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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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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是极尽精致的融合套餐,每道菜都有吉祥的寓意,食物的香气与餐厅内热络的交流声混在一起,在这座远离人群的山里,营造出了别样的年味。
餐桌铺着暗红色的云纹锦缎,中间摆放着精致的瓷瓶,里面是大支的腊梅,暗香浮动。
俞帆一边品尝着鲜嫩的东星斑,一遍出神,明明是有生命力的花,却被囿于这方寸之间,和自己公寓里那些干花无异。
不知道是不是节日气氛所致,这顿饭没有俞帆想象中煎熬,她的心情趋于平静。
她对黎悦改嫁的男人也有了进一步了解——萧月白年纪虽大,但他不像大部分到了一定年纪就满身爹味的男性,整顿饭都没有谈天说地从历史说到地理再到国际形势。
他性格低调,修养极好,并不是很爱说话,偶尔开启话题,也会适当把话头引到两位“外人”身上,问俞帆的工作情况,或者师越家酒庄的生意如何,但又不会过分探究,点到为止地社交,常常发出豁达通透的笑声。
可能这就是艺术家的魅力。
这让俞帆对男人的刻板印象再次改观,她甚至开始努力去理解自己的母亲,或许当年是被这个男人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无关身份地位和金钱。
吃着饭,酒店又有了新的活动,服务员清了一张桌子出来,邀请大家一块儿包饺子。许多小孩子围了过去,萧学林放下筷子吵着要去玩,萧月白便带他去了。
没一会儿,师越的妈妈打来了视频通话,为了避嫌,他出了餐厅去接。
餐桌只剩下了三人,萧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丝毫没有觉得和这两母女呆在一块儿有什么尴尬。
“新年快乐小鱼,我很开心今天你来跟我们一起吃饭,我本以为你会拒绝。”黎悦夹了一个松茸饺子到她碗里,眼角挂着浅笑,“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俞帆咬了一口饺子,很特别的馅料,但她很明显并没有什么胃口。
“妈,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说得漫不经心,目光却带着探询。
“希望学林健康成长,希望你们这些长大了的小朋友天天开心。”
“我的新年愿望是……”俞帆停顿了两秒,一字一句地说,“希望你能告诉我小姨离开的原因。”
黎悦愣了愣,嗤笑着放下了杯子:“你心里只有小姨,还不如不叫我妈。”
一边的萧墨还在旁若无人的拆着蟹壳。
俞帆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展示在黎悦面前——那是她转录的DV机里黎悦和黎扬吵架的片段。
“以前你可以瞒我,但现在不行了,现在,我知道你知道原因了,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因。”说着,她把手机调到适当的音量,放在了黎悦的耳边。
她死死盯着黎悦的脸,看着她的表情从诧异逐渐变得冷漠。
“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你说我会被小姨‘污染’?小姨当初收养我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有把柄在你手上?你说你从小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又是什么意思?还有,舒哥是谁?”
黎悦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答反问:“在你眼里,你妈妈是不是挺失败的?”
