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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长相思·木石(柒) “孙妹妹, ...

  •   这个故事发生在九州某个王朝,名为商阙。

      商阙承接前朝的国库和子民,几十年来励精图治,使国家从最初的民不聊生走向欣欣向荣,这离不开当今王上的精心治理。此时国朝气势,接近鼎盛,天下安康,文风兴盛,街上来往俊男靓女。白日街开满店,吆喝不绝;晚上夜市兴隆,灯彩照人。

      在繁荣的王朝景象下,地方小有名气的城镇不计其数。

      白水城坐落西南的十万大山之中,它是一座绕山环水的城市,从镇发展到市用了三十年。不知是不是风水邪门,之前连续三任城长贪污入狱,只有前任从京都调过来的官员是寿终正寝。

      那年,京都又派来一位年轻的官员,听说少时家贫,勤学苦读以致精忠报国,后来白手起家考取功名,是家族第一个当官的人。

      他才华能力集于一身,远超常人,花了十年时间修水渠、铺砖道、设商行、建高楼,将白水城推到全朝发展的上游,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赞颂。

      这位孙城长扎根白水城整整十年,膝下有一女,身边有一妻。妻子在他还未当官时便跟在身侧,女儿名叫孙纯蓉,取名寓意为“桃女芙蓉,纯洁若水”。

      孙纯蓉今年九岁,乃孙府长女,整日不是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就是去逗逗年仅四岁的弟弟。

      阿弟名唤孙祈,天生患有眼疾,看不清太远的东西。这是母亲因为刺绣伤了眼睛,怀胎时不慎遗传给他的。

      孙纯蓉带着弟弟走向孙长青的书房,敲门喊道:“父亲?”

      孙长青执笔在纸上描绘,头也不抬,“何事。”他聚精会神地动着墨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的弟弟朝门槛迈去,孙纯蓉赶紧把他拉到身边,脸上带着歉意,“父亲,到用膳的时辰了。”

      孙长青眼也不眨,“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孙纯蓉牵着弟弟颔首退下,“是,父亲。”

      孙府膳厅不大,刚好能容下四人。孙纯蓉带着阿弟进膳厅入座,朝座位上的蓝衣女子一礼,“娘,父亲不吃。”

      蓝衣女子并不意外,拿起筷子先动起来,“那就别管他了,我们先吃。”

      孙纯蓉把弟弟抱上椅子,给他盛饭夹菜,又给母亲夹菜,自己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家三口的晚饭平和安静,母亲吃完要回房,孙纯蓉还得练写书画,便把弟弟送到母亲那儿照顾。

      回到书房,她心不在焉地坐下摆弄文墨,想起自己去找父亲时他静静描摹的情景,不由犯起嘀咕。父亲已不是第一次这样敷衍,总在书房写写画画然后饭也不吃就出门,母亲都习惯了。

      他到底出去干什么?

      孙纯蓉放笔起身,佯装在庭院池塘摸鱼,依稀听到另一边院子有人路过,其中有一个人是父亲身边的王管家。

      看来父亲又要出门。

      等那边没声了,孙纯蓉轻手轻脚从小道走到侧门,透过门缝看见父亲的马车驶往东街方向。

      孙纯蓉缩回脑袋认真一想,回房把完成的课业拿给王管家看,“王叔,我完成学堂布置的课业了,可以出去玩了吗?”

      王管家粗略扫过这些字画,满意笑道:“小姐又去找刘公子啦?记得早点回家。”

      “好!”孙纯蓉辫子一甩,冲出大门,轻车熟路跑到隔壁古道的一家府邸门前。她踮起脚尖扒着门缝偷看,端正好态度,屈指扣响大门。

      门还没开,里边就有声音喊道:“刘棋少爷,孙小姐找你。”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孙纯蓉知道是谁,正要说话,大门便被女子打开,一张笑容映入眼帘,“孙小姐进来坐坐吧。”

      只是简单一句话,孙纯蓉便晓得这小子又没及时完成课业,冲到那间书房,趴在窗口喊道:“刘乌龟!你又让我等你!下次再让我等,我就不来了!”

