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臣夫(女尊)》萄兮

6、主持公道 皇上打了宁

　　沈玉清死死盯着她鞋面上狰狞的龙纹。

　　纹路还是蟒纹时，是温和的。那时无论发生什么，她总是无条件地站在他这一边，不会对他疾言厉色。明明不过三载，那些温柔的记忆就已经模糊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如今那抹明黄成了隔在他们之间的天堑。她站在遥远的另一边，和别人站在一起，与他遥遥相对。

　　沈玉清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臣夫不敢这么想。”

　　曲凌沧失望地背过手，将手腕攥得发白。

　　沈玉清情愿领罚，也不肯向她低头。他这根傲骨是生给沈家和宁王的，不是给她的。

　　她从前怎会觉得他与世家那些伪善之辈不同？他肯嫁给宁王那个残废早就说明了一切，是她自己执迷不悟。

　　曲凌沧强行掐断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待，语气森然，“春苗，去拿戒尺来。他刚刚是怎么打你家主子的，就怎么打回去。”

　　“是，皇上。”春苗闻言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打算去寻戒尺。

　　沈玉清通体冰寒。她是认真的。

　　“且慢。”金案边的竹叶站了出来，从背后拿出一根檀木戒尺，赫然是黎昭华伤痕的来源。

　　竹叶瞪了一眼春苗，走到曲凌沧面前解释道：“宁王夫的确是奉太后之命来教昭华规矩的，此举也是怕昭华将来在众人面前举止不端，失了皇上的颜面。黎昭华身上的尺痕是我打的。皇上若是不满，就请责罚我吧。”

　　竹叶倒不怕沈玉清受罚，只是担心皇上为了黎昭华责罚宁王夫一事传出去后被有心人利用，给皇上挂上一个宠信妖卿胡作非为的骂名，有损圣誉。

　　沈玉清看了眼戒尺，又望向曲凌沧，眼中升起一点微弱的希冀。

　　曲凌沧没有说话，她猛地抽出竹叶手中的戒尺，掷向春苗。

　　沈玉清手掌贴着冰凉的地砖，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原来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她就是想要打他。就像出嫁那日，她想要杀他一样。她不满他这位弃夫没有在闺阁里自暴自弃，而是另嫁他人，让帝王颜面受损。

　　她移情别恋，却不许他另谋出路，多么霸道。从前他喜欢她这份霸道，现在才知道刀反割在自己身上那样疼。

　　黎昭华走过来拉住曲凌沧的胳膊，劝道：“太后和宁王夫也是为了我好。皇上，我皮糙肉厚的，受这点伤没什么，已经不疼了，算了吧。”

　　曲凌沧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几人，声音冰寒，“你们一个个主意都大的很。怎么，太后的命令要听，朕的命令就可以不听了吗？春苗，给朕打。”

　　“是，皇上！”春苗大声应道，无视黎昭华不赞同的目光，走到沈玉清背后，扬起手中的戒尺，往他背上抽去。

　　凌厉的风声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响起。沈玉清支撑不住，趴倒在地上，指甲死死地掐进手心里。

　　“皇上，宁王夫金尊玉贵，打不得啊。”黎昭华跪到曲凌沧身旁恳求。

　　曲凌沧的声音刺骨，“难不成比朕的昭华还要金尊玉贵？”

　　又是一尺落下。沈玉清脊背像小山一样拱起。他死死咬着下唇，血珠从惨白的嘴唇上冒出，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宁王夫，你快认个错，让皇上饶了你吧。”竹叶劝道。

　　沈玉清艰难地支起身体，仰起头望向曲凌沧，散落的长发拂过惨白如纸的脸颊，垂在耳边轻晃。

　　明知他无辜，也要让他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赎罪。就像昨日一样，她背叛在先，却要给他罗织罪名，逼他受辱。原来帝王不爱时，便是这般无情。

　　打吧，打吧，打死了他就解脱了。

　　沈玉清惨笑出声，迫着自己挤出一丝笑容，“臣夫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皇上想拿我出气，就打死我好了。”

　　那笑容绝美，却像是一把刀剜着曲凌沧的心。她头皮发麻，蓦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春苗举着戒尺，犹豫地看向曲凌沧。

　　曲凌沧握紧拳头。她恨他这副高傲的模样，她要将眼前的人彻底撕碎，不许他再笑。

　　曲凌沧吼道：“继续！”

　　“给哀家住手！”

　　太后在宫男们的簇拥下走进殿中。春苗连忙放下戒尺，和众人一起跪下给太后请安。

　　曲凌沧走到太后面前问道：“父后，大热的天，您到这儿来做什么？”

　　“哀家再不来，你就要把人打死了。你身为皇上，擅打王夫，算怎么回事？又怎么跟宁王交代？”太后严厉地斥问道。

　　曲凌沧冷笑一声，“问朕要交代？朕还要向宁王要交代。宁王夫目中无人，伤了朕的爱卿，该当何罪？”

　　沈玉清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太后走到黎昭华身前，打量了他一番，“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黎昭华现在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宫卿，少不得陪皇上出席宫宴。宁王夫主动来教黎昭华规矩，为的是皇家脸面，一片好心。再说了，学规矩哪有不挨打的？”