她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俞帆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说话,一言不发看着她。
风暴之外的萧墨终于停下筷子,他拧了拧脖子,屁股不识时务地黏在椅子上,勾着唇,一副听好戏的模样。
黎悦似乎没太在意萧墨这位不识时务者的在场,给自己倒上红酒,自嘲般笑了笑,从容开口:“从小我就是家里的反面教材,不像黎扬成绩好性格好,给爸妈长了脸,他们偏心黎扬到了骨子里,我讨厌他们,故意惹了很多事端,他们没觉得自己的问题,只觉得我叛逆无可救药。高考那年,黎扬不负众望考上了重点大学,家里奖励她学校附近的房子和车子,而我一塌糊涂的成绩只配被发放到国外,虽然出国也花了家里很多钱,但是我其实是知道的,他们只是不想有一个没有考上本科的女儿,讲出去丢人。其实我挺不明白的,都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偏爱呢?我恨他们,我就不按他们规划的路线走。他们觉得我丢人,那我就丢人给他们看,不顾反对嫁给一个穷小子,让他们对我彻底失望。”
“你嫁给爸爸,只是为了气他们?”俞帆问。
“不全是,那时候你爸爸帅气可靠,对我是独一份的好,让我也享受到了所谓的偏爱,我跟他结婚,是纯粹的爱情,这理由比很多人都高尚。那时候你外公外婆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偷偷领证,看到他们脸都气变形了,那是我最爽的时候,既然得不到爱,那得到恨也行。”黎悦笑了起来,眼眶却有些泛红,“我预想的最爽的事情是,他们明明不支持我的婚姻,但为了面子,还是会在金钱上支持我们,我要让他们感受这种割裂,就像我那十八年,明明恨着他们,却又因为没有经济能力而不得不同住一个房子一样难受。”
“但他们并没有按你的预想给你钱。”俞帆替她说了后果。
黎悦喝了一口酒,咳了几声,之后接着说道:“是的,我们没钱,你爸爸那时候还在一边读研一边在画室当助教,我刚回国还没工作,他们却断了我的经济来源逼我离婚,这个家从建立之初,就无比拮据。”
“我的出生只是个意外是吗?”俞帆顺口就问出了这个毫无悬念的问题,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答案,现在问出了口,也丝毫没有期待。
黎悦点头。
“嗯,我们都没准备好,你就来了。于是我们经济上又面临了沉重的考验,你爸爸为了给我们安定的生活,才去做了老师。但安定的生活并不是我的追求,我喜欢他热爱艺术时候满眼都是光的样子,而不是在枯燥乏味的教室里,一点点消耗掉艺术的灵感和心力。”
俞帆咽了咽唾沫,没说话,目光胶在她的脸上。
黎悦的脸上浮起厌恶的神色:“你外公外婆狠心到底,你出生后,对你也不闻不问,没有给过一分钱,所以我才把你带回去,跟他们大吵了一架。”
“顺便把我丢下吗?”
俞帆话里带刺,但没有刺痛黎悦,她没觉得自己做错,在那个时候做那样的选择也是迫不得已。
“他们有钱,不会不管你,你跟着他们长大,能得到更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掷地有声,抬眸与俞帆对视着,两人的眼波似有微妙的对决。
俞帆却只是冷冷哼笑一声,闷了一口酒。
黎悦也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只是我没想到,黎扬会主动提出收养你。”
“你在录音里面说,她收养我是因为有把柄在你手上。”
“只是猜测。”黎悦不以为意,“人在冲动的时候什么话都会说。”
很明显了,她并不打算延展话题,但俞帆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所以把柄是什么?”
“既然是把柄,自然无可奉告。”
俞帆紧追不舍:“那舒哥是谁?”
“你怎么知道舒哥?”手机屏幕上,师鸿露出疑惑的表情。
师越摸了摸鼻子:“我翻小时候的录像,听到了这个名字。”
师鸿看起来松了口气:“跟你没什么关系。”
“我就是好奇。”
“好奇?好奇的话就听大人的话回法国,我就告诉你。”
本来好好一个拜年视频,提到这个严肃的话题,师越无从置喙。
他母亲赶紧打圆场:“哎呀师越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在国内多长长见识也不错,雯雯不是说他还见了几个代理商吗?说明儿子对酒庄的生意很上心。”
“我看他是乐不思蜀,连年都不回家过了!”
眼看着师鸿马上要把家训都搬出来了,师越马上把镜头一切,换成了后置。
镜头正对着的草坪上铺了一块石膏板,中间是几个大石块围城了一个圈,旁边堆着几框果木枝,工作人员正在石块上面搭建木柴。
母亲抓准时机转移了话题:“这是在干嘛呢?”
