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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门外,若绮换了件棉麻质地的衬衫,下身一条浅灰色九分西装裤。衬衫是廓形的,套在她身上越发显得体态风流,婀娜多姿。脸上的泪痕也已被悉心擦拭过了,素着一张白净的脸,只一双眼睛肿得跟小核桃似的。

      看到黎华开门,若绮挑眉:“下去走走?”

      两人前后脚走在走廊上,厚重的长绒地毯将他们的脚步声悉数吞没。

      早年间若绮在艺能训练中心狂刷“美姿仪态”这门课,学费交了不少,收获也不小。她走路历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162的身高走出了182+的气场,且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强大。

      黎华跟在她身后,看她小小一只的背影穿一双平地拖鞋,背脊挺得笔直,纤腰款摆,两只肩膀却岿然不动,端的是风姿绰约,飒爽利落。

      他们去了酒店的中庭花园。

      原本姹紫嫣红的花园一片泥泞,鹅卵石小道旁都是坑坑洼洼的烂泥地,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散发着暗淡的光,昏昏沉沉的,没什么人来。

      刚才在阳台抽烟,黎华梳理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不难猜到两年前在方若绮身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正是因为这件事导致她和温宁海离婚,方若绮因此还可能患上了心理疾病,结合她久治不愈的肺炎,很大可能在那件事里她的身体状况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今天看温宁海对她的紧张程度,再看方若绮对温宁海的态度,他没明白为什么两人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黎华正在思忖如何开口,未想方若绮开门见山:“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我在T国遭遇绑架。当时宁海名下一家科技公司刚在纳斯达克上市,那几年他的生意做得很好,无形之中得罪了一些人。我那时正好参加完尼斯电影节,原本是要和王大哥纪翔他们一起回台的,恰巧当时宁海父亲病情稳定,他年轻时在东南亚做白糖生意,又在那里遇见了宁海的母亲,这些年他被宁海安排在琉森疗养,心里头却一直挂念那里。当时宁珊在美国待产,宁海就一个人陪他去了东南亚度假,我那时……”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改口道:“我和宁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所以临时决定飞去和他一起度个假再回来……中途在T国转机时发生了意外。我身边的一个保镖有问题,吃里爬外,加上正好同时期T国王室政变,治安方面有些乱,宁海的一个仇家和保镖里应外合,在T国首都机场将我绑架了。”

      黎华如当头棒喝,霎那间脑子里空白一片,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离奇可怕的经历会发生在方若绮身上。震惊许久,他才木着脸艰难开口:“那么你后来……”

      “我应该是被关了两天一夜,记不太清了,”若绮平静道:“像是很长又像是很短的,总之我被救了出来。后续就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黎华从她这段囫囵吞枣般的叙述里揣测,当时她肯定是遭受了不少非人的待遇和痛苦。

      “宁海因为这件事一直很愧疚自责,我当时状态很差,经常会歇斯底里,一度对他恶语相向,久而久之我们的关系变得十分扭曲病态……”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整个身体不住颤抖,像是实在无法承受那段痛苦的回忆和情绪。

      她面色惨白,嘴唇连连发颤,黎华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一只手用力揉搓她的背部,嘴里安抚:“若绮,若绮深呼吸,用力深呼吸!不要再去想不愉快的事情!”

      这样过了两三分钟,若绮慢慢缓了过来。黎华半搂半抱地搀扶着她到凉亭里坐下。

      后面的事不用再说,黎华大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那些事都过去了,若绮。”他看向她的眼睛,那双他最爱的,永远顾盼生辉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灰,黯然失色。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一时半会儿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他突然憎恨自己为什么要去刨根问底,去揭方若绮的伤疤?!

      方若绮还在继续说:“最初我们意识到了问题,冷静下来后尽量从客观的角度一起去分析探讨,去努力再度接纳适应彼此,甚至求助了我当时的心理医生……但我们失败了。他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各种小心翼翼让我窒息,反过来更加埋怨他。我们时不时地争吵,吵完还要努力在女儿面前装作无事发生,装作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太难了!