　　曲凌沧拉过黎昭华护在身后，“黎昭华来自民间，天真烂漫，朕喜欢他的天性，答应过他不用规矩礼仪束缚他。往后黎昭华的请安就免了吧，其他的规矩也不必学，还望父后不要为难朕。”

　　沈玉清将额头抵在地砖上，怔怔地盯着地面，让青灰色充斥着眼底。原来她喜欢的是天真烂漫。他守礼又无趣，难怪她不想要了。

　　曲凌沧说完便带着黎昭华往偏殿外走去，没有再去看沈玉清一眼。

　　太后大怒，朝曲凌沧的背影喊道：“皇上，你可别忘了，偏信偏宠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曲凌沧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直到走出慈心宫，上了龙辇，才松开黎昭华问道：“你还好吗？”

　　黎昭华揉了揉膝盖，“放心吧皇上，只是跪了两个时辰，不打紧。倒是你的脸色……挺难看的。”

　　曲凌沧解释道：“朕在北境时，损失了一批留在京中的得力干将。朝中凡与朕有过来往之人，都被宁王除掉了。”

　　她原以为是身边埋伏了暗探，可刚才看到沈玉清为父后冲锋，忽然惊觉有些人她只向沈玉清提到过。

　　曲凌沧攥紧龙辇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真够狠的，拿这些人的命做了嫁入宁王府的投名状。她自愧弗如，打他两下，自己竟然还有几分难受，逃避似地离开了。

　　“所以皇上现下无人可用？”黎昭华道，“皇上可知江湖上有许多能人异士都想报效朝廷，只可惜报国无门。比如我姐姐若不是恰好遇着皇上募兵，恐怕一辈子都是个屠户。”

　　曲凌沧心潮起伏，恍惚了一会才意识道自己根本没听见黎昭华在说什么。

　　待黎昭华重复了一遍，曲凌沧头疼地说道：“可是该如何招募她们呢？朝廷官员皆是互相举荐，家室背景的考量在才学之上。官员们忠于的不是朕，不是朝廷，而是她们的家族。”

　　黎昭华建议道：“世家把持言路，无非是仗着书本贵重和门第举荐。若能让平民都读得起书，再通过考试遴选官员，世家的根基不就断了吗？”

　　“谈何容易？书本贵重，若无家族支撑，许多人连白纸都买不起。”

　　黎昭华自信地说道：“我有一法，可用竹子、麦秆造纸，成本仅是现在的十分之一。再加上翻印之术，一炷香便能印一本书。到那时，世家引以为傲的藏书也就不算稀罕之物了。”

　　曲凌沧心头巨震，“此话当真？”

　　黎昭华点点头，“法子我已经整理好了，等会便可以给皇上送去。”

　　曲凌沧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不禁将目光投向慈心宫的方向，沈玉清倔强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他的清高不就是靠着书本滋养出来的吗？当人人都能读书习字，他和他背后的世家不知还有几分特殊？

　　曲凌沧将黎昭华送回宫后，立刻回到御书房，推敲起小范围通过考试选拔官员的法子。

　　此法若能推行，定会彻底改变整个朝廷的格局。

　　天气依旧闷热，可曲凌沧再也不觉着热了。她奋笔疾书，一笔一划都变成杀人不见血的刀锋，埋葬着所有背叛她的人。

　　慈心宫中，太后安抚了沈玉清许久，又拿出不少赏赐，直到沈玉清答应收下，并多番承诺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才让宫侍把沈玉清送出宫。

　　沈玉清走后，太后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对竹叶道：“这黎昭华当真是个祸害，也不知道皇上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这般护着他。”

　　竹叶扶着太后坐下，安慰道：“皇上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依我看，皇上还是喜欢宁王夫这样的世家公子。”

　　“怎么可能？”太后叹了口气，“你刚刚全程看着，难道忘了皇上有多绝情？哀家光是听着都觉得胆寒。”

　　“爱之深，恨之切呐。皇上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竹叶将昨日曲凌沧闯入沈玉清厢房之事说了出来。

　　“什么！她竟然这么做？她宠那黎昭华该不会是跟玉清置气吧。”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猛然收紧，拧眉看着竹叶。

　　竹叶点点头，“不无可能。”

　　太后捏紧佛珠，“当日皇上执意退婚，哀家还道他可怜，可他后来竟然马上嫁给宁王，哀家便知道他是个不安分的。此次让他来教规矩也是为了敲打他一番。往后他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还敢勾引皇上，那就留不得了。”

　　“主子说的是。”竹叶点点头，“不过皇上现在还在意宁王夫，许是因为后宫空虚。”

　　太后若有所思，“不错。北境苦寒，太磋磨人，皇上怕是忘了世家男儿的水灵，才会对宁王夫念念不忘，还把黎昭华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放在身边伺候。”

　　“正好御花园中的荷花已经开了，再过月许就该举办荷花宴了。哀家记得姜家有两个小郎不错，还有王家的小辈也可圈可点。告诉流觞给他们下帖子赴宴，让皇上相看相看。”

　　“是。我这就去告诉大皇男殿下。”竹叶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