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旧岁烟火，新岁灯 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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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的风，裹着老城区特有的煤炉烟火气，刮过青灰色的院墙，卷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撞在四合院的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是我后来无数次，听陆时衍和江逾白一同回忆起的、最温柔的跨年夜。
陆时衍踩着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车链子叮当作响，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板路。
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却忍不住咧嘴笑——今天是跨年夜，姥姥说好了，要和他、江逾白一起守岁。
自行车拐进熟悉的巷口，远远就看见四合院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着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暖融融的。
我能想象出那幅画面，陆时衍停下车，甩了甩冻得发麻的手，拎着帆布包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混着甜的、咸的、暖的，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
“姥姥！逾白来了没？”他把帆布包往门廊的石墩上一放，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校服外套的拉链还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
“早来了，在厨房帮我择菜呢。”姥姥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意，“慢点跑，别摔着！”
陆时衍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暖烘烘的木地板上，脚尖传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踮着脚往厨房看，就看见江逾白穿着和他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择着荠菜。
夕阳的余晖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带着他手里的荠菜，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姥姥系着藏青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翻炒着锅里的东西，滋啦作响的热油声，混着她的念叨声，在小小的厨房里漾开。
“你俩啊，就知道馋。”姥姥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逾白比你懂事，一来就帮我干活，哪像你，就知道耍嘴皮子。”
陆时衍撇撇嘴，凑到江逾白身边，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却被江逾白抬手拍开，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别闹，荠菜要洗干净。”江逾白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姥姥说，今晚要包荠菜猪肉饺子。”
“不止呢。”姥姥放下锅铲，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是刚炸好的藕盒，金黄酥脆，“还有糖醋排骨、八宝饭、炸春卷，都是你们俩爱吃的。”
陆时衍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扑食似的凑过去，伸手就要捏一块藕盒，却被姥姥用锅铲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洗手去！”姥姥佯怒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陆时衍悻悻地收回手，冲江逾白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进了卫生间。
水流哗啦啦地淌过指尖，暖融融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飞扬，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听他们说起过，十八岁的少年，心里藏着的心事，像春天里悄悄冒头的嫩芽，带着点青涩的甜。
他和江逾白是同班同学，从高一坐到高三，课桌挨得很近。
陆时衍是班里的捣蛋鬼，上课爱睡觉，下课爱打闹，成绩不上不下，却偏偏长得好，篮球打得也好，是不少女生偷偷议论的对象。江逾白则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安静，沉稳，永远是年级第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只有陆时衍自己知道，从高一那年的运动会，他不小心崴了脚，是江逾白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开始，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味。这些细碎的过往，都是后来江逾白轻声讲给我听的。
洗完手出来，江逾白已经把择好的荠菜洗干净，放在沥水篮里沥干水分。
姥姥正忙着剁肉馅，案板上的菜刀一起一落，发出规律的声响。
陆时衍凑过去，蹲在江逾白身边，看着他手里的荠菜，忍不住开口：“逾白，你说，今晚的饺子，会不会比去年的好吃？”
江逾白抬眼看他，阳光刚好落在他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只要是姥姥做的，都好吃。”
陆时衍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就会说大实话。”
姥姥剁完肉馅，把荠菜也倒进去，加了香油、盐、生抽，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均匀。
瞬间，肉香和荠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厨房。
陆时衍看得直咽口水，恨不得现在就捏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去把桌子摆好。”姥姥指了指客厅的方向，“碗筷都在橱柜里，还有那瓶我酿的山楂酒，也拿出来。”
“得令！”陆时衍敬了个礼，转身跑进客厅。
八仙桌被擦得锃亮，陆时衍小心翼翼地摆上碗筷，又从橱柜里拿出那瓶山楂酒。
酒是姥姥自己酿的，用的是院子里的山楂树结的果子，酸甜可口，度数不高，正好适合跨年喝。
他拧开瓶盖，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江逾白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桌子中央。
“姥姥说，苹果要摆着，寓意平平安安。”
陆时衍点点头，看着江逾白的侧脸，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能从他们的语气里感受到，十八岁的少年，心思敏感又细腻，他看着江逾白的眉眼，看着他认真摆放苹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夜幕渐渐降临，四合院里的红灯笼被点亮，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院落，像是一幅温馨的水墨画。
厨房里的热气越来越浓，姥姥把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沸水翻滚着，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很快就变得胖乎乎的，香气四溢。