      那段时间我们都心力憔悴。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按照医生的建议,分居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我提出了离婚,他同意了。”

      说到这里,她抬手捂住了眼睛。

      “因为这件事,宁海至今对我心存愧疚。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也不能全然怪他,如果换做是我在他那个位置上,也未必会做得比他好。”

      若绮似乎又沉浸在了那段回忆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模棱两可的话。黎华本能地察觉到整件事也许比方若绮描述出来的的更为复杂和不堪。但他无法继续问下去了,目前露出的真相已经足够令人心惊,他怎么忍心让方若绮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中。

      黎华斟酌着语句:“你的病……”

      “我接受了长达一年多的心理治疗,久病成医,自己最了解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宁海太紧张我……而且……”

      “面对温宁海你会下意识产生应激反应?”

      “对。”若绮点点头:“况且那药也不宜多吃。我是演员、歌手,我要上镜的。我无法想象因为药物产生的副作用使我的事业受到牵连……”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黎华怔怔然:“若绮……”

      “我可以接受自然老去,可以接受因为时间流逝变老变丑变得臃肿,但不是现在。”

      她才37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最有魅力的阶段。更何况方若绮轰轰烈烈美了30几年,要这样的顶级大美人突然间去面对一朝春尽红颜老的可能,未免太残忍。

      此时黎华突然想到若绮被绑架的时间以及她去柏林学表演的事,前后两件事联系起来,再加上读的又是同一个院校,他猛然反应过来:“王瑞恩是不是知道你被绑架的事?”

      若绮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王大哥帮了我不少。”

      黎华琥珀色的眼睛暗了下去,舌尖泛起苦涩。原来到头来他才是最后知道真相的那一个。

      “我年轻时太高傲太自负,虽然时不时有公司和经纪人敲打,依着他们给我规划的‘人设’唱歌演戏,但心里始终是不怎么开心的。我和范晓爱差不多同期出道,她是个真正快乐天真的女孩,事业上没有太多追求,最大的爱好是工作之余呼朋唤友搓一顿美食、去Ktv唱歌。简单纯粹。

      我却不是这样的性格。我不愿唱傻兮兮的口水歌,演自己都看不上的弱智女主,对着媒体镜头故作天真眨眼嘟嘴,按着事先写好的台本做访谈。我想让别人看见我,真正的我。我想像周映彤叶婷婷那样,气场全开运筹帷幄,自由洒脱做自己;但我还不满足于此,我还要爱,要和优秀的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恋爱。我自恋慕强且贪慕虚荣。

      那些年实在太好运也太好命,一路顺风顺水。也许无意中伤人也不自知。但人不可能永远好运,总有天要还的。后来偶尔我会想,那场看似针对宁海而来的绑架,何尝不是我要偿还的另一种果。”

      黎华第一次听她这么毫不留情地剖析自己,没有说话,心里隐隐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我与宁海做了九年夫妻,他教会我给予我太多,我对他的感情太复杂了,崇拜感激欣赏也有过怨恨和责怪……当然,还有爱……”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去。黎华看到她两扇下垂的睫毛像风中的落叶,不住地在颤抖,缠得他心慌。

      “黎华。”良久,若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勇气:“这次是我负你。”

      “所以你打算同他在一起,再过互相折磨的生活?”黎华怒及反笑:“若绮,你不该去背负他的人生!何况温宁海这样高傲的人,也不屑你去施舍同情,那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过了会儿,还是没压住那该死的嫉妒,胸腔里的那股酸楚情绪一路直冲脑门,他忍不住挑眉嘲讽:“况且你也未免太博爱了点,昨天才说爱我,今天又说爱温宁海。这般朝秦暮楚朝三暮四!”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若绮垂下肩膀,似乎十分无力。如果感情的事可以梳理得条理分明,世间哪里还有那么多糊涂账?

      最初她与黎华的开始,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见色起意。只是保龄球打着打着、华尔兹跳着跳着,彼此就动了真心而不自知。如果那日没有在柏林看到他和王瑞恩的乌龙一吻,他们就能够走到现在吗?

      若绮不知道。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了,花花世界,花花蝴蝶。

      “黎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拍《爱在花开的季节》时,杀青前一天你给我做向导带我逛巴黎,在协和广场的喷泉旁边,我同你说我不喜欢赫本,我喜欢费雯丽?”

