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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倒是我来得 ...

  •   “我知道你疼阿芒,想她借着知府府的光,能嫁个高门富贵的人家,”王婵轻声说,“可比起那些,我倒是盼望着她日后不论是粗茶饭还是鱼糜粥,都能自在欢喜的过。郎君是她喜欢的,公婆也能慈爱有加,旁的,便不奢求了。”

      当人阿娘的,谁不是这般想的,可事事哪能皆如愿?王婵当真是觉得闺女还小,没想得这许多,想起自家那个犟脾气的,她叹了声,“阿玉脾气犟,没人能做得她的主。阿芒还不知如何呢,你我早早替她谋算,焉知来日这闺女不给人撂挑子?且等等看吧,左右此事也不是火烧眉毛的。”

      姑娘长至十二岁,方是金钗之年。
      屋里呼呼大睡的小孩儿,还能欢快几载。

      王姝今日说起这事,也非是催促什么,不过是与妹妹定定心罢了。姐妹俩在这小院闲话至向晚时分,院里的俩小孩儿已经出门玩耍归家,她才起身告辞。

      王婵将人送至门口,也不舍道:“得空了便过来,哪怕是一同吃顿饭也是好的。”

      王姝轻点头,与她挥了挥手,“进去吧。”
      马车晃晃悠悠的迎着落日出了小巷。

      回到府中,王姝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听着对方说她不宽和侄子侄女,只偏袒她外甥女的不轻不重的刺耳话,她全然当作没听见,略坐片刻,便借故先行了。

      院中上了灯,丫鬟婆子在廊下各行己事。昏昏黄黄的灯火,勾勒出房中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王姝在院中驻足,静看了许久,方才在渐起的夜风中抬脚迈进房中。

      孙桥周闻声回首,合上了手上的书卷,“回来了。”

      “官人等久了?”王姝在丫鬟捧来的铜盆净手,轻声问。

      “读着书,不大记得时辰了。”

      夫妻俩说过三两句,唤丫鬟进来摆饭。

      孙云酿过来时,王姝刚换下身上的华服,头上沉甸甸的冠子也拆了。

      一家三口,对坐无言,安静的用饭。

      刚动三两著,忽然一丫鬟于门外禀:“老夫人留了周姨娘用饭,请大人过去一道用。”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孙云酿停下筷著,抬首看向父亲。

      少顷,孙桥周放下筷著,起身道:“今日还未与母亲请安,我先去了,你们慢用。”

      闻言,王姝起身送他,“官人慢行。”

      满桌佳肴,空无一言。门外凄风冷月,显得冷清至极。

      “母亲为何不留父亲?”孙云酿忽然出声问。稍顿一瞬,她又道:“总是这样,周姨娘、祖母,都会遣人来请父亲,可为何母亲从来不会让丫鬟去请他来,便是来了,也总是无话?”

      “你父亲该去尽尽孝道。”王姝咽下一箸豆腐道。

      孙云酿微微仰首,唇边苦笑,“那我呢?我就不想与自己爹娘同用一餐饭?”

      话出口,心口却是无波无澜。孙云酿在意的也并非是这个,不过是气周姨娘借着老夫人之口喊了父亲去,而这事他们都知晓,却偏粉饰太平!隔着一层窗户纸不能发作,让人又恼又气!

      --

      翌日,展青芒揣着俩鸭蛋出门读书。
      这是她阿娘今年新养的鸭子下的蛋呢!

      只是显然,大小姐并不稀罕,心情很坏得直言拒了她递上的蛋。

      不要就不要,她自己就能吃俩呢。
      展青芒腹诽着,开开心心的去后面坐在自己的书案前。

      夫子还没来,孙家二房三房的坐在一处嘀咕,笑话展青芒方才被拒,“就没见过拿俩鸭蛋送人的,小家子气。”

      展青芒滚着两颗鸭蛋玩儿,声音清亮道:“少见多怪。”

      众人:……
      就没见过活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不过,展青芒俩鸭蛋没都吃到肚子里,被夫子抢了一颗!

      好吧好吧~
      尊师重道,她懂。

      “孙六郎没来读书?”展青芒环视一周问。

      夫子吃着她的鸭蛋,颇为嫌弃的道:“你就惦记着他,是知道自个儿今日的功课没个垫底的要挨骂?”