      孙纯蓉和刘棋是同窗,从小到大都在同一学堂,彼此熟悉得不得了。相识这几年,她和刘棋经常约定在完成课业后出来玩耍。假如刘棋没有完成课业,不得出门,刘老爷就会让孙纯蓉进来坐等,好吃好喝招待着。

      听到声音,刘棋立刻回头,瘦瘦黑黑的脸庞露出一排洁白牙齿,根本没在意女孩口中的骂词,撂下墨笔,丢开课业,整个人从板凳上弹起来,跑到孙纯蓉的面前,展开双臂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孙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昨儿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吵架犟嘴……可你也不该说那些让人焦心难受的话。知道的以为你在劝架,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骂我。我很生气,别人可以说我的不是,但你不可以。”

      孙纯蓉:“我为什么不能说你?”

      刘棋拍拍她的背,“因为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只在意你的。你说我半句不好我能承受,可若说十句不好,不如让老天当头一雷劈死我算了。”

      孙纯蓉心情好转,扒开他的双手,“你明知那个周扒皮不好惹,你还去犯他干什么?说两句就行了,一直逮着说作甚?万一打起来,到时你爹娘怎么给你兜烂子?”

      刘棋招呼她进屋里坐,亲手端着糕点送到她面前,“不就是亲戚在京都大商当着官吗?小孩子打闹真轮得到他们管?我又没盗窃杀人放火,是周扒皮先惹事的。”

      孙纯蓉冷哼不言,刘棋改颜换色蹲到她面前笑道:“别气了,左右不过是大人当面交谈和解,我和周扒皮继续看不顺眼罢了。你是气我昨儿闹脾气还是气我什么?提前说好,是你先不理我的,我可是哄过你了,你有错我也有错。”

      孙纯蓉扬眉,“我今儿来找你可不是跟你拌嘴的。赶紧完成课业,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行。”刘棋答应得爽快,回到案前继续提笔抄写诗文,“你随便玩,出去散散心也行,我叫小福陪你。”

      小福是他养的小狗。孙纯蓉拒绝:“我不想出去,就想在屋里。你陪我和小福陪我是一样的。”

      刘棋无奈叹气,安心誊抄第二句诗词,问道:“你是说我像小福呢,还是小福像我?”

      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和狗相比,不管哪里挖坑他都得跳,刘棋索性随她去了,继续完成课业,忽然想起什么,捡起碗碟一粒红色豆子,握在手里抛了又接,余光频频瞥向那边。

      孙纯蓉看他做功课还不老实,正要训话,见他抛着一颗豆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刘棋举起豆子给她看,咧嘴笑道:“抛红豆。”

      孙纯蓉冷不丁道:“有病。”

      刘棋不恼,嘿嘿笑着,佯装要把红豆抛给她,“你吃不吃?我去给你煮一碗,放糖掺粥可好吃了。”

      孙纯蓉哼道:“我吃过,不用。”

      “那是别人做的,和我做的能一样?”刘棋抬手从头拂到脚,“你也不用担心我厨艺不行,虽然我不懂做饭,但煮红豆粥可是易如反掌,骗你是小福!”

      孙纯蓉不屑,“就你?”

      刘棋挺胸,“我怎么啦?你不信?不信就让我煮,等我煮完你就信了。”

      孙纯蓉懒得跟这犟种掰扯,翻白眼道:“那你去吧,少加点糖。”

      “好!”刘棋二话不说跑到厨房叫下人生火添柴,自己淘米洗豆,放进锅里加水煮熟,熟了之后舀上一碗,加上适量的糖熬匀,配上自己喜欢用的调羹给她端过去。

      孙纯蓉在厨房门口等他忙完,接过递来的小碗就要浅尝,瞟见格格不入的狗儿图调羹,哼道:“谁要你的调羹了?拿走。”

      刘棋非不拿走,“不,你就用这个,不能用别的。”

      孙纯蓉不解,“为啥呀?”

      刘棋:“这个调羹好看。”

      孙纯蓉言语直接:“我觉得不好看。”

      刘棋有点急,“行,不好看就不好看,能用就行了,你就用这个。”

      孙纯蓉忍无可忍,“一个调羹有啥讲究的?我爱用啥用啥,你烦不烦啊。”

      “我烦,我烦。”刘棋围着她喋喋不休,“别的都是人家用过的,我给你我自己收的调羹还不乐意啊,你不是有洁癖?我还特意洗干净给你用,别人想用都用不上,你倒嫌弃上了。”

      孙纯蓉扭着身子,冷着脸问:“所以这是你用过的?”

