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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夺舍 负心多是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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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卿上前一步,正要敲门。
却听见“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姑娘明明害怕至极,却急匆匆主动开了门,借着烛火,同他们二人打了个照面。
火光跳跃在她的眼睛里,那眼睛很亮,直勾勾盯着他们二人的脸。
直到看清了他们二人的面庞,她的目光黯淡了,满是失望。
她该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显然,他们不是她要等的人。
那姑娘局促地退了一步,陆云卿看清了她额头上的淤青,他给厉澜递了个眼神,两个人心照不宣:这分明是伤了许久,未曾处理的样子。
她退后时,脚也有些跛,大概身上的伤更严重些。
陆云卿的视线越过那个姑娘,看着屋内的情景。
先前听到的声音该是她慌乱中碰倒的书案,案上的几盏油灯散落一地,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写满诗文的纸笺漫天飘散。
厉澜施法熄了地上险些走水的灯油,信手拾起一张纸笺,视线一扫而过,皱着眉头:“这上面墨都还没干呢,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纸笺四处飘散的时候,陆云卿得以看清,那上面洋洋洒洒的诗文,凄绝哀婉,写的无一不是闺怨——
纸上的长诗讲的大概就是那姑娘的心事:
[一个满眼爱意的姑娘终日枯守在溪岸,等着她心爱的郎君乘船归来。
她等啊等,终于,郎君求得功名,衣锦还乡,如约将她娶进门来。
饮尽合卺酒,许下白头约。
可在大婚之夜过后,郎君便将她弃如敝履。她苦苦盼归的郎君,对她毫不爱惜,动辄拳脚相向。她被弄得伤病缠身,他却终日流连于秦楼楚馆,连个大夫都不肯请。]
……
读到这里,陆云卿已然知晓此间发生的事,只是诗的最后一句让他轻轻皱起眉头。
[她如今已是重病难医,唯独想见郎君最后一面,却不知郎君身在何处。]
他看见诗文的落款,写有“慧娘”二字,正思忖着如何开口。
厉澜看着陆云卿微皱的眉眼,总是浮想联翩,心绪万千。
他有些不悦,暗自传音道:“仙君佛眼佛心,果真菩萨心肠。”
陆云卿心中无语:……
他既然知道传音入密,那么,方才出声是故意惊扰。
他没理会厉澜,只是轻声对那姑娘道:“慧姑娘,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不是良人。”
“他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惦念。”
“人生光景还长,你身上的伤可以治好。此地于你而言,不过一座牢笼,慧姑娘咏雪之才,何不早日离开?”
慧娘听了他的话,只是摇了摇头,怔怔不语。
陆云卿上前替她治伤,她不躲闪,也不道谢。
陆云卿倒是不介意,照旧替她疗伤。只当做,她此刻的反应是惊魂未定,想必日后……想开就好了。
“啧,负心多是读书人。”
厉澜拿起那诗文看了一会儿,摇头道:“既如此,姑娘自便吧。”
厉澜从来自认心冷,他混不吝地想着,有道是良言难劝……
谁知他们转身要走时,慧娘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二位气质不凡,看着不像寻常人,想必见多识广。二位可曾听说过,这世上有一种……”
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
可能,她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匪夷所思。
于是她话风一转道:“我有一事,想拜托你们帮忙。”
她拿起那些写满幽恨的诗词,纷纷扬扬的纸笺散落得遍地都是,角落里还堆了满满一个箱子,尽是写不尽的幽愁与暗恨。
她的声音略显焦急:“求二位帮我,将我这些笔墨散到城里。我想让看到的人,越多越好。”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还不能走,我要等一个人。”
“我……只能求你们帮我。”
陆云卿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些什么,只是还不能肯定。
他接过厚厚的一沓诗文,答应了她:“慧姑娘所托之事,我心中已有成算。”
*
翌日,天亮起来。
陆云卿带着厉澜登上了城楼高处,厉澜手里捏着一沓诗文。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诗笺上的字迹,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正想些什么。
“看出什么了吗?”陆云卿打量着厉澜:“诗文终究只是诗文,她应当还有别的用意。”
厉澜的声音清越:“嗯,猜到了。”
陆云卿掂量着厉澜声线里那一丝迷迷糊糊的尾音,心里莫名盘算起来……猜到了吗?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
上次陆云卿提及自己的名字,那个大魔头也说猜到了。
他说话的语调古老,同他的来历和身世一样神秘。
陆云卿看不透他。
晨光穿过深冷的雾气洒在大魔头略显衰败的侧脸上,他当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正一如此刻。
总是引得旁人出神。
从高处往下看去,街巷错落,人头攒动,挂着酒旗的早餐铺子升起第一缕炊烟。
厉澜抬头远望,懒洋洋地:“今日倒是热闹。”
陆云卿搭话:“算着日子,今日初九。民间逢九,每条街巷都可以成为集市,行商交易货物,农人亦可以物易物,置换些日常用度,街上的人自然比平时多。”
陆云卿下意识问:“你竟不知道?”他心想,这魔头空活了几百年,竟然这样不食人间烟火。
那得多无趣啊……
怪不得性格古怪如此。
“你该不会忘了……我又不是人。”
厉澜缓声缓气地,他没能没听出陆云卿言语中的几分生而为人的悲悯:“不过正好,人多才够热闹,正如那解元夫人所愿。”
至于陆云卿说的,那般热闹的日子,他也有幸见过,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他曾想要与之共赏的人。
三餐四季,喧喧嚷嚷,贩夫走卒,市井风物,这人间一切好时节,他自然都不懂。
直到……
厉澜抬眼望着眼前之人。
盯着我做什么?
