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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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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出门玩儿,这会儿捡剩的凉的吃,你仔细吃坏了肚子……”杨雁念叨着。
江祈年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啃着包子不吭声,无甚表情的脸上藏着忧愁。
江祁川晾了衣裳晃过来,瞅着他直乐,欠嗖嗖的状似惊讶道:“哟,这是门口的羊肉锅盔不好吃?”
江祈年看他一眼,慢吞吞的转开了眼睛,不搭理。
“还是人家小姑娘不跟你玩儿了?”江祁川笑眯眯的又问,哥俩好似的,往他旁边一坐,沉甸甸的胳膊搭在人家小小的肩膀上,煞有介事的论道:“定是你小气,爹给了你那么大两锭银子,你就请人家吃个锅盔。”
江祈年啃着菜包,心说阿芒才不是因为此事恼呢,她都不知道阿爹给了他银子……又想,若只是这样简单就好啦。马婆婆家的烧鹅做得很好吃,他想跟她一起吃呢。
“你把银子交给二哥,二哥带你们去樊楼吃好吃的。”江祁川信誓旦旦的说。
江祈年白眼儿翻了过来,脸上皆是无语凝噎。“骗我银子,告诉爹揍你。”
“嘿!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江祁川哼声道。
不听不听……
江祈年头都不转的喊:“娘——”
紧跟着,厨下传来杨雁的骂声。
“江祁川你又皮痒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的去铺子看顾生意!”
“啧。”江祁川大掌罩住告状的小屁孩儿脑袋好一顿揉搓,末了,评论一句:“半分都不可爱。”
江祈年眼风半点儿不动,正要张嘴,手里吃了一半儿的菜包就被抢走了,他咬了个空。江祈年颇为无语的抬头,看着他二哥叼着半拉包子拍屁股走人。
厨下,沈碧玉和杨雁正收拾碗筷。
蓉娘有了身孕,闻不得荤腥,可偏家里的爷们儿个个儿都离不得肉,一顿不吃都得念叨。杨雁大手一挥,说蓉娘且先不用忙厨下的活儿了。
沈碧玉心里呕得泛酸水儿,昨儿拉着江祁川努力半宿,恨不得今儿就能揣个肚子才好。
杨雁说得好听,也不用她做什么,可她一个做人家儿媳的,哪儿能在婆母做饭的时候,张着嘴等吃?传出去没得让人说她们沈家教出的闺女不像话。沈碧玉心高气傲惯了,可丁点儿受不得这份闲气。
江祈年进来拿包子,在笼屉里没找到,与旁边刷碗的沈碧玉问了一句。
沈碧玉本就心里不痛快,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又要拿出去给旁人吃?不是我说你三郎,你当是家里有多宽裕,自个儿倒是出去当善财童子了,可想过爹娘兄嫂吃没吃饱……”
杨雁倒完泔水,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心里的火气蹭蹭的冒。她手里的泔水桶往院子里一扔,进来就骂:“我真是给你好脸多了,还敢克扣小叔子吃食了!你娘家多大能耐啊,教出的姑娘要上天!我这当婆婆的还没蹬腿儿呢,你倒开始作威作福了,这家里的打今儿起,都听你沈五娘的差遣,看你沈五娘的脸色过日子呗!”
沈碧玉被斥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几番想张嘴,都愣是没插上话。杨雁嗓门儿大,街坊邻里的怕是都听见了……越是想,沈碧玉脸越是涨得通红,里子面子都丢了个精光。
“娘说的这严重,我何曾说过这话了?”沈碧玉又气又恼,替自个儿辩解道:“我不过是想着,那样拳头大的包子,男人们也不过才吃两个,小叔年纪小,万一吃得顶住了,晌午怕是吃不下饭……”
杨雁冷笑,“呵,打量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听不见看不见你那点儿针尖儿大的心眼儿?”
被当面戳破,沈碧玉脸色也不好看,索性话往白了说。“我哪句说错了?咱家是那宽裕的吗,早晨我煎饼子多倒点油,娘你都要骂人,那三郎拿着家里的钱,出去给旁人话,我说两句怎的了?”