      “……就用过两次,还是好久之前了!”刘棋对她的反应有点生气,又像是认命一般,“不用就不用,给我。”他一把抓起调羹往回走,抬手用衣袖抹了把脸。

      这是少年惯常的动作,孙纯蓉在后面看他走远,倏而眉梢微扬,喊道:“不就是一个调羹吗?我也没说我嫌弃啊,你急什么?”

      刘棋停住脚步,握着调羹没有回头。

      孙纯蓉走出厨房向他走去,围着他绕了两圈,摸摸他的头顶又摸摸他的耳朵,最后对上那双发红的眼睛,“刘乌龟,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不仅比我矮,而且还爱哭呢?”

      刘棋瞪她一眼,扭过头去,“嫌弃调羹还不成,还要跑来嫌弃我……嫌弃这儿嫌弃那儿的,干脆以后别找我了,你爱找谁找谁,和我没关系。”

      孙纯蓉不气反笑,弯腰瞧他,“个子挺小,脾气挺大。”她直起身子,“怎么我说什么你听什么?说两句还哭上了。我也没见你在先生面前掉眼泪啊,被打手板还笑嘻嘻的,就喜欢在我面前哭,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

      听着寒心的话,刘棋抹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没力气吵了,准备绕过她回房。还没迈出一步,他的后衣领被人拽紧往后一拉,整个人被推到墙上紧紧靠着,完全被上方的黑影遮住。

      孙纯蓉的姿态甚是霸道,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墙壁,与他对视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刘棋抽着鼻子,握紧调羹。

      孙纯蓉往他手里瞥了一眼,“喂我。”

      刘棋凝住呼吸,定定望她。

      孙纯蓉凑近盯他,一言不发。

      刘棋低头发呆,没有说话。

      孙纯蓉点了点头,忽然站直,抓着他的手腕赶回厨房,停到那碗热腾腾的红豆粥面前,推他坐下之后,自己跟着入座,“来,就在这里喂。”

      似是消气了,刘棋没有抗拒,但仍然一脸哀样,“就不能态度好点?我都把我最喜欢的调羹给你用了,还要凶我喂你……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服侍我……”

      话未说完,孙纯蓉抢过调羹,舀了一勺红豆粥喂他嘴里,“得,现在是孙府大小姐亲自伺候你,不知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很爽快?”

      刘棋看着她,脸上洋溢出淡淡的笑容,“好吃。”

      看他这副模样,孙纯蓉知道他待会儿要原形毕露,言语变回尖锐:“故意闹脾气,是不是就等着我喂你?”

      刘棋得了便宜,心情变美许多,“我才没有……”

      孙纯蓉不想听他解释,放下调羹,把碗推他面前,扬起下巴张开嘴巴。刘棋用手帕胡乱抹嘴,拿起调羹给她喂粥。

      孙纯蓉冷不丁道:“喂耗子呢?这么小口。”

      “那又怎么了……”刘棋小声嘀咕,舀了满满一勺。孙纯蓉一口闷进嘴里,有时嘴里塞不下,握着他的手喂到他自己嘴里。刘棋倒也乐意,照单全收。

      吃完红豆粥,两人回到房间,孙纯蓉接着看守刘棋完成功课。

      这时候的刘棋做功课比平时上心,乖巧得很,不再像平时嚷嚷叫叫这里难那里难,要她教写。

      认真做完功课,刘棋换好新衣在孙纯蓉面前晃悠,水青背心配着一条银环项圈,红色抹额缀着一颗绿宝石,打扮十分精美。像是知道自己穿得极好,他出来时越过镜子看也不看,径直走到孙纯蓉的面前转了两圈,“好看吗?”

      孙纯蓉由衷赞美:“好看。”

      刘棋捋着没有褶子的衣袖,“配吧?”

      孙纯蓉:“配什么?”

      刘棋嬉笑:“配你。”

      孙纯蓉:“……”

      此人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孙纯蓉急着上街,刘棋不敢耽误她的时间,换好衣服匆匆出门。

      路上,刘棋略有不解:“你不是不爱来这边吗?怎么今日有兴致来了?”

