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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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珘走后，邜珹开始强迫自己走燕昭帝早年的老路。
燕昭帝很欣慰儿子的成长，开始跟他讲述自己执政的中心理论：“我大燕朝有个老规矩，就是特别优待皇城的百姓，以此孕育出许多豪门望族。”
邜珹默默听着。
“那年西北战事吃紧，国库急需银两，朝廷就找了几十户豪门，一天时间就把军费给凑齐了，“燕昭帝捋一把胡须，颇为得意，“朕平时养着皇城的百姓，不轻易去动他们，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指望得上。”
这就和养猪杀猪一个道理。
邜珹满心茫然，关爱百姓是为了利用百姓，用之于民是为了取之于民，这是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帝王之道，邜珹不能否认它的作用，却很难从心底认同它。
究其原因，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罢了。
邜珹的沉默被燕昭帝当作了默认，他开始给儿子灌输更多执政理论，可目睹越多政治变故，邜珹想不通的地方就越多，他还不能反驳，不能提问，不然就是故态复萌、冥顽不灵，就和从前那个幼稚而感情用事的蠢太子一样了。
或许是欣慰于儿子的成长，燕昭帝提前为他行了加冠礼，取字为玙璠，意为品德高洁的人。
这简直是在讽刺他。
可邜珹知道燕昭帝的本意当然并非如此，他只能关闭视听，任由自己耳盲心瞎。
好在一切行为都变成麻木的机械化操作时，时间和思考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于是两年时间很快过去，邜珹终于适应了。
邜修平依旧谨小慎微，分外努力，燕昭帝没有再关注他，任由他像个编外人员一样，去做些不涉及管理核心的事情。
倒是邜珹偶尔会找他帮忙。
“殿下，您上次交给我的东西已经整理完了。”邜修平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邜珹如今再各个朝廷机构轮番任职，最近正好到了刑部，这里有一批抄家抄来的东西没有处理，邜珹就顺手帮他们整理了。
“多谢皇叔。”
邜珹找了邜修平来帮他，邜修平对这种被当文秘使唤的行为并无不满，甚至十分感激，只是偶尔他也会疑惑。
殿下似乎是在透过他来怀念什么。
“殿下，”邜修平欲言又止，“我在整理时发现了这个。”
他手里是一张用来写奏折的榜纸，显然是某位罪臣写错了但未来得及销毁，竟然被当成家产一起抄了。
但这显然不是邜修平把这东西交给他的原因，这必然是某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写的，或者邜修平认为对邜珹十分重要。
邜珹心中有了某种不太好的欲感。
他如今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甚至说他害怕去打破这种现状，因为那代表着邜珹又要痛苦，又要纠结，又要开始重新思考了。
邜珹的眼睛离开那张榜纸，张口想要拒绝。
可是在他拒绝之前，邜修平先一步把它打开了。
邜珹被迫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可他第一眼并未看清折子上写了什么，而是看见了一封信，上面用流畅的楷体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大字：
家父亲启。
这下不用思考，邜珹也知道邜修平想让他看什么了。
邜修平不再多言，将奏折默默放在书案上，邜珹面无表情地看他动作，仿佛这只是一份普通资料。
他没有感谢，却也没有拒绝。
邜修平走后，邜珹打开了信。
信上是早已被他封存的记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居然还能一眼认出来。
邜珹压抑心中酸涩的情绪，一个字一个的看下去，这好像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先是问候父亲的身体，然后讲述一些锦衣卫当差的杂事，最后提到一件宫中的趣闻，说多日不见的太子殿下......