“你承认就好,”杨雁呵了声,“三郎那钱是你公爹给的,你若心里有怨气,你自找他说去。我今儿还就告诉你,给了三郎的银子,他怎么花用那是他自个儿的事,他是自个儿吃了喝了也好,还是给别人吃喝了也罢,我都不操心,也用不着你个当嫂子的惦记。”
“至于你,你要真有能耐,教唆着你男人自立门户去,往后你一顿饭别说用二两油,就是油桶倒空了,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但这家里如今且还是我当家,那就要照着我的规矩,你就是不服,也给我憋着。”
沈碧玉被骂得抬不起头,脸色难看得要命,一气之下撂下没洗完的碗筷,快步离开了厨下。出来时,正好遇着显然是听着了动静,匆匆过来蓉娘。
“弟妹……”蓉娘喊了声。
沈碧玉没应答,擦着身快步走过,眼泪哗哗的夺眶而出。杨雁今儿这话,比往她脸上扇几巴掌更甚,沈碧玉自小也是被爹娘呵护着长大的,别说刷碗,就是做饭都很少,多是闲时做些四时糕点给家人品尝,饶是如此,也要被亲娘担心磕着烫着,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娘,怎的还吵起来了?”蓉娘过来,低声问道。
“别进来你,地上有水仔细滑倒了。”杨雁赶紧说,她捡起沈碧玉刚扯掉的腰帷系好,坐过去刷碗,“自你有孕,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成日里扯着张丧门星的脸,也不知是给谁脸色瞧。我又没催她跟老二,跟我使什么劲儿,摔摔打打的,我能惯她那毛病?我是不做恶婆婆的,但当儿媳妇儿的没规矩,那也得敲打敲打,就今儿,那刚刚,都敢克扣三郎的口粮了,多大心气儿啊她……”
蓉娘站在门前,看一眼坐在石头上的小叔子,轻声道:“三郎没吃饱啊,我房里有你大哥买的点心,你去看看喜不喜欢吃,放了有两日了,再放着怕是要潮了,你去帮嫂子吃去。”
江祈年抬头看她,默了片刻,点点头,站起身往东跨院走。
厨下地上有水,蓉娘也没敢进去,温声劝道:“娘,往后还是我跟你做厨房的活儿吧,弟妹那双手是抚琴的,刷碗做饭可惜了。”
“你就老实吧,”杨雁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你那继母为着填补她娘家的窟窿,你何至于早早的去人家府上当厨娘?二郎媳妇儿是不擅长厨下的活儿,可有谁是生来就会的?她当姑娘时,在家里如何娇生惯养的,我不关心,她跟二郎怎么弹琴怡情的,我也不关心。但她进了咱们家的门,就要守咱们家的规矩。你有了身孕受不得累,我才让她来帮衬一二,等过些时日她有了身孕,这些活儿我自也不会让她做,但她动辄甩脸子,使小性儿,说出去我这做婆母的都没脸。”
说着,杨雁又叹了声气,“实则,我也不光是为着这事儿。三郎看着小,其实比他两个哥哥都聪明,又打小是个锯嘴葫芦,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事儿都往心里搁。今儿给老二媳妇儿指桑骂槐的骂了一通,我要是不言不动,只怕他明儿吃个馒头,都要先看过沈碧玉的脸色。”
杨雁也不是不心疼小儿子花出去的银子,小孩子不知柴米油盐贵,只知道那街上的糖葫芦几文,烧腊肉几文,不知道他吃的烧鹅,够家里十几口人两顿的吃用。想到这儿,杨雁又笑,“听老二说,三郎这几日都跟着一小姑娘扫街吃饭,那小姑娘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年画娃娃这会儿在烧火,两条眉毛像是下过雨的蚯蚓,皱皱巴巴的。
药罐子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展青芒揣着手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房里尽是汤药的苦涩味道,她闻着,觉得自己也苦苦的。
房里,不时地传来几声咳嗽。阿姐说,阿娘是因为太难过了才病倒的。但展青芒偷偷觉得,大抵是因为她哭闹不止。
火苗渐小,展青芒谨慎地添了一根柴火,正观察,忽的听见啪啪拍门声。她跑过去拉开门闩,就看见了大伯和堂哥。
“人呢!都给我出来!”
展大粗声粗气的吼。
“我阿姐买鱼去了!”展青芒也大声回。
展大:……
来得不巧啊。
可声势都燥起来了,断然没有戛然而止的道理。
展大:“你娘呢,喊她出来!竟敢偷藏我展家的家财,还躲来了这儿!”