      “我找我父亲有事。”孙纯蓉回应敷衍,“我看见他的马车往这边走了,想过来看看。”

      刘棋张望四周,“我娘说东街这边有点乱,尤其是那些小巷小道,我们能不去就不去,只能在街上转转。如果遇见坏蛋,我帮你打跑他。”

      孙纯蓉:“少装蒜,你打得过吗?”

      刘棋:“打不过也得打。要是你被拐跑怎么办?不说你爹要打死我,我肯定也不想活了,当场拿起白绫悬梁上吊……”

      孙纯蓉狠狠肘他一下,“谁要你跟着了?蠢货!”

      刘棋老实又不正经道:“哎呀,开个玩笑……谁会放弃天生享受荣华富贵的命?我巴不得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潇洒快活一辈子!”

      孙纯蓉脸色稍缓,谁知那厮又凑过来道:“但享受这一切的条件是和孙纯蓉一起,不然甚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他学着戏子掐着嗓子唱道,“我只愿与孙妹妹求得——金玉……良缘……”

      少年笑容明朗,扭头躲过少女挥来的巴掌。

      孙纯蓉气恼:“你说这话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刘棋大言不惭道:“当然有区别,我是真心的。”

      孙纯蓉白他一眼,随便朝街摊上的玩意儿指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刘棋一个不落地指完,“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全都帮我包起来,谢谢。”

      孙纯蓉生气的法子有很多,买东西是其中一个,她第一次装作买东西是为了甩开刘棋,不与刘棋搭话。谁知刘棋很有耐心,等她买完又死皮赖脸地跟着搭话,甩也甩不开。孙纯蓉无可奈何,骂又骂不走,只好随他而去。

      说来也巧,她和刘棋相识是因为周扒皮。当时刘棋怀疑周扒皮偷了他的东西,跟周扒皮大吵一架,两人谁也不服谁,越吵越凶,最后谁不服谁,打了起来。

      孙纯蓉依稀记得那日周扒皮确实在座位上偷偷摸摸玩着什么,于是在周扒皮座位上翻找来去,找到刘棋丢失的机关狗。

      这下周扒皮没理由硬气了,结结实实挨了刘棋两拳。孙纯蓉上前劝架,刘棋不听,她抱着刘棋就是一摔,说他们谁再打她就揍谁。

      当时刘棋很是纳闷,这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妹妹怎的力气恁大,但他知道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于是作罢,最后是双方父母亲自出面调解了这场纠纷。

      自这以后,刘棋总是有意无意跟她搭话,不是“孙妹妹你干嘛呢”就是“孙妹妹你理理我,别不说话呀”之类的话。

      起初他们坐的位置距离很远,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近,再后来变成同桌。刘棋不知给了人家什么好处,换了位置非得和孙纯蓉坐一起。

      这下倒好,刘某不会再从那边走到这边来看人家作甚了,反而异常安静,从平日纨绔的模样变成乖乖听课的学生,课下还会捧书去请教孙纯蓉。

      孙纯蓉烦极这个浪荡子,说一问要交三文钱,没钱就别问。

      这般故意刁难,是个聪明人都晓得知进退,刘棋却在次日拿出一个金元宝给她,“这是半年的学费和话费,不够我家里还有,你要多少?”

      孙纯蓉把金元宝丢到他怀里,瞪道:“滚。再烦我,待会儿我把你和金元宝一块丢出去。”

      那时刘棋似怕她,又似不怕她,受到威胁后,果真没再打扰,课间不是一个人趴着就是应付过来搭话的同窗,坐在位子上的时间比出去玩的时间还久。

      孙纯蓉脾性古怪,不会趋炎附势佯装作假,几乎独来独往。有孤傲张扬者明面针对她,还没等到正主开骂,旁边趴着的刘棋忽然坐起,两排牙齿甚是明亮,黝黑的皮肤挡不住五官的英贵之气,将那同窗怼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不曾作邀功之态,骂完人继续趴着睡。旁边的空气仿佛凝固,孙纯蓉冷冷斜看他,那阴飕飕的眼神不知怎么就定在了他脸上。

      “看够了吗?”刘棋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孙纯蓉不急不忙道:“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刘棋睁眼坐起,微微一笑:“这不是学你?”