邜珹忽然开始发抖，不敢去想自己往日做过的一切。
这封信一下子把他带回了两年之前，带回了那个发脾气闹别扭的早上，他因为天气炎热不肯吃早饭，又气燕昭帝不带他去行宫，就胡言乱语让邝珘去问。
他只不过是心情不好那对方出气罢了，可邝珘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他说——
只要臣去向陛下请示，您便肯吃饭吗？
“哈哈哈。”邜珹突然笑出声，他踉跄着去看邝将军的折子，果不其然，上面言辞用语改了许多遍。
邝宏毅简直是那这张榜纸当草稿纸用了，可它涂来改去，换来绕去，中心思想离不开一句话。
亲王老成持重，但才气稍逊，太子殿下（涂掉）。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性格不稳，言行浮躁。
陛下就别留他下来监国了吧。
“哈哈哈哈哈！”
奇怪的笑声回荡在刑部走廊里，并未走远的邜修平站在门外，他几经辗转，反复纠结，终于忍不住走了回去。
可是他并未看到任何异样，自己送来的东西已经被收好放在了一起，邜修平努力看了又看，也没看到那封信究竟在不在里面。
“皇叔？”邜珹似乎很疑惑他重新回来，他从书案上抬头，手下是写到一半的文书，“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不，”邜修平摇头，努力想从太子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想来看殿下有没有什么吩咐......”
“要是殿下没吩咐的话，”邜修平看着邜珹脸上同往日一样的笑容，收回自己原本想要说的话，“那臣就先告退了。”
你后悔了吗？
“谁？！”
因为邜珹半夜不停尖叫，吓坏了一众值班的太监，他们呼啦啦涌进太子寝殿，被吵醒的黄立行吓得扑倒在邜珹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殿下，您怎么了殿下，您别吓老奴啊。”
“唔，没什么。”邜珹头疼欲裂，他看着明亮的寝殿，这里开阔明亮，不出两米就有一个值班小太监，连只耗子都不可能藏得下。
邜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他挥退众人，黄立行不放心非要亲自为他守夜，邜珹心力交瘁，也就随他去了。
但后半夜也确实没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邜珹第二天按部就班去刑部干活，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晕晕乎乎听了几个官员的汇报，差点没在看文书的时候睡过去，直到——
你后悔了吗？
邜珹猛然抬头，他面前邜修平正在汇报工作，对上他凌厉的目光，立刻卡壳：“殿，殿下，出什么事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邜珹不太确定，但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邜修平两个人，如果有什么不妥对方也应该能发现才对。
“声音？”邜修平茫然不解，他看邜珹脸色实在不好，迟疑着问，“殿下，您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不然您先回去？”
邜珹想起昨晚那场可笑的闹剧，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他头疼地揉揉额角，示意邜修平继续。
邜修平劝又劝不动，也不可能直接来硬的，只好叹口气，继续说：“东胜城上一任判官，不小心把账簿给丢失了，刑部下令抄没了他的财产和住宅，新上任的名叫公良文远......”
忙完一天后，邜珹回到端本宫，他避开黄立行担忧的眼神，声称自己已经用过晚膳，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昨天那封信拖泥带水地勾出他许多回忆，邜珹抱膝坐在椅子上，想自己小时候坐在这里看邝珘画图，想起自己用这个姿势在外面看邝珘练拳，想起邝珘背着他在山林间穿梭，想起他们讨论江南，讨论九仙女湖，讨论以后出宫该如何相互称呼。
结果现在，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不，还未结束。
邜珹于黑暗中睁开眼睛，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但因为没有邜珹的命令，底下人迟迟不敢点灯。
邜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冷声道：“出来。”
“无论你是什么东西，出来，”邜珹并不心急，甚至更多是在自言自语，“你不会无缘无故找上我，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让这不知名的怪异力量找上了他？
