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雪问诛仙》斜照春

1、重生

　　元历春和三十三年秋。

　　岭南算是迎来了几十年也不曾见过的十里红妆，在这个萧索凄凉的边境小城，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矗立在沧海与人间边界上的永泽山。

　　不过这永泽山也实在平平无奇，真正出名的还是这十里红妆两位主角所在的门派。

　　——丹霞枫。

　　一队车马缓缓走在街上，领队的青年身着红色婚服，戴着白玉冠，金线绣着的领口映衬着冷漠的眼。
　　侧脸俊美冷硬，透着一股超脱世俗之气，世间一切都仿佛无法进入他眼中。

　　当真称得上那句“公子无双”

　　黑云压城，锣鼓齐鸣，磅礴气势的金龙盘在他身后的鎏金轿顶，眸光金亮，若虚若幻的身体在空气中散发着强烈的光芒，龙吟穿顶，奢华异常。

　　一顶朱红色轿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行进着绣着珠玉的帘子慢慢地来回晃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真没想到柳仙君居然又娶亲了，我的梦想一直都是嫁给他啊。”
　　“他可是修真界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啊，就算是娶一百个老婆估计也轮不到我，唉，只恨我不是高门贵女，那样或许还有机会一搏。”

　　一个男人出声，语气鄙夷，扁着嘴朝着那高头大马上的人评论道：
　　“柳渊……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可不知他以前还有过一个男妻做道侣，只可惜在此之前……啧啧。”
　　“啊？那位道侣怎么了吗？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这可是仙界秘闻，我怎么能随便说。”

　　那位爱慕柳渊的姑娘一下子就急了，掏出钱袋里的碎银，一把拍到那人手上，不顾形象地大吼：

　　“你快说！”
　　中年男子也被周围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把那枚银子塞进口袋中，清了清嗓子然后不急不缓地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这就说。”

　　目光触及柳渊远去的背影。

　　轿子正好经过，仿佛是路段太过颠簸，在他们这侧的马夫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随后连忙恢复镇定。

　　帘子露出了一道缝隙。

　　那男子好像又从那帘子后中隐约看到了一双低垂温顺又让他无法忘记的眼。

　　“据说，那男妻是被化神期后期的柳渊亲手杀了。”

　　此时，柳渊已经到了山下，他翻身下马，衣袂飘飘，径直走到轿子前那双冷漠无情的眼此时染上了些柔和的神色。

　　他伸出一只手，开口道。

　　“书书。”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撩开帘子，先是看见了红色的衣襟和羊脂玉的玉佩，大半身体在阴影中，再然后小半张脸慢慢出现在阳光下，男子那双半遮未露的眼垂着，睫毛轻颤，慢慢抬眼看向他。

　　“阿渊。”

　　两位新人对视着，眼中似有无尽爱意。

　　金龙长鸣，在两人的对视中飞向天空，化作了无数飘散在空中的金粉，熠熠生辉。

　　“一拜天地。”
　　膝盖跪在蒲团上。

　　“二拜高堂。”

　　两人对着诸位师尊和掌门俯身。

　　“夫妻对拜。”
　　丹霞枫几乎是全派上下所有弟子都来这里围观，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两位一个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也可是修真界最强丹师，一个是最年轻踏入化神期的道士，也几乎是被内定完了的下一任掌门。

　　无人不说一句般配。

　　随着两人相对而立，同时对拜。
　　无数祝贺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盛大的庆贺声与烟火一同爆发，在漫山遍野的喜庆与绚烂中，掌门也是鼻尖一酸。

　　“礼成。”

　　怀书名看着眼前的道侣与祝贺的人，却反而抿着唇一言不发。

　　直到……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你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本的剧情，与气运之子柳渊结为伴侣，避免了原本被杀妻证道后死亡的结局。】

　　【请问，宿主是否选择重生？】

　　这一刻，怀书名才算是真正释然。
　　没错，他就是所谓带着系统的任务者。
　　只不过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抹清泪从眼角滑落，嘴角蔓延着苦涩的笑意，可身边人却只觉得他是喜极而泣。
　　跟随着所谓系统走出每一步，都是为了再来一世，一个能任由自己掌握的人生，而不是处处受限，被迫依附他人的人。