      展青芒:……
      真刻薄的嘴,她的鸭蛋都是被毒死的。

      孙六郎今日来得晚,显然是睡过头了,年纪小小,脸色臭臭。跟在后面的与他一般年岁的小书童拎着书箱,脸上挂着红红的巴掌印。

      吼!
      还打人!

      展青芒瞬间清醒了,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瞧着那个小书童放下书箱退了下去。

      堂中竹帘卷起,阴风阵阵,要下雨了。

      见她看来,红雨目光询问:怎么啦?
      展青芒摇摇头,脑袋扭了回来。

      课上至半堂,果不其然的落雨了。夫子忽而兴起,散堂独坐观雨。

      展青芒双手托腮,望着帘外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急雨,心想小财神别早早出门淋雨呐。又想,阿娘今日犯懒,大抵是没去铺子忙活,还好还好……

      庆幸之余,忽闻趾高气扬的刺耳声。
      展青芒扭头,就见孙六郎将自家的小书童一把推进了大雨里。他太瘦了,衣裳甫一被浇湿,瘦瘦小小的像是被谁家扔出门的小狗,蔫头耷脑的垂着头,脸色惨白,那巴掌印更显刺目。

      旁边三房的郎君低声劝着,说着什么自己带了糕点,让他且先垫垫肚子,孙六郎充耳不闻,盛气凌人的使唤书童去给他带鱼肚羹来。

      “这个时辰,有个屁的鱼肚羹啊!”展青芒翻了个白眼骂道。

      就是她不常住在府里,也知姨母的规矩,过了时辰便炊火了,若是肚子饿,便用糕点垫一垫,省着用饭的时候不好好吃。

      别说是小书童没法儿做主,就是周姨娘在这儿,怕也不敢全然应下。

      孙六郎一早便气不顺,先是起晚了被他爹劈头盖脸的额一顿骂,还说让他与孙云酿学学,从不懒怠功课,他学个屁!一个丫头片子,他爹莫不是还指望孙云酿考功名不成?夫子也是个老不死的东西,闲得要死将他的功课拿给他爹看,三五不时的他就要挨一顿手板子!

      昨日挨得狠些,他手掌这回儿还肿着疼,早上那碗疼得人心烦意乱没吃的鱼肚羹,此刻饥肠辘辘,倒是想得慌。

      “你家穷酸自然吃不起,要你管我?”孙六郎昂首骂道。

      这个死样儿,跟周小舅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刻薄又尖酸,让人想揍他。

      “一碗鱼肚羹给你吃出了龙肉的架势,你这么能耐,怎的不上天啊?”展青芒声音清脆堪比帘外砸碎的雨滴,“我姨母定下的规矩,那是府里的家规,你孙六郎本事大,为难一书童做甚,何不自个儿去你小娘怀里哭两声儿,她一心疼,没准儿真能与家规叫板呢。”

      “我家的事,要你掺和!”孙六郎气得脸胀红,眼睛一撇,瞥见了帘外淋着雨的书童,顿气从丹田出,还有那么点兴奋的癫狂,“好啊你,怪道展青芒替你求情,你俩贱人竟痴缠到了一块儿!真真儿是浪蹄子!”

      这话便说得难听了。且不说展青芒是个小姑娘,那书童比她还要小许多呢。就是孙六郎自个儿,也不过是个垂髫小儿,少不知事的年岁,张口却说出这样毁他人清誉的恶毒话,像极了巷子里那些因嫉妒而嚼人舌根、无端编排的刻薄之人。

      比起展青芒,堂中坐着的其他人神色率先变了,就连三房那对儿孔雀姐妹花此刻也目瞪口呆的张着嘴巴,像是傻掉了。

      这莫须有的话,众人自是不信的。王姝想要给展青芒寻个顶顶好的亲事,在府里从不是什么秘密,别说那瘦骨嶙峋的小书童,就是他们几个当少爷的,展青芒都从来没个好脸。

      众人惊的是,孙六郎说的话,也是为展青芒撸起的衣袖——这祖宗从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啊!何苦招惹她?