......你后悔了吗？
是了，因为邜珹他早就后悔了。
空气中出现一阵波动，一个长得像鸭子的奇怪光团出现邜珹眼前，它以一种邜珹从未听过的语调开口：“宿主你好，欢迎来到‘交换人生系统’，我是小黄鸭。”
由于这一幕过于匪夷所思，邜珹严重怀疑自己已经睡着了，说不定他现在正躺在寝殿床上，眼前这个怪模怪样的光团不过是他的一场痴梦。
“宿主？”
“嗯，你说。”虽然听不懂这团光到底在说什么，但既然是梦，也不必计较逻辑，邜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想看看这个梦还能离谱到哪里。
“好的，”小黄鸭开心地晃晃脑袋，“按照宿主的意愿，我们会为您挑选一个合适的对象进行人生交换，到时候您就可以去找喜欢的人啦。”
喜欢的人，是说邝珘么。
邜珹一下子笑出声，愈发觉得这团光在说笑话，他对邝珘可不是那种感情，他们是主仆，是朋友，是可以一起结伴而行的伙伴，
“为了感谢您的慷慨，我们会用能量对小世界进行干预，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哦。”
“是么，”邜珹摇摇头，很想掐自己一把结束这场梦境的，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吗？”
“您放心，主神会将当前世界线投放于某位创作者潜意识中，当世界线成功与故事融合后，我们的力量就会变得非常强大。”
“我想，”邜珹抿抿唇，暗骂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一场梦，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忍不住开口，“我想让邝珘的病变得正常。”
我想让他不再被歧视，我想让他像普通人一样，我想给他一个平等的人生，我想——
让他快乐。
“收到，请宿主仔细听，之后您会与一位穿越者互换人生，在合适的时间重新回到本世界，对方不喜欢升级流爽文，只想体验霸道帝王的生活呢。”
邜珹完全听不懂，只能报以礼貌微笑。
“最后一个问题，”小黄鸭围着邜珹绕了一圈，用一板一眼的电子音问他，“宿主想给自己的未来选一个名字吗？”
“啊，还有这样的福利，”邜珹点点头，既然已经犯了傻，那接下来再说更多蠢话都无所谓了，“既然还是我，不如就把名字反过来，嗯，就叫珹邜吧。”
这样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可以叫我小溪。
“好。”系统认真记下这个要求。
系统框框准备输入，邜珹又叫他：“喂，你输入的哪两个字啊？不会直接把我的名字输进去了吧。”
“请不要怀疑我业务水平，”系统心平气和地反驳，“这两个字由系统随机抽取，保证和您原先没有半点关系。”
“好吧。”邜珹耸耸肩。
其实想让它换成带三点水那个字来着。
小黄鸭又说了两句，意思是让邜珹耐心等着，然后和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邜珹独自坐在黑暗中，仍旧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是，如果这不是梦。
那就让他抛下一切，如梦中所说的那样，重新回到他身边吧。
邝珘，
等我。
邜珹答应了这异世界的神秘力量，却并不准备坐以待毙，他开始在一切能能返工的作品上留下标记。
先将系统的怪异形象完美复刻出来，再利用自己的心腹，身边的侍从，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扩散出去。
于是在所有人眼中太子殿下早在两年前就有了这奇怪的毛病，喜欢在自己堪称完美的画作上，画一只肥头肥脑圆肚皮的鸭子。
这还不算完，邜珹开始每天叫邜修平过来，一反常态不停的向他诉说自己对矿舟的思念，他知道未来会发生变化只有自己，小皇叔这样心软念旧的性子，只要他有机会，哪怕是用自己的命换矿舟回来，他也在所不惜。
这卑鄙吗？或许，但邜珹时间有限，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邜修平只当那封信给邜珹带来了太大的冲击，无论他说什么都点头答应，甚至被安排燕昭帝死后的任务都不敢反驳，生怕刺激看着快要疯了的太子殿下。
于是三天后的傍晚，系统如约而来，邜珹冷眼看着它准备启动，却在紧要关头拿出一把刀，直接插进自己的胸口。
小黄鸭吓坏了，情急之下就用自己的能量团救宿主。
邜珹咧嘴一笑，不退反进，用刀去刺这只光做的鸭子，发现无法造成伤害后干脆一把扔掉匕首。
他抓住它一口吞了下去。
邜珹并不知道这样到底有没有用，但他从不是循规蹈矩，这两年的任人摆布已经够让他痛苦了，他不能任由这个不知名产物帮助冒牌货主导自己的人生。
人生交换系统已经启动，系统能量耗尽陷入休眠，失去了及时现身的机会。
