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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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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闷得师越有些缺氧,他提着酒瓶去拉开阳台的门。
山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就着烈酒,一仰头,杯子就见了底。
那些因为禁止被提起就一直掩藏在时光深处的过去,此刻像蒙太奇的电影手法一幕幕在他脑海滑过,他无法再忍受这种孤独,酒精的作用下,和盘托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只是一次次给你写信都得到没有回应,感到无比的失落。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十二岁,对你的情感懵懵懂懂,我不懂爱,只知道自己在想方设法地接近你。我知道我爸跟俞老师关系好,便闹着要去俞老师的画室学习,可是失策的是,你似乎跟俞老师并不亲,我在那个画室学习了半年都没见到你,后来我爸爸越来越忙,干脆把我交给了俞老师管,我开始频繁出入你家,但你住校平时不回家,我还是没有见到你。终于等到你放暑假了,俞老师说你要回来,我高兴得不得了,一整天都很紧张,迫切地想要见到你,可等了一天,等来了你的兴师问罪,你并不欢迎我。”
俞帆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想说“对不起”,但今天道了太多的歉,再说就显得虚伪和廉价。
“后来我知道了你和师雯雯是闺蜜,结合她对我的态度,我很清楚为什么你会对我保持距离。不过好在你没有再迁怒于我,除了让我别让师雯雯发现我出入你家,其他的你都对我没有要求,对我也很照顾,只是我觉得你变了,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开朗热情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只觉得你常常不开心。”师越晃了晃空酒杯,又给自己满上,“你高三毕业那年,你状态不对劲,有一次看到你站在阳台的背影,有一种你想跳下去的错觉,我真的很怕。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走进你的心里,逗你开心,只很想快点长大,能够让你依靠。”
空气再次寂静,这寂静压迫着俞帆,一边提醒着她该接点什么话,一边又提醒着她这轻薄的灵魂根本接不住这些沉甸甸的关注和埋冤。
他确实一直在看着她,从十四年前开始。
但自己忙着追逐忙着痛苦忙着逃离,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师越兀自说着:“但我还没等到自己成年,就等到了你带一个男人回家。”他提及此,想到今天那通电话,想到那个男人堂而皇之地称呼她为宝贝,一股无名火又冒了起来,“上了大学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了,直到大三那年你带回了一个男人,说你们要结婚,我真的要疯了,我没办法接受,也无力改变什么。但是……但是如果那是你的幸福,我又凭什么去破坏呢?所以我没办法继续在俞老师家里呆着,也没有再与家里人抗争,听他们的话回了法国。”
俞帆又忍不住想说对不起,挺好笑的,这次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抱歉什么。
“天意弄人,后来我得知你们没有结婚,你们分手了。但我在法国的学业不可能说停就停,我一边偷偷关注你的社交帐号,一边等着毕业回来找你,还没等到毕业,姐姐说要回国了,刚好我大四没有课了,便求她带我一起回来。”师越回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所以,在你看来,可能只是昔日好友带着家人回国,你恰巧和我再次相遇,但其实是我处心积虑费尽功夫才一次次出现在你面前。”
说完,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俞帆愣怔地看着他,好像那杯酒进了自己的肚子,在自己的血液里沸腾。
今天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再执着于别人的爱了,以为自己彻底看开了放下了战胜自我了,结果胜利的旗帜还没插上,就被一场风暴袭击,她再次溃不成军。
她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他刚刚说的四个字——天意弄人。
她抬头看着师越,看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墨黑的夜色和隐约树影,一种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向自己袭来:“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执着。”
师越看过来,那双眼睛直直地凝视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懦弱逃避,你非常不完美,还有很多令人头疼的固执,但是我在你成为现在的你之前就喜欢你了,不是美丽动人魅力无限的你,也不是冷漠自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你,那个时候你还很乐观天真,乐于助人,爱管闲事,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温暖的姐姐,你主动靠近我,逗我开心,请吃麦当劳,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你这样的角色,我记了很久,哪怕你现在已经不是当时的你了,你对我也吝于再施舍关怀了,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初见你的时候,这让我可以忍受你之后对我的疏离,还一次次自取其辱去靠近你。”
“对不起,”俞帆连道歉都开始没底气,声音不自觉轻了一些,“我让你失望了。”
师越摇了摇头,似乎已经厌倦了她的“对不起”。
“我以前只知道你跟我说,不让我姐知道我们有来往,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姐姐我喜欢你,怕给你造成负担。回国后我也在试探你的态度,发现你仍然对我很疏离,但是我知道跟我姐姐没有太大关系了,是你自己不愿意让别人进入你的生活。”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我为了靠近你,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偷听到了姐姐和你的对话,也发现了她送你礼物,便故意用偏激的方法去取得你的关注,让你意识到我可以当你的工具,只要你喜欢,怎么样都可以。怕你心里有顾虑,便想方设法给你看我的体检报告,让你知道我很健康,是个可靠的工具。”
俞帆有些震惊:“所以你以为我性压抑?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取悦我?”