      在一片寒蝉若禁中,展青芒将那被大雨浇透的小书童拉进了堂中,扭头吩咐玉红,“待雨小些,送他回去换衣裳,再请郎中来看看。”

      这场雨罢,便是入夏了,小书童浇这一通雨,染风寒是不可避免的。正如孙六郎嘴贱要挨揍。

      急雨如珠如泣,夫子在远处赏雨中牡丹。

      展青芒毫不费力的摁住孙六郎,如屠户摁着过年猪,招祸的是那张嘴,她只管往嘴巴上抽,不消半刻,便让人揍成了猪头,惹得同窗退避三尺。

      孙云酿冷眼旁观,望了眼帘外渐小的雨势,打发丫鬟去与母亲禀。

      后半堂课没上成,夫子观雨回来,见堂下乱景,险些没气得当即撂挑子。

      展青芒擦擦手,放下衣袖,拍着自个儿胸脯与夫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之事与夫子无关,夫子莫怕!”

      夫子:……
      真是、谢谢你了!

      展青芒时辰掐得刚好,将将与玉红吩咐,去她家与她阿娘和小财神说,她今日晚回家。就见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急匆匆的穿过廊亭跑来。

      恁大年纪了,颠颠儿的。

      还气急败坏,凶神恶煞。

      是日歇了课,二房三房的各回各家。展青芒和孙六郎、孙云酿都被喊去了老夫人处。

      哦,她和孙云酿是撑伞走的,人家孙六郎是被轿子接去的。

      颠不死他!
      展青芒恶狠狠的想。

      “祖母这回定是要罚你的。”孙云酿无甚情绪道。

      展青芒睁着无辜眼,“孙六郎腿又没断。”

      先前孙六郎手欠拿她信撕着玩儿,被展青芒揍得腿折了在床上养了大半月,孙老夫人怒气冲冲的要罚展青芒,她被姨母放回家,也旷学了半月呢!

      展青芒悄悄搓手。

      二人各撑一伞,孙云酿侧首看她,少顷,肯定道:“你踹他腿了,五下。他衣裳上多半还有你的鞋印。”

      展青芒神色古怪:“……你眼神儿还怪好的。”

      孙云酿当真是无语,她看着展青芒,细细的想,好像从未见她怕过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是活得胆大随性的很,哪怕是将天捅个窟窿,好像也砸不到她似的。

      姐妹俩走到时,裙摆都湿了。丫鬟接过二人手里的油伞,替她们挑开了帘子。

      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孙六郎哼哼唧唧的哭声儿,孙老太太和周姨娘搂着他一口一个心肝儿,心疼死我了的话。

      展青芒打了个哆嗦,抖掉身上被恶心出来的鸡皮疙瘩。她扭头,与孙云酿说:“你祖母好像从没这样唤过你?”

      孙云酿白她一眼,先抬脚进了屋。
      何止是没这样唤过她?今日怕是还要连她一同罚,总要受展青芒拖累。

      展青芒进了屋,且先朝孙六郎看去,锦绣软榻被他蹬踹得一塌糊涂,衣袍凌乱不堪,倒是也好,袍子上的脚印都滚得瞧不清了。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郎中已然在了,像是被闹得没法子,脸上神色瞧着不大好。

      “你个孽障!还不跪下!”
      孙老夫人抄起榻上的迎枕扔了来。

      哎嘿!
      没打中。
      展青芒轻挪一步避开了。

      孙老夫人虽是为老不尊些,但展青芒还是随着孙云酿一同给她见了礼。然则,展青芒此刻装乖,并不能让老夫人消气,将她揍了人家乖孙的事一笔勾销。

      “跪下!”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就没见过哪个寄人篱下的东西,敢反过来打主人家的!”

      展青芒心里默念着不能顶撞老夫人,否则就是忤逆不孝,得亏死,她可懂了。

      可展青芒也委实忍不得这骂,趁着老夫人气得换气时抢先道:“幸好那堂上坐着的堂官,不如老夫人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不然百姓得屈死!”

      “……”

      “你、你……”老夫人气得指着她的手都在抖。

      展青芒自问通情达理得很,倒豆子似的将学堂的事讲了遍,尤其是孙六郎待书童如何动辄打骂,待她这个表姐又是怎样谩骂、中伤、侮辱——讲得绘声绘色、生动非常。

      她声音亮,嘴巴快,老夫人还未将郎中打发出去,就被她一股脑的说完了,给人家听了个全貌。

      老夫人死死的盯着她,反常的轻声细语:“六郎年纪小,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你莫不是听错了。”

      “那指定不能!”展青芒斩钉截铁。

      老夫人险些一个后仰,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如今的世道,虽说不重察举了,但若应试的学子德行太过亏损,也是不大行的。她家六郎日后定是要学他爹一样科考,才能撑起阖府。这样失德的品性若是张扬出去,怕是坏了他的前程。

      老夫人就没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缺根弦的丫头!她神色淡了下来,盖棺定论道:“是你听岔了,不大的年纪,满口谎言,怕我怪责,竟还推诿,你姨母就是这般教你的?”