“篝火晚会要开始了。”师越说,“他们在搭木材。”
“还是国内比较有年味。”她感叹道,“明年我们也回国过年吧,酒庄太冷清了,真怀念国内的氛围。”
“我现在就带你们感受感受春节氛围。”师越走过去,一手去拣木柴帮工作人员把它们交错着架起来,一手拿着手机给视频那头的人现场直播。
室内的空气温暖到让俞帆有些窒息,意料之中,黎悦没有回答俞帆的问题。
她能感觉到黎悦的不甘,自己越是执着于黎扬的事情,她越是这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毕竟从小到大,父母的爱都倾斜于黎扬,她再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也如此。
但俞帆无法释怀的是,整件事情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谁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黎悦当初选择了把她丢给黎扬带大,就应该承受自己的女儿和黎扬关系更亲密这件事,后来和俞思明离婚了一声不响走掉,就应该承受自己的女儿不再认自己这件事。
但她只会把自己的女儿当作情绪的出口,让她来背负自己因为父母偏心而造成的悲惨人生。
俞帆无心再去梳理和计较了,她不想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再给自己制造更多的疑惑,想韧丝一样一根根缠住自己,无人能解。
饭菜已凉,只有那道花胶鸡汤尚可入口,她埋着头,学着萧墨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细细品尝。
见她一反常态的闲逸,黎悦倒觉得意外了,蓦地开口问她:“你会在这里跟我吵架吗?”
“不会。”
“那就好,我可不希望被人录像发在网上。”黎悦轻松地笑了笑,试图用玩笑话缓和气氛。
“我太了解你了,你对我向来狠心,不打算告诉我的事,就算我发疯了你也不会说的。”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十分平静了,“但还是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还恨我吗?”
俞帆没说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黎悦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那不是正常的母女之情,说恨,却恨得不够彻底,说爱,又爱得令人困惑和钝痛。
长久的沉默之后,黎悦又问:“你还会继续找她吗?”
“不找了。”
黎悦明显没想到她回这么回答,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为什么?”
窗外传来隐约的鼓声,酒店组织的篝火晚会似乎开始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俞帆看着窗外的热闹,脸上被火光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喃喃道:“也许师越说得对,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必须要有答案……我也应该放过我自己了。”
说完,她低头苦笑了两声,起身往外边最热闹的分会场走去。
桌上的餐已经冷了不少,自始至终唯一一个专注于食物的男人夹起一个焖猪蹄放入碗里,认认真真扒了起来。
黎悦跟他关系不近,他长居在法国,也就过年过节回来聚一聚,说不上熟悉,只因为两人的身份在这,这么多年关系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系着,但还没有到主动搭话的地步。
但她还是开了口。
“戏看够了?准备怎么跟你爸爸告状?”
“告状?”萧墨重复她的话,看起来一副懵懂的模样,接着又了然地挑了挑眉,拖腔带调地“哦”了声,继续低头扒碗里的猪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不值得我浪费口舌。”
“确实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你爸爸早就知道这些事了,我跟他的相处十分坦诚,可能你会觉得鄙夷,但我们确实是真爱。”
“好在妹妹活得比你精致利己,她就不喜欢老的。”萧墨这点和俞帆还挺像的,句句带刺,极难讨好,但下一句他语气又缓和了不少,“不过我也算明白了,为什么你对我和对萧学林一直都追求公正平等,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黎悦轻笑:“我不希望我家的任何一个小辈感受到不公。”
“但我对这个小屁孩拥有的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包括父母的爱?”黎悦今天被透支了太多耐心,语气平淡地说着一些刻薄的话。
萧墨不置可否,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在嘴里细细嚼着:“下次你再给他买儿童智能手表的时候,别硬塞给我一块机械手表了。”
“你不喜欢百达翡丽?”黎悦蹙眉看过来。
萧墨微微耸肩,嗤之以鼻道:“我的手是用来艺术创作的,不是这些俗物的置物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