让百姓安定下来,恢复正常生活。

      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

      这是一片战场,已经结束的战场,残忍的画面和近在耳边的哭喊无一不充斥着悲痛,教人无法直视。

      翻过灰蒙蒙、凹凸不平的尸海,众人在前方一处开阔地看见一个骑在马上游走的将军。

      这位将军身材魁梧高大,处于浑浑噩噩之态,路过某堆尸体,会用大刀戳来戳去看看是死是活,如同嗜血好战的杀人狂魔。

      孙纯蓉傻在原地,没有反应。刘棋过去蒙住她双眼,把人往后拉几步,向潇泉闻尘二人道:“我们拿他没办法,麻烦二位了。有需要请不要客气,我们会尽力帮忙。”

      潇泉面带忧色,“你们站远一点,不要被煞气侵袭,否则孱弱的魂体很可能受到无法弥补的损伤,甚至是消失……石雕易碎,我们不能保证绝对有用,先在你们那里保管一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再拿来试。”

      孙纯蓉和刘棋异口同声道:“小心安全。”说罢,两人赶紧找到隐蔽地方藏身。

      确定这两个小鬼找到地方躲好,潇泉和闻尘双双踏入阔地,在一处不那么肮脏的地方停身。

      潇泉:“你拖住他,我来招魂。”

      闻尘:“好。”

      简单兵分两路,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动手。

      闻尘拇指一拨,银龙迅速出鞘,飞向不远处正在戳尸的凶煞。凶煞反应迅速,抓住银龙一通咬,狰狞面容张着血口,沉沉黑气从口中吐出。

      银龙震了震身,费力从凶煞口中拔出身子,带着满身戾气在空中不停飞窜,等戾气消散,又转头飞回闻尘手里。

      凶煞随之投来视线,闻尘对上它幽绿可怖的双眼,右手灌入三成法力,聚成一团金光劈去。凶煞敏捷躲开,策马挥刀驰来,一举劈下!

      闻尘闪身避开,双手化柔为刚,夹住刀面往下一拉,连马带煞一同滚到地上,自己同时借力翻身后跃,稳稳落地。他牵制甚稳,潇泉已经在远处盘腿坐好,用指尖血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咒文阵法,有节奏地摇晃铃铛。

      叮咚叮当、叮咚叮当,这是她自发的招魂铃音,和传统铃音颇有不同。面对不同级别的凶煞,潇泉会摇晃不同的铃声。越是凶悍,铃声越响。

      这一摇铃,凶煞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来,他勒转马头缓缓走来,手中大刀不停蓄力,燃着幽幽绿火。

      招魂仪式一旦开启,不能走不能动,更不能分心,会让凶煞有机可趁。潇泉纹丝不动,端坐于此,毫无躲避之举,就这么看着凶煞朝自己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银龙飞快截挡住凶煞,以剑气为笼,把他挟持到另一边。

      闻尘立在风中,翩跹衣袖被凶煞身上的妖火缠上,烫出几个黑洞。这团妖火可以烫穿衣衫,腐蚀人的魂灵,杀伤性极强。

      他垂下眼皮,用法力冷敷手背的烫伤,接着两手定势,闭眼轻语,一道道金色符文飞出袖口,宛若游龙缠住凶煞。

      一边有银龙侵扰,一边有符文压制,百年凶煞一下挣脱不得,陷入困境。

      好时机!

      潇泉朝旁边大喊:“把石雕给我!”

      孙纯蓉应声抛雕,潇泉稳稳接住,破血的指尖轻点石雕眉心,留下一点血痕。刹那间,石雕仿若渡上一层金光,发出佛前香息,一下将凶煞震定。

      就是这一瞬间,潇泉意外窥见过去。

      原来,这尊石像一直有李惊玉上香祭拜,直至她寿终正寝。

      石雕被金光慢慢撑满,爆开前夕,一缕轻盈纯白的风息从中飘出,一下摄入凶煞体内。

      屠刀落地,煞气骤灭。

      究竟是虔诚的祭拜唤醒了良心,还是昔日的少雄战胜了屠夫,都不得而知。

      凶煞从马上滚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好久才颤巍巍站起,发出了模糊的字音:“我……”

      在不远处观战的孙纯蓉一听,拔腿就冲,跑到凶煞面前,喜极而泣道:“阿弟!我是阿姐!你还记得我吗?”

      凶煞跪坐在地,体内煞气不断流失,直到消尽,变成一只虚弱普通的灵体。

      许是转变之快,少年灵体还没完全适应,垂首不动,没有回话。见状,闻尘使出半招渡冤魂的术法,对着少年的眉心注入一丝灵力。只这一下,这具灵体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由暗灰色变成浅蓝色,身上伤口也在渐渐愈合。

      “我……”灵体的声音沧桑喑哑,明明还是少年体态,却是老态龙钟之势。

      潇泉用带血的指尖轻触他眉心,闭眼静心,尝试与其沟通。片刻之后,灵体有了动静,发出低呜话语。

      潇泉:“为何还不走?有什么未了遗愿?”

