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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询百里见青山(壹) 若怪,便是 ...

  •   伎俩不难,孩童们学得飞快,无需潇泉时时坐守。她正要歇息,忽见对面白墙之后走出一人。

      孩童们还沉浸在我愉悦中,潇泉咳嗽提醒几声,他们这才回头。看清面孔,孩童们赶忙放下玩意,逐个低头尊喊“仙君”,藏着掖着离开了。

      闻尘身为名义上的第二师父,该有的礼仪还是得有,潇泉起来作揖行礼,淡定自若捡拾桌上孩童们忘记带走的木偶。

      闻尘颔首回礼。

      潇泉不震惊他为何知道自己的所处之地,知道属正常,不知道才怪。

      似是空气过于安静,她感到有点不自在。看对方一直站着不动,便做“请”的手势,“坐?”

      闻尘理袖入座,看着她倒腾木偶,“何时回来的?”

      潇泉捶捶肩膀,“在昆仑玩累就回来了,没能及时告知师父……是弟子不对。”

      这声师父喊得有点别扭,像喉咙卡着一根鱼刺,难以启齿。不仅是关系的微妙变化,也有先入为主的原因。潇泉喊着面前的师父,脑海却浮现白清鸣的面庞。

      不喊是为不礼不敬,喊了心里又别扭,潇泉无奈不已。

      对于称呼,闻尘表明:“尊称随心即可。”

      潇泉脸上慢慢荡开笑意,旋即又听见他补道:“除大名以外。”

      潇泉笑应:“好。”

      她把能想到的都喊了一遍,“百里大人、代宗主,还是闻……尘师父?”

      试探这么几个就差直呼人家大名,潇泉耐着性子琢磨来去,总算想到一个听上去还算不错的称呼,“仙君这么年轻,不如唤你‘百里师父’怎么样?”

      闻尘未表态度,似是默认。

      潇泉想的是以其独特仙号加在前面作为区分,这样不会喊着喊着直呼白师父名讳,可以有效避免尴尬,另外也给足了对方尊敬。

      “手镯呢?”闻尘问。

      潇泉坦诚回应:“戴不习惯,我给摘了。”

      她偷偷观察他的神情,“百里师父,我想换一个法宝作为契物,行吗?”

      闻尘:“可以。”

      潇泉眉眼一扬,漾开嘴角,“我开玩笑的。”

      她是刚干完坏事的人,对周围事物的感知灵敏。今日听见那些弟子在谈论昨夜九重楼遇袭之事,三名仙君和长老一起布阵防护,并下令禁止随意出入,实在要用楼里的经书古籍,需提前知会守楼仙君,由他禀报主宰获得批准再谈进楼。

      加强秩序严律,不仅是怕粗心家伙触发机关导致坏果发生,也是为了防止不轨之徒伪装进楼。

      看来最近必须得安分一阵,不然容易出师未捷身先死。在九重楼松懈之前,她不得不打消潜入的念头。

      潇泉摒除杂念,问:“听说百里师父会做法器,那只金刚手镯莫不是您亲手制作?除了它和千魂伞,还有别的吗?”

      “有。”闻尘把枝头取下来的碎花一点一点聚在一起,“放着。”

      潇泉点头,“开山大会过后,我们还要参加什么典会吗?”

      按照旧俗,昆仑百试大会过后便是师会,潇泉会以新弟子的身份与闻尘一同上昆仑。算算日子,也不远了。

      “上昆仑。”闻尘的回答在潇泉的意料之中。

      潇泉故作不知,“上山做甚?”

      闻尘指尖轻触花瓣,“听安排。”

      “那师会……”

      “以前有。”

      这下算是一语成谶,潇泉当真不知昆仑接下来会做甚了。

      关于昆仑安排,闻尘身为一大仙门代主,理应掌握着一份话语权,或是已经和其他仙君长老商量好了。

      潇泉:“百里师父位高权重,应当参与了这次昆仑的安排吧?”

      闻尘:“我只参了大会。”

      潇泉支颚,满不在意道:“还有,收我为徒。”

      一个几乎从不参与热闹的人突然破例,还一连破例两次。她身为当局者,其实比旁观者清。闻尘,八成是冲她来的。因何原因,她不敢说,只能说他对自己没有伤害,至少目前如此。

      师会听学能让弟子感受修仙的重担和昆仑的使命,取办没有好处也没太大坏处。昆仑肯舍弃师会,兴许是有更好的流程代之。

      以潇泉这具身体来说,不管接下来昆仑有何举措,她都行动不便、艰难曲折。

      潇泉托腮,“倘若昆仑安排之行对我十分困难,我做不成该如何?会受到惩罚吗?”

