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他蓄谋已久》只只不醉

68、第068章 真好，裴晏

　　三日后，皇帝下了许多圣旨，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严相勾结朝臣，贪墨赈灾银，构陷忠良，与三皇子萧永焱逼宫谋反，罪证确凿，严相全族获罪，男丁全数判了斩立决，女的充入教坊司。

　　严相问斩之日，西市万人空巷。

　　百姓们都恨足了他，纷纷向他砸石块垃圾臭鸡蛋。

　　三皇子萧永焱谋逆本也该砍头。

　　可老皇帝终究不忍亲手杀亲子，只下旨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三皇子府，无诏不得出。

　　他圈进在府中，依然天天癫狂地嘶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就应该是皇帝，我是皇帝……”

　　而当年那桩旧案也重新被人提起重审。

　　不出半月，陆侍郎与陆淮之赈灾银一案，实为严相栽赃陷害，如今铁证既出，冤情得雪，陆侍郎和陆淮之得以官复原职。

　　轻风卷着院外海棠的落瓣，飘进沈府的朱漆门槛，落在青石板上，沾了昨夜刚落的细碎雨痕。

　　陆淮之是正午时分来的。

　　他从岭南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裤脚还沾着沿途的风尘，颧骨比从前陷下去许多，掌心是常年在流放地开山劈石磨出的厚茧。

　　他站在沈府大门前，想起当年他无数次登门，盼着能娶走沈婉宁的模样，可如今门里的人，早就不是他能肖想的人了。

　　他没让人通传，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沈府门前的石阶下。

　　路过的下人探头看了两眼，谁都认得这位当年名满京城，后来却因赈灾银贪墨一案被流放的陆公子，没人敢上前与他多说话，只悄悄转身往后院通报。

　　今日沈婉宁难得回一趟沈家，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吃糕点，裴晏礼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干净的棉巾，给她擦嘴角沾的糕点碎屑。

　　听见下人来报，她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蜷了蜷。

　　裴晏礼抬眼，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陆淮之迟早会回京，也早料到他会来找沈婉宁，却没料到他会这样早赶回来，并且还打听到了沈婉宁在沈府，就这么直接跪在了沈府门前。

　　他想干什么？

　　还想把婉宁要回去？

　　那不可能！

　　想都不能想！

　　他要敢想，他不介意再把他送回岭南去！

　　裴晏礼扶着沈婉宁慢慢起身，声音放得很稳：“我陪你出去。”

　　两人并肩走到前院廊下，隔着半开的中门，陆淮之的身影清清楚楚落在视线里。

　　陆淮之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满身的风尘与憔悴。

　　他看见廊下立着的那道熟悉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婉宁。”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隔着门槛看向她，“当年的旧案翻了，我从岭南回来了。”

　　“婉宁……”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裴晏礼身上，又落回她还蒙着一层薄纱的眼上，声音发颤，“当年是我负了你。我知道我没脸再来见你，可我必须来这一趟。你如今……可还安好？”

　　蒙着眼的沈婉宁静了许久，风把她衣摆的绣纹吹得轻轻晃。

　　那些年少时一起在书房画画、在河边放灯的旧片段，像水面的涟漪轻轻漾开，却再也掀不起半分惊涛骇浪。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陆淮之的一句夸赞红了脸的小姑娘，那些牵挂与喜爱，早在裴晏礼陪着她，守着她度过的日日夜夜里，慢慢沉成了过眼云烟。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我如今很好。裴晏礼护着我，府里人都待我极好。”

　　“那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再过几日便能复明。”沈婉宁打断他的话，“表哥，旧案既雪，你往后的人生还长，不必再困在过去。往后的路，各自珍重。”

　　这一句话，把年少的情分、过往的亏欠，全做了干净的了断。

　　陆淮之僵在原地，喉间滚动了许久，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他等这一句“安好”，等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真听见了，才知道自己盼来的从来不是回头的可能，而是彻彻底底的告别。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府的巷口，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院中，裴晏礼从身后轻轻把沈婉宁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尖：“刚才看你对着他说话，语气倒是平静。”

　　沈婉宁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怎么，裴大人连陈年旧事的醋都吃？”

　　“是。”裴晏礼答得半点不避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他跪你，我不高兴。他看你，我也不高兴。当年你还没嫁我时，心里装过他，我记到现在。”

　　你到底是我抢来的……

　　他说着，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语气带着点霸道的认真：“往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装下我一个人。等你眼睛好了，第一个看见的人，也必须是我。”

　　沈婉宁靠在他怀里，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竹墨香气的衣襟里。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前尘往事的刺，终于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化成了掌心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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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昨夜春雨浸过的湿痕。

　　满城百姓挤在道旁，翘首望向城门方向，今日是沈大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铁甲的冷光从城门口一路铺过来，沈煜安银白战袍，肩头还沾着北方边境带回来的细沙，鬓边的白发比离京前又添了不少，眉骨上一道新添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红痕。

　　他在城楼下接了帝王亲手递的庆功酒，却连宫宴都不肯多留，把大军调度的差事全交给副将，自己翻身上了备好的轻车，催着车夫往沈府赶。

　　马车刚在沈府朱红门前停稳，沈煜安两大步跨下车。

　　忠叔红着眼在前面引路，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时，满院海棠的甜香扑进鼻腔，他望到前面的人，忽然就慢了脚步。

　　沈婉宁早就让春桃扶着，在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蒙眼的素纱下，她的听觉比往常更敏，那道熟悉的、带着旧伤的沉重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指尖攥着的素帕不知不觉就被泪水浸得发潮。

　　下一刻，她撞进了一个裹着北方边境风沙的怀抱里。

　　沈煜安的手颤巍巍抬起来，掌心满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带着北方边境寒风吹出的细碎裂口，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

　　老人压抑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她的发梢上，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回来了……爹回来迟了，让你一个人在京里受这些苦……爹远在千里之外，半分都没能护着你。”

　　沈婉宁伏在他带着征尘的肩头，憋了许久的眼泪彻底决堤，她咬着唇没哭出声响，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父亲肩头的战袍。

　　“不迟，爹，你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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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沈婉宁治眼睛的方子，孙千是改了又改，十分郑重，施针也是小心翼翼，细致入微。

　　这日清晨，沈婉宁像往常一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裴晏礼照例拿了一粒桂花糖塞进她嘴里，替她拭去嘴角的药渍。

　　她忽然眨了眨眼。

　　黑暗里，先是一团模糊的暖光，像谁在远处点起了灯。

　　而后那光一点点散开、聚拢——窗棂的轮廓、案上的空碗、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焦急的脸。

　　那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

　　她看清了他眉心的红痣，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看清了他鬓角那根刺眼的白发。

　　“裴晏礼，你有白头发了。”她脱口而出，随即鼻子一酸。

　　裴晏礼猛地一僵，半晌才反应过来，眼眶“唰”地就红了：“你……你看得见我了？”

　　沈婉宁重重点头，伸手抚上他的脸，一如那夜在庄子里的模样。

　　只是这一回，她看得清他每一寸眉眼：“看得见你了，裴晏礼。红痣在这儿，一点没变。你还是这样好看，难怪人人都说你跟天上仙人一样。”

　　堂堂权臣，喜怒不形于色的裴晏礼，当场红了眼眶。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笑得像个得偿所愿的孩子，“我的宁宁能看见了，能看见我了。”

　　“裴晏礼，我能看见你了，我能看见了……”

　　“能看见你了，真好，裴晏礼。”

　　欢喜的笑声传出来，惹得候在外面的钟叔和春桃也悄悄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