陆云卿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厉澜摸了摸脑袋,佯装作打量着人来人往的街巷:“像这样的太平盛景,我也有幸见过几次。”
说着,他又转头深深地看向陆云卿:“可惜,一碰就碎了。 ”
陆云卿听了厉澜的话,脸上并无阴霾:“所以啊,我辈中人手中之剑,为的就是守这一方人间,太平无事。”
“有人信奉神明,有人拥趸仙门,有人枕戈待旦,图的也就只是那么一点安宁。”
“人的心念是很脆弱的东西,却又无往不利。”
厉澜听后,神情隐隐有几分苦涩,笑着,冷声道:“呵……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你又守得了几时?”
他的笑意到不了眼底,僵硬的唇角像是挂着嘲讽:“人间的祸乱,十之八九起于人心的贪婪。守护他们,值得吗?”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云卿自然没指望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魔头能有什么苍生道义,毕竟他不为祸一方就不错了。
所以他对于从厉澜脸上解读出来的哂笑,也并不见怪。
天越来越亮,于人声最为鼎沸之处,厉澜施了一个术,将手中的诗文尽数撒下。
漫天的诗文,雪片一样散在过往行人的手里。
哀怨,哀怨极了。
街上纷纷拥拥的行人先是错愕、疑惑,而后看清了字迹,读通了文意,看见了落款。
热闹鼎沸的人声于一刹那熄灭了。
行人的遐思辗转到那花团锦簇的解元府内……
“唉,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知是谁的叹息打破了此间的静谧,便一发不可收地吵闹起来。
“那解元郎,长得人模狗样,竟是这般腌臜人品。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果然,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呸,读书人也是不一样的。一想到当年我与这斯竟是同窗,我就恶心。”
“我竟有些佩服起府上那位娘子了……”
“是啊,这些诗词文笔斐然,细细读来,其才情可不输那解元郎。”
“能想到这种破釜沉舟的法子,让那禽兽颜面扫地,合该是个妙人。只可惜,遇人不淑。”
“这下,那解元郎但凡还打算要点脸皮,总该回家去了吧。”
“可惜了,终是可惜了这位娘子。一个负心人,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照我说,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大好的光阴,何苦蹉跎自误。”
……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要是这位‘解元郎’这会儿当真出现在城里,估摸着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他了。”厉澜和陆云卿交换了一个眼神,伸了个懒腰,声音含混,“我猜,慧姑娘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其实并不在意旁人说什么。”
“至于你我要等的……”
其实陆云卿也猜到了慧姑娘没问出口的那句话。
她分明是想问——
世上会不会有一种邪术,让人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是这对于一个凡人,终究太过离奇,她最后也没能问得出口。
陆云卿若有所思地看着厉澜:“你说,自那场大战之后,仙魔皆陨,地面上的灵气少得可怜,还会发生夺舍这种事吗?”
厉澜懒懒地靠在城墙上,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便有一团黑沉沉的祟气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上:“灵气没有了,这不是还有魔气吗?”
陆云卿正欲问及魔气夺舍的细节,就看见厉澜一只手捧着那一团阴沉的祟气,像黑暗中的秉烛之人,将一团祟气端到自己眼前。
黑色的雾气在他的眼前骤然放大,陆云卿透过那一团迷雾般的黑气,看见了厉澜的眼睛。
那眼神沉得泛着灰,像是一场大火的余烬。
却让他生出一种心有余悸的熟悉之感,难以名状。
一个空灵而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仙君,我深知你平生所憾。若一切可以重来,你可愿意以此身做交换?”
平生……
所憾……
我此生二十余载,了如观火。回望过去,目尽天涯,哪儿来的什么憾事呢?
可他看着厉澜的眼睛,只觉得寒烟四起,他在灰烬中几乎喘不过气……我该是有憾的。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到底忘了什么?
陆云卿呼吸一滞,心口处的闷痛有如实质——
想着想着,陆云卿仿佛入了定,他的瞳孔渐渐涣散,眼前一切的实景几乎消散得只剩下纸灰烟痕。
意识弥留之际,他的本命剑发出蜂鸣。
陆云卿本能地握紧了什么,直到剑刃刺破手心,见了血,冷冽的痛感将他的神识硬生生拉回来。
这魔头企图对他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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