　　柳渊那双无情的眼里充满爱意，唇角挂上了久违的笑容，连语气中都带着些快意。

　　“自此以后，我们就是天地所证的道侣，你我二人永结同心，再不分离。”
　　泪水汹涌，怀书名唇齿间咀嚼着那几个字。

　　永结同心，再不分离。

　　“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这句话，他曾经也听过的。

　　在很久以前，在他被救之前，在他被杀之前。

　　指尖抚上脸庞，泪水却从指缝中流出，他艰难地压抑着内心地无尽悲哀，身体颤抖地埋在柳渊怀里，最后地享受一次那熟悉的拥抱。

　　“是。”

　　瞬间，怀书名的身体化作了一团冷冽清香的空气，消失在柳渊怀中。

　　只剩他久久地站在原地。
　　【处理任务者怀书名身份信息中……】

　　怀书名站在虚无的空气中，以灵魂的看着世间众生，回想着一生。

　　他本是岭南的一座小村的幼子，自小都在山村里生活，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医者，仅通过摸骨和看相就能解决些顽疾，有人为他冠以“骨医”之称。

　　怀书名的母亲生他时难产，留下的唯一遗物不过是一块羊脂玉的玉佩，雕着鸢尾纹。
　　而他的父亲，也死在了天灾中。
　　那时怀书名才八岁，甚至连去世的概念都不太懂，只是执着地挖，执着地等。

　　一双手挖到鲜血淋漓，也只是呆呆地看着鲜血，等待伤口结痂后继续挖。
　　他想，
　　父亲只是被关进了土里，只要他挖开那座山，父亲就会笑着从里面跳出来，用强壮温暖的手臂将他托起，帮他抚平衣服的褶皱，问他想不想吃桂花糖。

　　这也是他在离开家之后所剩的最后记忆了。

　　二十岁的那天，他本下山义诊，身上背着药箱，却不曾想遇到了身受重伤的柳渊。
　　像是太多小说的开头剧情，他也像是主角一样地带着柳渊回到宗门，与他日久生情，定亲，最后结为伴侣。

　　他没有那个命，他也不是主角。

　　他带着受伤的柳渊回到宗门，悉心照料，最开始只是为了等他伤势恢复求掌门收他做外门弟子。
　　可是，柳渊显然是个天才。

　　仅仅看了一遍他练习的剑法，就能照猫画虎地比出来，手里拿着启蒙的功法，靠着自己就能运用灵力。

　　怀书名看着手心捧着火焰的对方，火光微微地照着他的脸，那张喜悦的脸。
　　他的天赋无法被埋没。

　　怀书名轻轻地拥抱了他，真心的把这个少年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
　　“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掌门见识到了他的天赋，也破格将他收入了门下，作为怀书名的师弟。

　　感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质，一直对着怀书名有好感的柳渊某天被掌门戳破了心思，跪在掌门殿前一整夜。
　　他字字诉说真心。

　　怀书名其实早就被打动。
　　风雪突然被隔绝，四肢几乎麻木的他抬起了头，看到了身穿青衣的怀书名，温和的双眼，微皱的眉头，眼里却是丝毫掩饰不住的心疼。
　　“……师兄……我”

　　柳渊张了张嘴，却被对方打断。
　　“不必多说了。”

　　柳渊几乎心如死灰。

　　下一秒怀书名双膝一弯，径直跪在了地上。
　　“望师尊成全。”

　　那扇门终于被推开，掌门看着两人叹了气，摆摆手把头转过去。
　　“你们年轻人……由不得我……”

　　柳渊紧张的面庞也稍微松懈了下来，僵硬的身躯靠在他身上，俊美的面容冷硬，但侧着脸直视着他，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下定决心。
　　“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可山盟海誓总会改变。

　　一切都戛然停止在韩楚落上山的那天。

　　那时怀书名刚确定自身方向，决定成为丹师，因为自身修为低下，他天赋异禀但在初期没有找对门路，开始注定是不顺的。

　　外门弟子对他毫无尊敬，内门弟子都对他漠不关心，但怀书名也明白，他们看不起自己。

　　他只能拼尽全力，昼夜不分地炼丹画符。

　　柳渊和他的话也逐渐变少了，两人时常相顾无言，只能以沉默和简单的问候结束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