      孙纯蓉:“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有人颠倒黑白。”

      刘棋:“那我也没说是在帮你啊。那个姓吴的说话那么大声,我怎么休息?”

      两人一来二去斗嘴,渐渐熟络起来。刘棋总是从家里拿他的木雕玩意儿偷偷摆到桌上,“玩不玩?”

      孙纯蓉低头写字不理,经他几番纠缠,终于骂道:“烂泥扶不上墙。你能不能好好听先生讲?”

      刘棋故意激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扶不上墙?之前给你学费你又不收,我有什么办法?”

      孙纯蓉气得咬牙道:“我是你娘吗要管你那么多?”

      刘棋眼睛慢慢亮了,露出笑容,“新娘啊,也不是不可以。”

      孙纯蓉果断抄起书本砸他,“不知羞耻!”

      刘棋闪身躲过,把书捡起,抚弄整齐还她,委屈且有理道:“孙妹妹,你知书达理,难道没听过书上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

      孙纯蓉烦极,吼道:“你又不是君子!”

      刘棋双手枕头,“是啊,所以我建议书上这句应该改成‘刚火烈女,烂泥好逑’。”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气到,孙纯蓉接下他的话茬:“糟蹋别家女子,这些烂泥就该乱棍打死。”

      刘棋晃着脑袋,“别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烈女姓孙,烂泥姓刘。”

      孙纯蓉冷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刘棋幽幽叹气:“是啊。”

      总的来说,相识过程十分坎坷,算是不打不相识。

      刘棋买完这几样东西,孙纯蓉没扫他的颜面,全部收好。

      东街这边的铺子街摊繁复杂乱,但孙纯蓉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父亲的马车。她迅速拉着刘棋躲到一家酒馆旁边,猫腰偷看。

      刘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孙长青的马车,正要问话,突然瞧见孙长青从一家裁衣店走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人有说有笑。他扶着女子上车,自己随后挤入,叫车夫往另一边赶去了。

      孙纯蓉和刘棋双双瞪大眼睛,望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棋怔怔回看孙纯蓉,她脸上的震惊即刻化为愤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怪不得”。

      看她难过,刘棋也难过,绞尽脑汁安慰道:“男人……就是这样,你想开点。”

      孙纯蓉回头瞪他,恨道:“你也是男人。”

      “我不是!”刘棋立即摇头,“我是你的小福!”

      孙纯蓉笑不出来,只觉这话暗含嘲讽,一把推开他,“滚!”

      刘棋气得委屈:“我要真滚了,那才不是个东西。你生你爹的气怎么撒到我头上?我又不是你爹。”

      这无头无脑的话直接气哭孙纯蓉,刘棋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哭了成吗?”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至极,手忙脚乱地哄:“你别伤心了,不是还有向夫人和弟弟在你身边?少一个爹多一个爹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要衣食无忧就行了。再说了,我还在你身边……”

      孙纯蓉最烦他动不动示好,抽噎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刘棋握着她的手轻晃,好赖哄道:“好好,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稳定之后什么都好说。还好孙纯蓉平时惯会管理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刘棋松开她,沉吟试探说起自家的事儿来,“其实有钱有权的男人很多都三妻四妾,我家那位也是,不过我命好,投胎到我娘的肚里。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我是我娘的第三个儿子。此外,还有其他小妾生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所以我家人很多,我习惯了。”

      孙纯蓉冷静听着。

      刘棋看她不闹情绪,又道:“人是会变的,就算这十年你爹只有你们,你也得学会接受他接纳其他女子。你爹官位这么大,想要的肯定不止权力和金钱。你呢,不要想那么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照顾自己,好好陪陪向夫人和阿祈才是。”

      孙纯蓉用衣袖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没有作声。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身边只有父亲、娘和阿弟,没想到还会有别人。尽管难以接受,但她还是考虑了刘棋说的这番言论。

      后来,日子一切照旧。

      再后来,孙家开办喜事。

      父亲娶的那个小妾正是那日孙纯蓉在东街看见的女子,面貌体型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子微微鼓起的小腹,听大夫说小孩已有三四个月。