      不等展青芒又说,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已经将那郎中请了出去。

      人影晃动,展青芒才后知后觉几分。

      哎呀!
      亏啦!
      孙老夫人想捂住孙六郎这疮痍!

      可失了时机,便也无处追悔。

      展青芒脑袋一探,瞅着孙老夫人身后、缩在自己小娘怀里的孙六郎,“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我揍了他我敢认,孙六郎说了什么,他敢认吗?”

      满屋的人,大抵都不觉得孙六郎打骂书童有何错处。但她展青芒不是他孙家的下人,可以任他猖獗,再要论理,她也是府上的客人,打骂书童于他们而言事小,但毁她清誉事大,虽说展青芒不在乎这个,但这世道在乎。

      小孩儿不经激,尤其是孙六郎这样自大张狂的。他梗着脖子正要说话,被周姨娘一把捂住了嘴。

      展青芒也不急,笑眯眯的看着周姨娘说:“学堂人多,就算是孙六郎哑巴了,周姨娘怕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我也有一事好奇的很,孙六郎从未在我姨母身边受过教导一日,周姨娘和老夫人将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看管在身边,不知他从哪里听得这些胡言浑语,还学了去。”

      “你们也先别推诿,说是什么身边的下人带坏了小主子的话。我都十岁啦,不信这话的。我也不想听,是谁教他说的这话。但我今日受的委屈是真真儿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谁家待客之道是这样的,”展青芒说着一顿,气沉丹田:“当真是无法无天!”

      孙老夫人:?

      “若我今日不将孙六郎那张破烂嘴巴抽烂,都算得我展青芒心慈手软!”

      孙老夫人:???

      王姝姗姗来迟,便听得这样一句。不待她转身要走,便被眼尖的孙老夫人喊住了,指着鼻子骂道:“你瞧瞧!你瞧瞧你这好外甥女,对着主人家喊打喊杀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半分不像是多年礼佛之人。

      王姝进来,与她见了一礼。

      “六郎就是想吃一碗鱼肚羹,就被她打成这模样,我孙家的米也不知道是填了哪张嘴了,倒像是她成了天底下最大的苦主了似的!”

      “老夫人既是替孙六郎抱屈,不若使唤人去喊姨丈回来,内帏不修,幼子少教,我倒是怕姨丈无颜再坐堂呢。”瞧着孙老夫人气得像是随时能厥过去的架势,展青芒又好心替她出谋划策,“或者,咱们索性去公堂对峙,横竖我是不怕的,老夫人既是觉得冤屈,想来也是不怕。是非曲直,咱们请堂官辩个分明。”

      莫说是孙老夫人,就是周姨娘都知道这事定不能惊动孙桥周。孙家自诩耕读清流人家,于私德一事格外计较,若是给孙桥周知道六郎今儿说的这么混张话,就是有老夫人拦着,怕也得去了六郎半条命!

      周姨娘有些急的扯了扯孙老夫人的衣袖。

      王姝冷眼瞧着她,冷笑了声。

      房中安静一瞬,孙老夫人看着展青芒的目光变得锐利,恨不能作两个钉子,给她扎穿了才好。

      “好个伶牙俐口的丫头,老身怜你小小年纪辞了故乡,跟着寡母来到扬州投奔你姨母,将你们母女俩收留在府上,待你更是多有照料,府中姑娘们有的吃穿用度,半点不曾亏待你过。可你心思歹毒,不念恩情便罢了,句句出言顶撞,不敬尊长,今儿还打定主意要坏了六郎的名声,我若再纵容你,才是害了你。今日当着姨母的面,我便替她管教管教你。”

      孙老夫人说罢,朝旁边的老嬷嬷道:“去给我狠狠掌她嘴。”

      “母亲!”王姝将人拉至身后,正欲分辩。

      忽而帘子被丫鬟挑起,湿润的风伴着一道清泠嗓音响起——

      “倒是我来得巧了,姨母家的戏好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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