　　韩楚落一身粗布麻衣，白皙精致的脸上沁出汗珠，像是一株在朝露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坚韧难以折断。
　　也是丹霞枫近百年来唯一独自踏上登云梯千阶历练的凡人。

　　上一个，是柳渊。

　　登云梯，阶阶如其名，如登天般困难。
　　不说疲劳，心魔和梦魇所组成的锁魂镇，非意志力极其强大之人无法脱身，大多都是被迷惑后昏倒在原地，由丹霞枫的弟子送到山脚下。

　　甚至连登梯的记忆也全然消失。

　　怀书名在当晚才见到了那位话题中心众人，各长老齐坐于大殿，诸位内门弟子也都等候着他的选择。

　　一抹蓝衣身影缓缓出现，怀书名没忍住，悄悄侧目看去。

　　就在看到他的那一秒。
　　那个所谓的系统出现了。
　　【气运之子韩楚落出现，逆袭系统自动与角色怀书名绑定……】
　　说着，大段大段的文字就涌入脑海。

　　他直接昏倒在殿中。
　　醒来后，怀书名彻底明白，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而他的伴侣柳渊以及韩楚落，是这个世界的两位男主。

　　也可以说，是这个位面的气运之子。

　　他在书中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怀书名被柳渊斩于结缘石前，以此证道。”

　　而原本书中的剧情是两位男主因一同修行与历练，逐渐日久生情，柳渊到了化神期后期将他斩杀证道。

　　但怀书名的存在一直都是他们之间没能捅破窗户纸的根本原因。

　　韩楚落无法接受他这样的行为，在外游历只为逃离，最终两人相遇，情难自己，幸福地在一起了。

　　怀书名只能跟着所谓系统的指示，一旦他做出反抗的行为就会瞬间失去身体的掌控，眼睁睁看着身体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痛苦，最终麻木。

　　他只能完成任务，期待着系统所谓的重生。

　　那个系统总是冷冰冰的，但有些时候出乎意料的善良。

　　系统的进度条终于加载完了，冰冷的电子音再度响起，为他被掌控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它的声音里似乎夹杂了些说不出的奇特感情，明明还是熟悉的声音，却分外柔和。

　　【您的任务已经结束，请带着希望与期待去奔向只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祝您来世平安顺遂，真正地拥有自我。】

　　抿着一滴眼泪，怀书名终于长出一口气
　　经历了一次处处受限的人生，自己被迫做出的选择，眼睁睁看着师门覆灭却束手无策。这一路的痛苦，似乎只有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怀书名才能真正明白。
　　不知道所谓的神明对他究竟是宽容还是残酷，先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迫承受一切，却又在这之后给了他新的机会。
　　拥有了重来一次的，终于能纠正这一切了。

　　自此，意识消散，时空倒流。

　　元历春和二十六年秋。

　　一个黑衣男子脸上戴着傩面具，深蓝色的面具上刻画出咧着嘴笑的凶神，在竹林静谧幽深的夜晚显得更加诡谲。

　　男子一只脚踩着身下的身体，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在逐渐变得不耐烦的情绪中，扒开衣服，一抹淡粉色的伤疤隐藏在衣领中。

　　伸手揪开衣领，纤细纤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
　　淡淡的药香也随着动作缓缓散发在空气里。

　　面具人勾唇一笑，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涌起血红色的光芒，修长的指节扣住脖颈，缓缓用力。

　　很快他又停下了动作，右手一挥。
　　随着灵力化作的匕首划破掌心，鲜血顺着伤口慢慢滴落。

　　面具人一把将蒙在那人脸上的衣服甩开，缓缓握拳，鲜血滴落在唇角，随后慢慢地滑入口腔，衬得那张脸诡异的艳丽。

　　鬼文缓缓覆盖在脖颈的伤口上，然后化成粉末带着痕迹飘向空气中。

　　“终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