      孙纯蓉默默无语,这段时间经常因此流泪,她不知自己在愁什么。刘棋大概知道她为何难过,放学之后常会留下来陪她,安抚她的情绪。

      这个新来的小妾一进门便搬进新置办的房屋,除了第一日给母亲请安,后面不再出现。父亲说她孕体不便,该好生歇息,帮其免安。向夫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母亲一直是贤惠温婉的性子,但孙纯蓉知道她骨子里有股韧劲儿,不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能打垮的。她像平常那样在屋里抚琴绣花写字,偶尔教一教孙纯蓉。可有的时候,她会撕纸拍琴发脾气,孙纯蓉则抱着弟弟蹲在角落看她不语。

      家里陌生的环境持续了一阵,半年之后,孙府将迎新生。

      新妾临近生产,孙长青时而愁眉,时而欣喜,总是围在女人身边。身为嫡长女的孙纯蓉得做好本职,偶得母亲吩咐,带着弟弟前来探望。

      尽管女人待她姐弟二人热情温和,但孙纯蓉还是不能放下隔阂,一般待上半个时辰便走。时间一久,她已然能够自然应对。刘棋放下心来,像往常一样找她作伴玩乐。

      那夜,女人突然难产,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向帘君疾步出门探看,听着大夫产婆的要求,吩咐下人备好所有接生必需之物,一时之间难以顾及自己的孩子。当她看见孙纯蓉不顾自己小姐的形象和下人们忙活得额头冒汗,不知怎的,心狠狠一揪,“蓉儿……”

      孙纯蓉抱着水盆,“怎么了娘?”

      女孩一脸茫然,似乎没有感到疲惫,向帘君忍住心声,扯出苍白的微笑,“没事。”

      孙纯蓉擦擦汗水,接着去忙了。

      “酸梅、酸梅……”榻上女子传来一句呼唤。

      现在并非酸梅生长时节,且白水城更不栽养酸梅,孙长青不知上哪儿给她找酸梅,急得让下人把酸的果子全部搬来,都无济于事。

      孙纯蓉想到了什么,扬声道:“我知道哪里有卖酸梅!我去!”

      孙长青愣了愣,旋即脸露喜色,“好,蓉儿你快去快回!”

      孙纯蓉提灯出府,跑到西街,在一家快要关门的店前喊道:“老板,还有没有酸梅?”

      老板停下关门的手,“我这酸梅都是晒干了的,你喜欢吃?”

      孙纯蓉只管买回去,随后应道:“对,给我来两斤。”

      “好嘞,你等会儿。”老板回屋在收好的一堆果食中称了两斤酸梅给她,“六文钱。”

      孙纯蓉付钱提货,抄了泥泞傍水的野间近道回家。

      家中,向帘君在产房门口等了好久仍然不见女儿归来,不免忧心忡忡,暂时放下眼前要事,找到王叔问:“小姐何时去的?怎么还不回来?没个报信儿的?”

      王管家叹气道:“小姐跑得快,咱没追上她。她走前说会尽快回来,可这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夫人,会不会是……”

      向帘君冷声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派人去找?!”

      她很少动怒,王管家面色难看,忙叫五六个人出门去寻小姐,顺便将此事禀报老爷。孙长青看着面色痛苦难产的女子,摇头暗叹道:“干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向帘君一听,气得过去揪住他耳朵,“蓉儿才九岁,你还想怎样?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屈身给人买食吃,已是付了天大的良心!你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孙长青眯眼看她,“向帘君,这儿是产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要叫就去外边叫。王安佑,把夫人请出房间。多派几个人去接小姐。”

      “回老爷,已派人去寻了。”王管家躬身说道,又转身看着向帘君,“夫人,我们出去候吧。”

      向帘君愤愤看着榻上男女,拂袖而去,亲自挑灯去寻人。

      白水城的夜市也是热闹,向帘君派两拨人分别从东西两街开始搜寻,说是谁先找到人谁就有重赏。话一放出,下人们精神抖擞,顺着街道寻找,一个巷道也不放过。该找的找了,该问的问了,就是找不到人。

      向帘君神情惨白,吩咐他们去城外的野径找,她和两个侍从在街上仔细寻,边找边和路人描述女儿的模样。孙纯蓉经常出来游街玩耍,这一带的店家摊主多少有面熟她的,有的说看到了但不知具体去向,只说是路过,有的说没看到。

