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立雪程门(壹) 谁也拦不住 ...
-
送走那名不该久留之人,潇泉松了口气,摒除杂念,一心投入魔域的建造当中,渐渐强壮魔域,同时开启魔域与酆都的交易通道。
因为公务在身,她很少与酆主会面,每次都以书信会晤。有时,双方不解对方做法,但最后都会达成共识,那便是利来利往。
众魔皆说,这位新君,待政严谨,脾气暴戾,对待百姓却是说一不二的好,哪怕是有人想要拨开云雾见那红日,她都会想办法让从来不见阳光的魔域流进一点夕阳。
这样的君王,如何让人不爱?
只是她不爱笑,经常一身红衣,沉默地走过魔域每个角落,让人想要靠近,却无法靠近。
她喜欢沉默,山下的子民亦然,总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种日子,她究竟能挡在他们身前多久呢?
眨眼之间,半载过去,潇泉的声名响彻九州,外界一提魔域,不再是甚么群魔乱舞需要刀刀砍杀的怪物之地,而是被她统治有序、军力强盛的一代魔朝。
许是她的存在有着很大的威胁,仙门百家对妖魔更加严苛,不容一粒沙子,还有仙门子弟自行组织斩除妖魔,大声放话:“这些妖魔混入凡人中间苟且偷生本就不该,如今除却干净,算是一个提醒——仙魔两立,不可能和平相处。”
消息传至魔域,仍然未闻反应。
众仙以为潇泉会一直这样闭门活着,但没想到在某天清晨,潇泉下令开启魔域的所有通道,没有任何前兆。
这个消息轰动九州,甚至仙岛蓬莱都有仙君来探,致使魔域之外的上方经常出现彩色光华,其中还有潇泉十分熟悉的剑气。
没人知晓魔域这位新君究竟想做甚么,但见昆仑发令全力防护,九州只得听命严守,盯紧魔域出口。
仙门盯了数日,始终不见潇泉出现,正要派人再次查探,魔域出口忽然飞出数道身影,万众妖魔从中蹿出,随着一马当先的红衣女子赶至昆仑山门。见此,早有预料的昆仑纷纷出兵,与之一战。
那天,蓝日尽听鏦[cōng]铮,白地尽染艳红,潇泉手持赤霞,杀穿兵群,直登昆仑,回应:“不是说仙魔两立?如今我随尔等心意,可还满意?”
“潇泉,你当知晓,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想那些妖魔百姓死伤,那是部分仙门子弟自发的围剿,我们根本不知——”
“谁说我在问你们?”潇泉打断这名仙门弟子,“不过,看你们反攻那么积极,干脆我一并处理好了。”
她摆手示意,身后一众兵将憋着怒火攻上,与这群仙门弟子打成一团,密不可分。
魔兵嘴里骂骂咧咧,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有的仙兵不堪其辱,破口回骂,但比起从小野蛮生长的妖魔,伤力显然不足。
潇泉没有过多参与,站在边上等他们大败仙兵,然后继续攀登昆仑。
不知行径多远,她随心迈的步子在见到前方人群之后慢慢停住,仰面望着熟悉面孔,“怎么是你。”
花容酒持鞭立在山门之前,身后白泱泱站着一众仙兵。听见问话,她难得没有讽刺,反倒怒言:“那你以为是谁?”
不等潇泉回应,她话如流水般泄出:“潇泉,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我问你,你可有悔?”
潇泉握着赤霞,剑锋斜下,“让开,我要上去。”
花容酒嘴角一抽,神色冷峻,“潇泉,昆仑养你这么多年,你真要如此恩将仇报?如果真有问题,你直接恳请开堂便是,一定要这样反目成仇?”
“反目成仇?”潇泉挑眉,“魔域闭门多久了你不清楚?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半年,不止想过一次消停,可你们呢?揪着不能还手的妖魔不放,不论好坏,都要打杀。察此行径,与杀人不眨眼的妖魔有何区别?”
为了艰难换来的太平,她不止一次想过息事宁人,连师姐死亡的真相,也想过放弃搜查。但如今因为她的强大,这些都是痴人说梦。
花容酒似没料到她会这般说词,愣了一瞬,道:“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成魔之前,有多少无辜百姓死在妖魔手下?你心疼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妖魔,怎么就不心疼心疼这些百姓?”
潇泉当然知道,“就因为无辜者太多,所以我闭门半载就为止战,不让你们进来也不让他们出去,这还不够?如果这还不够,那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花容酒眯起双眼,摇了摇头,“少时你在青泽,曾到昆仑求学,应当学过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谈。他们根本带着劣性,哪怕受到良好教育,也有因为种种可能而致失去良德、变成疯魔的可能……这世间妖魔千万,你以为凭你一人,真能压制下来?真是狂妄自大!”
她走下台阶,“千年前那些前辈仙神,花了多大代价去镇压那些万恶邪魔,你不可能不知!你呢?你倒好,不仅弃仙成魔,还妄辜负前辈心血、护妖魔周全,何其可笑!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就仅仅是与昆仑对抗那么简单?做梦!往后此生,百年千年,你的肉/体魂灵都将被钉在仙史的耻辱柱上!”
“……是吗?那我挺期待的。”潇泉淡定自若,“今日你刚好有这个机会,好好珍惜,别让你的父亲失望。”
是也,花容酒这才想起来自己率兵占在此处拦截是受主宰之命,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微微怔神。
见红衣女子没有退意,她举鞭高扬,张口喝道:“杀!”