      闻尘不答,似在默想这个问题。

      潇泉接着问:“万一我做错事要被拉去审判,百里师父也会在内吗?”

      闻尘:“论理,徒弟之过便是师父之过。你犯下的所有错、被定下的所有罪,皆由我先承受。”

      潇泉细细回想,昆仑好像是有这么一条门规。

      一般而言,徒弟犯下难以弥补的大错,昆仑会以此徒的心智修行来判断是不是该罪及师父。假使是徒弟自己走上歪门邪道,则与师父无关,师父无需受罚,但会受责。

      潇泉手指卷着鬓发浅思,“如果真到这一步,百里师父替我受罚,心里会不会怨恨。”

      闻尘缄默良久,“师徒本为同根,不存在怪与不怪。若我旁生异心,便是对这段师徒缘分的不责、不忠、不情、不义。”

      潇泉屏住呼吸,大脑宕机一瞬,但很快被发自内心的震撼感慨取代。

      原来,他对师徒关系是这么诠释的。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潇泉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我知道了。”

      从回来到现在,她的脑海不停重复这句话。

      昆仑没有此类规训,潇泉也不曾同他讲过相似,是以这两百年来,闻尘自己的所感所悟。

      她心情复杂,回想两百年前自己毅然出走抛弃师门,说是绝情无义、百是混账也不为过。可重来一回,她依然会那么做,也只能那么做。

      在新旧事物的重重压力之下,潇泉甚至生出一个不成熟的可怕想法,想当面问他是不是心有埋怨,怨她自私自利,怨她利用师徒之情骗取信任,不顾他自身安危,一心只想叛逃。

      这些叛行,潇泉自认有罪,罪大恶极。可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十年不到的养育之恩可以换来对方的无条件信任,致使后来她没有办法偿还。

      有时,感情就像一把利刃,可以割伤对方,也能捅向自己。

      她不希望两人的结局覆水难收,所以他一定要学会放下。

      活了两百余年,潇泉见过各种人物,尝过各种情感。这段十年不到的师徒情谊在她的生命中,不过昙花一现。

      并非没有真心,只是不会贪恋。

      她以为像闻尘这样的少年不会对感情产生依赖,以为自己这种多情之人会视感情如命,谁知两个一冷一热的人相比,做法居然完全相反。

      事到如今,潇泉再悔也不能挽救过去,也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心软改变想法。她已经付过性命,值得与否不再重要,不论过程如何艰难,还是会竭力搏到最后。哪怕谜底揭开一点真相,都是好的。

      在昆仑发话之前,这几日潇泉在吾心殿除了练功就是习武,打算捡回老本,结果不尽人意。

      修行途中,她时常因为身体原因体力不济,打坐还没一半便软趴趴倒地。如若没有闻尘,她一日可以打渔晒网八百斤。

      刚开始闻尘会扶,后来她总是赖在地上不听劝说,他便拿出几根银针扎在她身上,说可以帮忙缓解筋骨。

      银针锋利细长,一下激起潇泉久远的恐惧,她连忙翻身抓住闻尘手腕,“慢着,我再歇会儿,马上就好……百里师父要是拿这针扎我,我肯定是想起都起不来了。”

      求饶无果,闻尘坚持要她继续,潇泉只得起来重新开始,然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偷懒。

      对付闻尘,潇泉有两个对策,那就是:明的不行,就来阴的。

      偷懒最忌讳发出声音。闻尘听力敏锐,潇泉说的小话没有一句不被他听到。就昨儿架马步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声“脚疼”,悄悄站起来放松一下,静坐练气的闻尘便睁眼望来,一派严师之相,让她从头开始。

      潇泉连连哀嚎,闷声忍痛重新扎马步。

      半个时辰的坚持接近极限,她开始怀疑当初的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闲得没事非得叮嘱闻尘修习千里眼和顺风耳。这下好了,两百年前搬起的冷冰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真是好一个因果报应。