      向帘君在他们说看见的那条路段寻人,再不济就扩大范围。这样忙活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什么线索,直到派去野间的下人急忙忙地赶回来,哭道:“夫人……找到了……”

      下人神情惊惧呆滞,脸上挂满泪水。向帘君愣在原地,心中隐有直觉,傻站着险些摔倒,亏有侍从相扶,才不至于跪到地上。

      山间野径点着昏黄的灯笼,地上睡着的姑娘淌着一身水,面若寒霜,毫无生气,唯在人们手提的黄灯下才映得些许暖意。

      向帘君蹲下来呆了好久,把她怀里抱着的酸梅拿了出来,没有哭,“在哪儿找到的。”

      “……回夫人,在水里。”

      孙府新添一子本是喜事,但死者为大,所以先置办了丧事。

      向帘君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她去寻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做了一口十分贴合小孩的精厚棺材,为此额外付了谢钱。她去女儿房里搜了些经常用的东西,以及自己还没送出的生辰珍礼,全部放进垫了厚厚锦被的棺里,摆得整整齐齐。

      放尸合棺那日,向帘君并不在场。短短几日,丧女一事使她心力交瘁,一下病倒在床,大夫调了几味安养身心的药,得老爷命令,日日在旁边守着她吃。

      白事办得轰烈,来者大多是孙长青的同僚,见此情形不免哀叹,只得叫孙长青节哀顺变。

      孙长青脸色苍白,这几日的状态不比向帘君好,鬓边还多了几丝白发,暂把新妾新儿抛到了脑后。

      停棺一日,邻近的刘老爷忽然来访。

      刘府以经商为生,与为官的孙府少有来往,也就看在两家孩子的面子上彼此有点好感,但不会刻意拉近距离。孙长青从未想过把女儿嫁给这户商家的儿子,不知女儿逝去能否断他的念想。

      看在刘老爷平时待人和气的份上,孙长青允许他们来拜女儿的灵堂。一进门,刘棋甩开刘老爷的手,直奔挂满白布的灵堂。临近门口,他又停下,望着灵堂前的黑色棺椁,咬紧下唇憋回哭声。刘老爷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门口打颤颤,心叫不妙,就不该答应他来看望的。

      当时得知孙府是为谁办的丧事,刘老爷千瞒万瞒还是瞒不住,刘棋死活要来祭拜,他无可奈何,只好向孙长青申询。

      刘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正要跨进门槛,被父亲拉了回去,“走,走,先回去。”

      刘棋一把推开他,跳进堂内,扑在棺材上面又抱又摸。刘老爷瞪大眼睛,疾步赶到把他拉开,“子棋,不要胡闹,孙小姐已经……你这样是对逝者不敬!”

      刘棋只哭不语。

      这时,孙长青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地盯着刘棋。

      刘棋看着他问:“孙城长,子棋想问孙妹妹是怎么逝世的?”

      这点刘老爷也好奇,不禁看向孙长青。

      孙长青忍着不自在道:“落水溺亡。”

      刘棋抹掉眼泪,“不是在家里的池塘吧?”

      孙长青:“不是,是在外面。”

      刘棋:“是西街道吗?”

      孙长青沉默,眼神不算和善。

      刘棋当做没看见,道:“是给小妾买酸梅吧?”

      孙长青和刘老爷双双变了脸。

      刘老爷赶忙捂住小儿的嘴,赔罪道:“对不住啊孙城长,劣子在外面听了点闲言碎语,这才胡说八道,您不要放在心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孙长青咬紧牙关,压着声道:“人已拜了。刘老爷,你们可以回了。孙家不办白事,招待不周,望请恕罪。”

      刘老爷松开捂嘴的手,捏紧小儿肩膀陪笑,“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孙城长……那,我和子棋就先拜别了。”

      孙长青未曾舍过正眼,“慢走不送。”

      自这一趟回来,刘棋整日病怏怏地呆在家里,不复以往的活蹦乱跳。刘老爷及弟兄姐妹曾来相劝,却得刘棋一言:“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