话一出落,黑白两方举械相冲相杀,潇泉和花容酒亦不闲坐,手持各自兵器在空中打得有来有回,斗声几欲盖过下方战场。
潇泉下手直接,花容酒被其佩剑削断一缕发丝,不由问道:“潇泉,你认真的?”
女子问这话语,似乎可见一点恨意,潇泉全然不顾,应道:“面对生死之战,有何玩笑可言?既然决定生死,那就拿出一决胜负的气势出战。我看殿下今日一身雪白战袍,威风飒飒,怎么打起架来,这么磨叽?”
花容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就是没有昔日憎恶至极的神情,让潇泉觉得异常古怪。后者面无表情,挥剑直刺心门。
也是这一剑,花容酒不再思索,化鞭为剑,反手回击,“山上有路你不走,非要去那是非之地,还敢参与是非。潇泉,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潇泉举着赤霞抗住她的龙骨剑,“对,我就是活腻了。”
甚么同门之情,甚么同袍之谊,早已成为今日两人不可言说的秘密。撕开这层旧纱,谁也不再留情,将这片天地闹得人仰马翻,将那处山海搅得天翻地覆。
管他甚么审判、甚么对错、甚么恩仇,都在今日一同宣泄,所以当赤霞刺入花容酒胸口时,潇泉心中仍然一片淡漠,唯独对上那双傲如美雀的慧眼,她方才惊觉,抽剑停住。
所有仙兵亲眼目睹赤霞穿过公主胸膛,无不吃惊,呆在原地。
眼见公主将从天空坠落,地面距离最近的仙兵奔来把人接住,暂时收好器械,急问:“殿下?殿下!”
鲜血晕染花容酒的胸膛,她嘴角淌出血丝,对仙兵抬手示意无事,望着上方那抹红影,“潇泉,在你心里……究竟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是说,百年养育真就不如一个所谓的真相重要?倘若站在你面前的是白宗主,你也会这么……杀伐果断?”
潇泉手中赤霞一顿,垂眼俯视着下方仙群,一言不发。
花容酒受着仙兵的搀扶,强撑着坐起,“我很意外,曾经最讨厌非黑即白的你,居然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潇泉旋身将去,“走了。”
一众仙兵将要去拦,花容酒却无力摆手,“你们拦不住……让她走。”
那抹红影率着魔兵卷去,花容酒忍着胸膛剧痛,在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前,高声说道:“潇泉,今日之战,希望你不要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她好像没有资格后悔。
潇泉加快脚步,将那声音抛远,带着大队魔兵步朝山顶。
上山途中分外安静,静到一种诡异的死寂,就连魔兵当中的迟钝者也反应大有问题,但见前方的魔主不停步子,便也噤声跟随在后,一路守护。
昆仑山上,有座高如天柱的古楼如今被层层仙力守护,哪怕远隔在外,亦能感受一二。不止如此,楼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白影立着,一眼望去,如若整齐排列的硕大珍珠,壮观极是。
这不是阵法装饰,而是围守重地的仙兵,从上往下,各有姿势,威武霸道,面似神像一般庄严冷肃。
对于他们,潇泉可以说一点感觉都无,但是看清楼口最前站立的雪发女子时,她的心脏不由突突跳了两下。
今日一战,潇泉难得主动开口:“你知道我会来此。”
白清鸣手持青莲神剑,于仙风中孑然不动,“嗯,我知道。”
潇泉陷入沉思,有点好奇这位著有“灭绝师太”名号的女子究竟会不会一剑穿透她的心脏。
她定定神思,说道:“自去魔域后,我对九重楼便没什么兴致了,只是觉得今日恰巧上山,不如顺道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然可惜了此行。”
白清鸣:“你是铁了心要进去?”
她话语冷淡威严,倏然勾起潇泉少时被她严苛教育的回忆,后者毅然点头,“对,我就是要进。”
有时,即便不能做到,潇泉也会嘴硬说必须做到。
其实这与她的性情有所相悖,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偏喜这般。或许在外人看来,潇泉与女人作对、让女人头疼是一件极具自豪的事,但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觉得如此,相反还觉自己叛逆得不够。
仿佛自己做什么,对方眼里只有好与坏、黑与白,赏罚分明,不然就是说教说教说教。那时潇泉常常为此苦恼,可又不得不承认,后来的她教养闻尘潜移默化地继承了女人这点。
白清鸣:“你可以放马过来。”
潇泉蹙眉不语,转看别处,问道:“他们人呢?只有你在?”
白清鸣点头。
“有意思,也不知是昆仑知道其他仙君没有能耐对付我,还是故意安排我们师徒二人交锋……”潇泉轻笑,“我猜,从我闯入开始,那些老家伙就已经坐守此方地界了,怕我震动天地,破坏生态。”
此类战役,主宰往往不会出面,因为他是守护本地灵脉的主仙之一,所以通常是其他神通广大的仙君出战。
昆仑灵脉,波及万里,养育万物,一旦受到巨大催毁,这片九州大地定会为之受损,难以愈合。这还好说,更恐怖的是,远在西边的无陵火山怕是也会产生动摇,届时里面上古邪魔蹿出……天下必然生灵涂炭!
“这重要吗?”白清鸣微微抬剑,剑露锋芒,“你一错再错,我身为师,自须亲自教训。”
又是相似的话语。潇泉颇感烦躁,心想自己也是神奇,从前对女人的万般说教没有厌恶,最多当作耳旁风。现在不知怎么,越听越不喜欢。
潇泉握紧剑柄,眼神认真,“是吗?那请前辈多多赐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