      在修行中,千里眼、顺风耳可修可不修。当年潇泉为促进少年的全面发展,特意给他增加了这两门修业。

      抛开私人恩怨不谈,其实潇泉修炼的量度刚好。闻尘考虑她灵根体质的特殊,没有增加修炼难度,都是入门得再不能入门的基础功法。

      潇泉修炼困难,不是有意折磨闻尘,而是这具身体真的不能坚持太久。想要达到普通人水准,需要反反复复,从麻木到习惯,方能勉强推进身心修行。

      对于修炼,潇泉苦不堪言,还好每次修炼结束都有一顿盛饭好菜,偶尔三菜一汤,两个人食用刚好。

      简单饭菜和丰菜香肉各有各好,潇泉不大挑食,但要增强体质,所以通常食肉为主,准时用饭。

      每次用膳前的两个时辰,潇泉经常找不见闻尘,但一到饭点他又会定时出现,蹊跷得紧。

      一次,她偷偷用符术完成闻尘安排的修炼,跑遍整座吾心殿都不见人,撸起袖子出门碰运,找着找着到了食堂。

      厨丁对她的到来不惊不讶,自顾做饭。潇泉没有打扰,边寻边看他们切菜下锅,想着既然找不到人那就无聊转转,说不定还能遇见给吾心殿送饭的弟子,可以一起回去。

      游到院落,走廊拐角有一个老厨丁站着笑看潇泉,指了指另一边。

      潇泉没有会意,转步正要离开,想起那边还没去过,又看老厨丁有所明示,便提着兴趣溜步去了。

      这里的布景陈设和那边没什么不同,大红圆柱支着青蓝墨画屋顶,深灰石板清凉厚重,踩上去踏实沉沉。

      厨间很是安静,潇泉放轻脚步步入,透过纯色门帘依稀看到里面有身影在晃动,似在忙碌。

      她躲到门帘之后,掀开小小一角。

      那人正躬身对着盘中食物精雕玉琢,状若菊花玉雕,十分精美。

      闻尘一手戴着冰丝手套稳住花身,一手拿着薄刀缓慢修形,面容全神贯注,好像并没觉察帘后有人偷窥。

      潇泉知道这样不厚道,但做都做了,后悔无用,不如一做到底。

      这盘菊雕不知以何物而制,看上去入口即化,不仅操刀者下足了功夫,而且远近两看都有不错的观赏性,就是等得有点久。

      潇泉四处打量消磨时间,连闻尘本人也不放过。今天他穿着青蓝袖箭长袍,白靴裹脚,头绾玉簪,整体衣风散着温润清雅,使其本人看着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可深受他折磨的潇泉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迷惑人的表象。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灭绝师太,这下又来一个灭绝师公,她不如躺回自己的棺材板板安安心心睡一辈子,这样谁都折磨不了她。

      正如有人想找她讨债,不讨誓不罢休,那她便睡在棺材里面永远不醒,与世隔绝,将所有爱恨情仇撇下,落一个清净自在,何尝不算一种两袖清风潇洒人间的别样人生?

      潇泉收回思绪,原来有人的位置倏然空无淡影,探头一看,竟没人了。

      “人呢……”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时,后边有人递来一个红薯,她粗扫一眼,接到手中,“谢谢啊。”

      红薯不冷不热,适合即食。她三两下剥开外皮准备吃下一口,又觉哪里不对,转身回头,闻尘果然在后面站着。

      潇泉愣了一愣,笑露坦荡,“没想到百里师父还会做饭,实属让我有点惊讶。看您刚才雕琢认真,我就没好意思打搅。”

      “无碍。”闻尘看向门外,“走吧。”

      两人回到吾心殿,此时膳厅饭菜俱全,香气四溢。

      潇泉隔着位置入座,安静享食,吃到一半,问道:“百里师父厨艺这么好,是不是还给别人做过饭?”

      闻尘:“不常。偶尔做给宫璃。”

      “那我是第二个?”

      “……是。”

      潇泉淡笑不语。

      宫璃性子比她更折磨人,兄长宫榷都没办法,何况是不擅与人相处的闻尘,他肯定不止一次被那小子折磨过。

      潇泉想想就觉得好笑,强行忍住,顺带夸赞闻尘手艺好极,继续解决饭桌上的酒香酥肉。

      饭后,闻尘没有下发修炼任务,潇泉狠狠回房补了个觉,睡到傍晚才醒,看一会儿书又睡到次日清早。她修为低道行浅,睡眠食物可以很好补足体力,亦是助长身体康健的直接方法。

      如此往复三个日夜,一封请书终于从昆仑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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