      刘老爷见子心痛如同自痛,阻止他妄言的呵斥始终没能说出口,唯一悔极之事就是让他去拜孙小姐的灵堂。

      悔言一出,刘棋急哭,吊着几口气道:“不、不……见了才好,见了才好……若是不见,她定又要埋怨……”

      不对劲了,不对劲了。

      刘老爷心慌得紧,找来白水城最好的大夫给小儿医治,却越医越病,最后病到榻上。

      大夫有心无力道:“心病无药可医。刘老爷,这钱我不要了,你留着吧。再不济,去找个道士来看,是不是孙小姐的魂魄勾着他。”

      大夫坚决不收钱,刘老爷只好送他离去,回房看着缠绵病榻的小儿沉思,到底要不要去找道士看看。然这话被刘棋听了去,他缓缓偏头看着发呆的刘老爷,颤声道:“爹,我未曾……未曾……”

      他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喉里。

      人虽病重,但饭不可不吃。下人们每日会来送饭,在旁边好生伺候着。刘棋每次只吃一点点,要么就是难以下咽。这样持续了三四日,终有好转,肯吃几口东西了,但脸色仍然惨白。

      向夫人那边躺了几天,现今已能正常行走。听闻刘棋少爷因长女重病,不顾纷说都要来探望一下。小儿病房药味重,刺鼻难闻,刘老爷只让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收送来的珍药补品。期间,向夫人频频致歉,刘老爷苦笑道:“福祸缘分,天定难逃。向夫人,您也要看开些。”

      向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朝刘府大门走去。刘老爷见状,亲自送她离开了府邸。

      孙家灵堂停棺七日,第八日封棺上路,几十人抬着黑沉沉的棺材走向城外的大山,放进新挖的土坑里,埋土封棺,立碑行拜。

      孙家长女的葬礼排场甚足,当日街上数名百姓披麻戴孝为其送行,烧纸扬钱。满街的纸钱味散进了刘府,怎么关都关不住。

      病房内,刘棋躺在榻上,双目痴痴发着呆,闻着纸钱的气息,眼角无知无觉渗出两行泪水,似想仰着脖子说清话,发出来的声音却极其嘶哑:“孙……妹妹……”

      床头桌上放着满满一碗红豆,他努力抓了一把红豆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吃不动就含着。

      不够,还不够。

      他又抓来第二把塞进嘴里,好多没含住,顺着脖子滚到身下,再抓第三把时,那颤巍巍的手忽地一停,搭在碗边失去控力,往下一沉,打翻瓷碗,红豆登时滚落一地,怎么收都收不住。

      清脆的声响让门外守候的下人登时提高警惕,不顾规矩进门查探情况,看清之后愣在原地,忘记呼吸。另一个见状,惊慌失色跑去报信。

      刘家人赶到时,只见榻上之人双目沉沉,脸色苍白如纸,披头散发,一身雪白,满嘴塞满了红豆,满地滚着不尽的深红。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红豆噎死了?

      消息于次日传遍全城,百姓皆替刘府惋惜,而有人凑着热闹,出了一个词题——桃女若水随水去,君掷红豆寄相思。

      作题人试问:“桃女随水去而不复返,君想彻底解思愁,会怎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问是何意,作题人缓缓摇头微笑,不肯解惑,引得谈论愈发胆大多样,只有少许人猜中大概。

      自然是,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城连起两大家的白事,还是街坊邻居,怎么听都不吉利。三个月后,刘府一家搬离此处,带着一口棺材回了老家。

      孙府寂凉一阵,恢复如初。

      来年,向帘君牵着孙祈站到女儿的坟前,伫立良久,不语不泪,放了一碗红豆在碑前,“蓉儿,这碗红豆,是刘家那小子给你的。”

      刘棋碗里的红豆没有吃进肚里,也没有送出刘府,被刘家人一起葬进了棺里。

      向帘君知道那碗红豆为谁而放,轻轻叹息,蹲下来,把眼前碗里的红豆拿出一颗埋进墓边的土里,“他待你好,娘看得清,你也看得清……如果喜欢,那就收下罢。”

      这时的孙祈还未理解此为何意,“娘,你为何要把红豆埋在姐姐这里?”

      向帘君摸摸他脑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子二人在此待着片刻,然后离去。

      红豆埋下土,自问相思意。

      后来这颗红豆生根发芽,十年之后终长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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