“没错,我知道我难以打开你的心,只能另辟蹊径。”
俞帆难以置信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你不觉得委屈吗?在你心里我是这么肤浅功利的一个人,你也喜欢?”
师越提着酒瓶走了过来,一步步走向她,脚步并不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直到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垂眼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情,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看到你就想得到你的关注,既然你只把男人当工具,那为何不选我呢姐姐?”
俞帆有些意外他如此强悍的自洽能力,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但更多的是百口莫辩,那些她曾以为的玩笑和dirty talk,现在都成了无法推翻的铁证。
“所以在你看来,我只是选择了你作为一个好用的工具是吗?”
“难道不是吗?”师越说着,一股委屈劲儿涌上心头,“我现在连讨要一个名分的资格都没有!”
俞帆严肃地纠正道:“我没有把你当工具,从来没有。”
“那我要做你的男朋友。”师越说。
烈酒被他当饮料喝,思绪越来越杂乱,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突然这么偏执,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俞帆,像是在等待回应,或者求她给个回应。
俞帆的嗓子眼跟被堵住了似的,无奈闭上了眼,许久之后才开口:“我说了,我不需要一段亲密关系,我们之间现在的生态就很平衡,我不想被破坏。”
“凭什么你就认定是破坏?说到底,你是不信任所有男人,而我刚好在其中罢了。你预设我们在一起之后也会像你和苏晟那样难看地分手,你害怕花落,干脆不去期待任何一朵花开。姐姐,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我不是苏晟,我不是你以前遇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我有独立的人格,你不应该把对所有男人的刻板印象都套用在我身上。”
俞帆从未细究过自己逃避的缘由,却被师越就这么剥开了揉碎了碾透了,她才恍然,原来自己的内心是这样的。
原来自己就是这么利用师越的偏爱,一遍遍碾压他的自信。
她有些自责,却无法推翻自己的论断。
“但无数的事实证明刻板印象确实是高效率解决问题的工具,我擅长保护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我比你有发言权。”
“我知道现在的网络流行宣扬男女关系的对立,流行女性独立,流行对所有的男人无差别地贬低,我不否认这一切,但是什么时候大家才愿意承认——”师越单腿跪在沙发上,强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逼她看着自己,“或者说,你才愿意承认,爱情就是人类最伟大的情感呢?我们为什么要回避它?”
她确实快要避无可避了,于是夺过他手上的酒杯,学他的痛快模样豪饮了一杯,呛得眼泪直流。
“师越,你还小,没谈过恋爱,我希望你能分清楚究竟是因为得不到这份感情成了你的执念,还是真的需要它。如果是前者的话,保持现在的关系对我们两个人都好,我不希望我们最后以不体面的方式收场,况且你还是雯雯的弟弟,我不想影响到她。”
师越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按掉眼角的泪。
看着她发红的鼻子和眼眶,他气软下来,无心再争论下去。
“我明白,你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靠近你的方式太激进了,我用的那些不光彩的手段让你觉得我们更像是炮友的关系,这是我唯一后悔的事情,虽然成功靠近了你,却让你把心门关得更紧了,不管我今天跟你说再多,你都难以信任我,难以真正地敞开心扉。就算你今天主动找我索要拥抱,主动吻了我,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已经建立了身体上的关系,你在最脆弱的时候会想到我,至少我的身体能带给你安全感,让你愉悦,让你在最短时间内分泌多巴胺,以至于不被痛苦拖入深渊,我猜的对吗?”
山里的寺庙准时在零点这一刻敲响钟声,沉闷悠远。
在情绪几乎快崩溃的临界点,这道钟声成了俞帆的救命稻草,她喃喃自语:“又是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了,在这重大的集体仪式感之下,所有旧的东西都被迫着道别,那些难以解决的问题也终于有了借口被潦草清算——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把目光和期望都放在了未来。
她扭头看着窗外:“你猜的对,师越,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在你面前,我总是暴露出自私利己的一面,但我常常都没意识到,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坦诚地面对自己。”她极力压抑着自责和酸楚,扯了一个至少看起来轻松的笑容出来,“新年快乐,希望这一年我们都能越来越好。”
“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姐姐,新年快乐!”师越嘴角淡扬,“很高兴今天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但我又一次利用了你的脆弱讨要好处……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会用更多的时间来让你真正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