糖醋排骨被盛进盘子里，红亮诱人；八宝饭上撒了一层桂花，甜香扑鼻；炸春卷金黄酥脆，咬一口就能掉渣；还有那盘藕盒，依旧是陆时衍最爱的味道。
三个菜，一盘饺子，一瓶山楂酒，简简单单，却满是烟火气。
姥姥坐在主位上，看着陆时衍和江逾白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慢点吃，别噎着。”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山楂酒，“少喝点，尝尝就行，你们还是学生。”
陆时衍端起酒杯，和江逾白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姥姥，新年快乐！”
江逾白也跟着点头，声音温柔：“姥姥，新年快乐。”
姥姥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新年快乐，我的两个乖孙。”
山楂酒的酸甜，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陆时衍咬了一口饺子，荠菜和猪肉的鲜香在舌尖炸开，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江逾白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慢点吃。”
陆时衍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星，看着江逾白，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时光。我站在时光的这一头，也被这份安稳轻轻打动。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却吹不散四合院里的暖意。
电视里正在播放跨年晚会，主持人激昂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构成了跨年夜特有的旋律。
陆时衍和江逾白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姥姥讲那些老故事。
姥姥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和心上人一起守岁，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鞭炮，只有一盏煤油灯，和一桌简单的饭菜，却也觉得，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陆时衍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姥姥，那后来呢？”
姥姥的眼神飘远了，像是透过了时光的缝隙，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后来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座院子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不过现在好了，有你们俩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
江逾白放下筷子，轻轻握住了姥姥的手：“姥姥，以后每年的跨年夜，我们都陪您过。”
陆时衍也跟着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对！每年都来！”
姥姥笑了，拍了拍两人的手背，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吃完饭，陆时衍和江逾白抢着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溅了两人一身，惹得姥姥在外面笑个不停。
洗完碗，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聊着天。我看着他们留在照片里的身影，安静又美好。
“明年就要高考了。”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你想考哪个大学？”
陆时衍愣了愣，转头看向他。月光落在江逾白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秀的眉眼。“不知道。”他挠了挠头，“我成绩不好，估计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关系，我可以帮你补习。”
陆时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他看着江逾白，忽然鼓起勇气，开口问：“那……你想考哪个大学？”
“A大。”江逾白看着他，眼神认真，“听说A大的校园里，种了很多梧桐树。”
陆时衍笑了，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想，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努力，努力追上江逾白的脚步。
“好。”他说，“那我也考A大。”
江逾白的眼睛亮了，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他看着陆时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
风穿过葡萄架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响，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已经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陆时衍和江逾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朝着客厅的方向望去。
“七！六！五！”
姥姥也走了出来，站在两人身边，脸上带着笑意。
“四！三！二！”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江逾白。月光下，江逾白的侧脸，好看得不像话。
“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传来一片欢呼声，窗外的鞭炮声，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照亮了整个老城区。
陆时衍看着江逾白，看着他眼里倒映着的烟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了。
江逾白也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比烟花还要亮。
“新年快乐，陆时衍。”
“新年快乐，江逾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说话，却像是有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一眼里。
姥姥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水。这一幕，被我牢牢记在了心里。
旧岁的最后一抹烟火，渐渐消散在夜空里。新岁的第一缕晨光，正悄悄拨开云层，照亮远方。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葡萄架下，看着漫天的烟火，心里藏着的心事，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跨年夜的烟火里，悄悄生根，发芽。
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会有说不尽的艰难。
但陆时衍知道，只要身边有江逾白，有姥姥，有这座四合院，有这满院的烟火气，他就什么都不怕。
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旧岁已展千重锦，新年再进百尺竿。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旧岁烟火，新岁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