      灵体:“……寻母。”

      潇泉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使用诡术刺激魔脉的可能,再行一回招魂。待招魂术结束,她道:“我探寻不到……她应该已经投胎了。”

      一个不留孽事、反被孽人残害的人,下去不会承受任何痛苦,还有可能被抚慰,这对她最后的结局而言其实是好事。

      孙纯蓉蹲到魂灵面前,眼含泪光,“阿弟,我见过娘亲。”

      灵体浑身颤抖,呜呜不停,想说什么,又因情绪激动而无法表述出口。

      潇泉弹动食指,询问其心,其心静默片晌,帮其传述——我想知道,她怪不怪我。

      怪他当年坚信会闯出一片天地,最后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怪他在她需要的时候没有到场,不能挺身保护;怪他明明说好要做一个乖孩子,最后却走上叛国屠城这条路。

      娘啊,你怪我吗?

      浮现的金字只有短短一行,但孙纯蓉晓得其中包含了万语千言,“娘怎会怪你……她只说……”

      灵体静止不动,默默听着。

      孙纯蓉颤声:“她说……你早点回家,她在家里等你。”

      相见于死后,家自是黄泉。

      灵体轻叹一声,似是笑了,笑得释然。他仰面抱头疯狂咆哮,笑声带哭,一遍遍震荡四方,久久不停。等到这股积攒百年的复杂情绪发泄完后,他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地,喃喃低语。

      没人听清他的声音,亦无人理解,唯有潇泉噤声观听,听他所言,流下两行眼泪。

      这两滴泪,虽自她眼,却非她心。

      潇泉凝起眉头,捂着心口,与众人看着灵体从头到脚消散。不论怨念还是委屈,统统随之而去。

      场面安静下来,众人相顾回神。

      孙纯蓉压下哭意,朝潇泉和闻尘躬身行礼,“多谢你们。”

      凶煞解开心结安心去了,虚幻的战场跟着流逝,外面的真实世界取而代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孙纯蓉和刘棋,他二人心愿已了,牵手走去,再也不见。

      面前景象的幻影还未彻底褪去,潇泉抬头却得见天边曙光,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仿佛历经的这一切就是个梦。

      孙祈能撑这么多年,少不了怨气的大半“功劳”,但真正支撑他游走人间几百年的动力,绝对是自责与悔恨,但再多的自责悔恨,在听到母亲说快快回家后,一定是会放下所有、快快回家的。

      最该庆幸的,是他化作怨煞后,仍记得谁爱过他,谁为他贡香,谁为他雕像,不然潇泉招魂不会那么顺利。

      最后一点虚影褪去,潇泉走向闻尘,“你的伤怎么样了?”

      招魂仪式不可移动,不代表不能用眼。闻尘与凶煞激战,她看得一清二楚,一幕不落,亲眼见他被妖火灼伤,自行冷敷。

      闻尘身形稍定,伸手示给她看。那截手腕干干净净,先前的疤痕一丝不留,应是跟着凶煞一起消失了。

      潇泉心安下来,“那就好。”

      两人正准备折返去找宫璃和小乔,一道金光突然从天洒下,潇泉被刺得睁不开眼。闻尘反应迅速,顶住金光将潇泉拉到一旁。

      他们甫一避开,地面轰然被炸出巨坑!瞧气息样式,像极仙门中人的术法气息……就是仙门的人!

      “别来无恙啊,魔道至尊。”一个低沉阴郁又藏着疯狂的声音响在上方,“我竟没想到,历经焚荒一战,你还能重归人世。”

      潇泉和闻尘双双抬头,天空已经布满密密麻麻、身披仙袍的精锐修士,手握兵器,排排列列整齐地站在宫榷身后,面容肃穆不可侵犯,一脸凶恶地盯着地面的某人。

      宫榷冷冷扫向那边女子,“公主殿下,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这便是我们仙门斩妖除魔的第一人百里仙君!他早知神魔潇泉复生,知情不报,故意隐瞒也就罢了,还敢在昆仑镜的眼皮底下放纵包庇这个余孽!想来是藐视仙规、不把众生的性命放在眼里了!百里闻尘,如今人证、物证、目击者皆在,你可有狡辩解释的?”

      他身后走出一人,白影纤长一尘不染,浑身清冷难掩高傲,正是昆仑公主殿下花容酒。

      她没听宫榷的话,没去注意闻尘,紧盯着潇泉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潇泉,果真是你,你回来了……”

      前方挡路夺命者何其之多,闻尘先一步用身体挡在潇泉面前,“潇长霁,你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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