      黎华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他压下烦躁的情绪,顺着她说:“你还说我适合演白瑞德。”

      那天阳光极好,20岁的方若绮娇俏如绽放的法国玫瑰。

      “那时我们真年轻啊。”若绮感慨。她永远记得那个异国初秋的上午,在酒店大堂冷不防叫住她,向她发出邀约的男人。

      她记得当时他穿一件黑色阿玛尼针织开衫,米色休闲裤,左耳上两枚白金耳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自己和他说他很适合演白瑞德时,他挑眉哂笑,那双颠倒众生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似有宝光闪动。

      不知不觉,十七年的光阴过去了。

      “你比白瑞德更迷人,黎华。Tomorrow is another day.如果你我都是沉溺于情爱的人,我们不会这般彼此吸引。”若绮喟然长叹:“就到此为止吧……”

      “方若绮!”黎华再也克制不住怒意和惶恐,抓着她的肩膀摇拽:“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圣母!温宁海自有他自己的人生课题!不需要你去牺牲自己成全他!我和依莉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关系!”

      若绮反问:“那是什么关系?”

      黎华一时语塞。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和萧依莉到底是什么关系。

      若绮脸上浮现出了嘲讽又嫉妒的神色:“吃吃饭,跳跳舞,打打球?”

      黎华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和她打球!”

      “也是。”若绮刻意忽略他焦急的表情,垂下眼睑,低声说:“她的身体不适合那么剧烈的运动。”

      “若绮!”

      若绮抬眼看向他,神情古怪,欲言又止的。

      “没有!”黎华仿佛通过她的眼神,知道她想问什么,斩钉截铁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轻浮随便?没有女人不行?”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口气,继续:“没错!我承认,我对她是有好感。看在同一个唱片公司同门师兄妹的份上,再加上她那个三哥时不时托人传话,我确实一直对她有所照拂。而且适当传些绯闻也能提高她的知名度和话题度。但我们没有谈恋爱!”

      “那就是差临门一脚了。”若绮意味不明地说。

      “若绮!”黎华拉起她的手:“你为什么总是不愿相信,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我们还要像年轻时那样,相互较劲,相互心高气傲到什么时候?我对你说这些,是希望不要再引起你的误会了!并不是想让你吃醋,或者证明我多么有魅力!”

      若绮泪如泉涌,心里五味陈杂。

      这样成熟坦诚的黎华,只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她了。

      她张了好几次嘴,才勉强发出声音:“单说依莉为你不远万里而来,换作是我,我做不到。”

      20几岁时她尚可一腔热血飞去柏林试图劝说王瑞恩,尽管最后头破血流。而现在的她决计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男人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她的气力和心血已经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被耗尽,时运不济,便只能乖乖缩回壳子里,再也没有了肆意张扬的资本。

      “我不记得你喜欢做媒,也不需要你同她比较!”

      “你们两个都是人中龙凤,都不缺乏追求者爱慕者,即使不在一起也会各自精彩。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黎华终于败下阵来,游遍花丛的天王生平第一次做小伏低:“或许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而不是在这里争吵斗嘴。若绮,你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

      若绮不忍看他此时脸上落寞痛苦的表情,撇过脸,却见扶靠旁,原本断壁残垣的花丛里伸出了一朵月季。它是这样的娇嫩,可爱。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若绮抽出手,潸然泪下:“黎华,痴男怨女的戏,我们演得还不够多吗?何必生活里还要如此复杂。我不等你,你也不要等我。我们往前走吧。”

      后面若绮记不太清那部戏是怎么杀青的了。她和黎华没有在一起,就像戏里的女台商和村支书也始终没有发展出超出革命战友的情谊。

      电视剧的结局是大石子村特殊的染布工艺在国外展会上大放异彩,无数外贸订单纷至沓来。在政府部门和多方的牵头助力下,村里办起了颇具规模的现代化工厂,女台商也顺利完成了家族托付的寻根任务,踏上归途。

      在启程的前一天,她来到村支书家里,给他送去了一副当时十分稀奇的日本进口眼镜。他们约定在千禧年再相会,那时或许是她带着手下员工再来大石子村参观考察,或许是他带着村民和他们的产品去宝岛参加展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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