倒是邜珹的意识被投入异世，变为一名富二代大学生，接受与自己此前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那残存的系统能量经此一难，竟然融合邜珹以往的记忆，成了一抹变异意识。
当纯科技产物拥有人类的思维，自然不会再按原本的规则行事，它不但没有穿回燕朝辅佐主角攻，反而躲在暗中窥探，吞噬一切自己所能看到的现代科技。
因为偶尔会分不清自己是谁，他将自己所能看到的现代知识进行编码，伪造出一个假模假样现代图书馆，他甚至为保万无一失，用虚拟现实技术模拟了一个虚假的矿舟来做实验，可惜这个“矿舟”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脑中的记忆设置的，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反而适应不了成昔那些心血来潮的大尺度游戏。
与其说他在帮助成昔，不如说他想逃离这种惨无通道的007生活，同时他感谢邜珹带给自己意识，却也痛恨他让自己从无法逃脱的麻木中苏醒，于是他帮助邜珹却不尽心尽力，将自己伪装成无害的绵羊。
看着失去记忆的邜珹默认自己的无能，看着他一次次因为曾经的黯然神伤，这可比看那个无能的作威作福有意思多了。
等时间来到了皇城，系统的恶趣味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毁掉这可笑的一切，就让他来看看，自诩无敌“人生交换游戏”遭到失败时，是什么样子吧。
因为他的做法违反了系统规则，最先毁灭的自然是他这个程序bug，不过这也无所谓了，小黄鸭已经过够了肆意妄为的生活，剩下的就当是送给自己启蒙者的一份礼物了。
邜玙璠，你还不想起来吗？
邜珹醒来时，正坐在明亮的御书房内。
他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公良永福在殿试中表现出色，他们一见如故，圣君贤相。
正印照了这段多出来的奇怪记忆。
邝珘抬头去看，陛下正端坐于案前，那双冷漠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掩着，失了杀气，失了力道，竟然显出一丝伤感来。
陛下……
他在为谁难过？
“爱卿还有事奏？”
邝珘咬咬牙，告诫自己陛下已是九五至尊，尊贵中的尊贵，哪里需要自己先吃萝卜淡操心。
可昔日那些被他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竟全部爆发出来，他脑海中两股错乱的记忆相互交织。
先是曾经在皇宫中相濡以沫的日子，紧接着那破旧村庄中的少年也变成了陛下，邝珘简直要疯了，这简直是大不敬，难道他已经被自己多年压抑的情感逼疯了？
可那实在过于真实。
可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仿佛听见了邝珘心中所想，高台上的人终于抬眼，那目光皎洁又灵动，就像一只处处透着机灵劲儿的小狐狸。
“舟哥，都说好了你要陪我出宫啊。”
邝珘因为这句话突然陷入了晃神。
当他从恍神中清醒过来时，脑中的记忆也愈发清晰。
记忆里所发生的一切太过荒谬，让他恨不能给脑袋开瓢，挖去这些大逆不道的行为。
可当现在，陛下真真切切抱着他，叫出这个分明只属于梦中的称呼时，邝珘便又觉得，自己会做那样离奇的梦境，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他家小殿下，一直都是这样善良。
邝珘紧了紧手臂，悄悄把皇帝的脑袋按上某处柔软。
梦里的陛下最喜欢这个姿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突然埋胸的成昔：……
“舟哥，你不要这样按我。”
邜珹从邝州怀里挣扎出来，在他还来不及时便迅速补充一句：“大白天的影响不好。”
他看看旁边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黄立行，一时还不太适应这种转变，小小声说：“你晚上来我寝殿……”
当晚，大将军，和皇帝秉烛夜话，促膝长谈。
邜珹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试图找人物原型的办法有多蠢，他以为所谓的主角攻懦弱又愚蠢，他以为原文中的邝将军是好人，燕昭帝是坏人。
可当他真正成为故事的主角时，他才明白事情并非这么简单，燕昭帝和邝将军都不过是爱孩子的父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迫不得已，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谁能没有自己的苦衷。
不过离开皇城成为所谓的替身炮灰，倒是邜珹一生做过最勇敢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正文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