“没有!”展青芒挺着胸膛,气得推他一把,“是你们霸占了我家的院子,坏人!”
一大一小,当门对峙,很快的引来了围观热闹的街坊。
“这都是我家的家财,你们两个女娃日后都是要嫁人的,要那么多家资做甚,还不是要带到别人家去?”
展青芒不服,“都是我的!”
“阿芒,这是谁啊?”
“就是,这谁啊,在别人家大呼小叫的。”
“王娘子还病着,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烦请改日。”
街坊们一人一句劝道。
展青芒想起自家的旧屋,委屈从心中来。阿娘先前说,那是她们的院子,不是吧大伯的。但阿爹不在了,如今那院子也不是她们的了。堂姐住着她的屋,指不定多乐呢……
“他是我大伯,他是我大堂兄,这是二堂兄,”展青芒伸着手指头,小表情又委屈,又气愤,“他们都是来抢我家的院子的!”
小孩儿虽小,但口齿伶俐的很。
王娘子拖着病体出来,也愣是没插上一句嘴,净听展青芒叭叭儿的说她们的院子被如何抢走了。
……
“他们还摔我家茶盏,都没了……”
“我家的桃子树也变成他家的了,我都没有桃子可以吃了。”
“我给你买。”
忽然一句小声。
展青芒:?
她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脑袋一扭,看见了挤进来一颗脑袋的江祈年。
“一家子亲戚,还是亲兄弟,竟是这样逼迫你兄弟媳妇儿,怕不是良心都被狗叼了去!”
“就是,先占了人家的大宅子,这会儿连这孤儿寡母栖身的小院子也要抢,天底下怎的还有你这样的人,当真是枉为人。”
“赶紧走,仔细告你去衙门挨板子!”
愤慨激昂,眼瞧着都要提棍拿铲了。
展大:“展杳受皇命被斩首,我娘八十高寿,活生生被他气死了!这等忤逆不孝的东西,就是死了也是活该!我老子娘要是还活着,那是定要将他逐出族谱的!更别说是家财!这几个不要脸的小畜生,竟还敢私藏家资,你们去衙门告啊,看看官老爷是先杖我,还是先打死这两个罪臣家眷!”
王娘子脸唰的惨白,额间冒着冷汗。
罪臣家眷……
简单几个字在舌尖碾过,重得怕是能压死人。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展家的事,在巷子里有些风言风语,但也并未人尽皆知。但过了今日,怕是无人不知了。
老百姓都讲究日子安稳,说起皇命来,还不如风调雨顺来得亲近。这事儿真真实实的发生在身边,许多人都神色发懵。
展青芒被终于挤进来的江祈年两手捂着耳朵,有些不明所以。
“官家都宽恕了她们一家子,既没有刑罚,也没有没收田产,你当得哪门子官老爷,上人家家里颐指气使,又要逐出族谱,又要抢夺家资?好生不要脸。”
“就是,你若真有能耐,大可上衙门去,让那判官大人替你做主,在这儿吆五喝六的好生霸道,怕不是惊堂木一响,你且先被吓尿了裤子!”
这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展青芒也听见了,但她不解其意。她扯扯江祈年的衣服,软乎乎的嘴巴一张一合,打商量道:“你松开好不好,我也想听热闹呢。”
江祈年:……
“哎!那是谁家的马车?堵在巷子口了。”
“看着好生气派,这谁家亲戚?”
“都是亲戚,怎有的就不是人呢。”
展大:?
旁边几人给展大使眼色——今日不顺,改日再战吧。
展大有些犹豫,今日这一通,也不知足以让展青玉满意不,人迟迟不见回来。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那高头骏马的马车,当日混迹官场时,这样的马车不少见,但在这平头巷子里,就显得扎眼了。
巷子里拥挤的街坊自发让出路来,容那马车进来。少顷,却见那马车停在了众人跟前,暮山紫的帘子掀开,一直未曾露面的展青玉提裙出来,踩着护卫摆好的脚凳下了马车。她扫一圈众人,未言,转身伸手去扶身后打扮华贵的妇人。
王娘子怔忡望着,与那妇人目光对视一瞬,忽而潸然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