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上元筵灯火冷 这一年的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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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年关，雍亲王府过得格外安静。钱晚柠自打入冬丧女，便一直病恹恹的，整日整日窝在小苑里，不愿见人。府里上下一应大小事宜，便都落在乌拉那拉氏和李氏手里。
乌拉那拉氏主内、拿大主意，李氏则操持着琐碎的采买、备宴、人情往来，两个人虽算不上多亲厚，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倒把一应年节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少了钱晚柠那道出菜单的手艺、那份张罗的心思，府里上下总觉着缺了点什么，年味儿也淡了几分。
正月初一，元旦朝贺。康熙谕旨停罢筵宴，又奉孝惠章皇太后自宫内移居畅春园，康熙每日亲赴太后处问安，以示孝道。待朝鲜遣使入贡朝贺，顺天府进春，上元节又赐外藩宴，各皇室宗亲这才算得着一回相见的机会，京里京外，一时热闹起来。
那几日，京中高门府邸的马车、轿子络绎不绝，送往迎来的礼单堆成了山。雍亲王府也不例外，乌拉那拉氏一手操持着回礼、请帖，又把府里上元那几日的一应节礼打点得妥帖，只觉肩上担子重，倒也不敢有半分疏忽。
上元宴那日，本应由胤禛携一位女眷同赴。可钱晚柠身子实在不适，又因着刚经丧女之痛、最不喜见人，胤禛便没有勉强她，只带了李氏入席，府里的筵席，则交由乌拉那拉氏一手操办。
消息传开，各府后宅大抵都听了些闲言碎语，打量着李氏的目光，便各有各的意味。有人觉着，这回雍亲王府赴宴的竟是这位许久不见的李侧福晋，倒有些稀奇；也有人心里犯嘀咕，说雍亲王往日常带的是年氏，如今怎的换了人。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脸上都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多少揣度，就不得而知了。
小苑那边，钱晚柠却连这份热闹都不曾有。她病中睡得早，灯也只点了一盏，屋里药气沉沉的。上元节该有的花灯、果品、阖府同乐的声响，都隔着几重院子，到不了她跟前。
她有时也听见远远的爆竹声，便想起去年上元，自己还张罗着替府里拟菜色、备节礼，那时节，她虽也常常悬着心，可好歹有几分活泛的气象。如今躺在这药气里，连翻身都觉得累，只觉得那样热闹的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李氏今日是刻意打扮过的。她许久不曾随胤禛出入这样重要的场合，一时拿不准分寸，衣裳、首饰都挑得隆重了些，配色却稍显俗气，落在满座金尊玉贵的命妇堆里，便有些压不住场。她自己心里也发虚，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只觉哪哪儿都不对劲，却也没了再换的工夫。好在倒也不算逾矩，她端坐着，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只盼着别出差错。
胤禛坐在她身侧，却懒得多看她一眼。他今日神色淡淡的，连话都比平日少，目光扫过满席，却仿佛什么也没落在眼里。李氏几次想寻个话头与他说，见他这般，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觉那目光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心里先凉了半截。
宴席过半，胤禛起身离席，去敬别处宗亲的酒。李氏独自坐了会儿，正要低头夹菜，便听见斜里传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哟，雍亲王府今日，怎的换了人？”
说话的是坐在不远处的八福晋郭络罗氏。她素来嘴碎，又惯爱拿话刺人，此刻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氏，慢悠悠道：“往年这等场合，雍亲王带的，可都是年福晋。我上回亲眼瞧见，席间他不住地给年福晋夹菜，那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怎么今日，倒是李福晋您来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满桌人目光都往这边聚过来。李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指尖在桌下悄悄攥紧了帕子，强忍着怒意，没有当场发作。她本该是嫉妒钱晚柠的，可一想到那女人连个子女都没有，如今又病在府里，她心里那股火气，竟不知怎的，先泄了大半，只余下一声叹息。她甚至在心里头想了想钱晚柠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倒说不出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郭络罗氏这话，原是存心要臊一臊李氏的。她与八爷胤禩这两年起起落落，最见不得旁人得宠，如今八爷蛰伏，她心里本就不痛快，偏又瞧见雍亲王携侧福晋赴宴，虽换成了李氏，到底也还是风光着的，便忍不住拿话刺人。
李氏何尝听不出她的意思，只是当着满席人的面，不好发作，也不愿被人看轻了去，只把一口银牙咬碎了往肚里咽，端着那副不冷不热的笑。
她定了定神，面上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八福晋说笑了。年妹妹身子不适，自然不便出门。妾身代她出来应个景，也是应当的。”
郭络罗氏见她软中带刺，并不接自己的话，讨了个没趣，便佯装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多言。只是那话茬既已起了，满席人心里，便都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席间也有人借着敬酒，试探着问起雍亲王府那位年福晋怎的没来。胤禛只淡淡一句"她身子不适"，便不再多言，把话头轻轻挡了回去。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落在有心人眼里，越觉得蹊跷。
有人悄悄议论，说雍亲王这几年对年氏这般看重，却一直无子，如今刚生了女儿又早夭，这般遮遮掩掩，只怕里头有事。这些话虽压得极低，可李氏坐得近，还是听进了一耳朵，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散席时夜已深了，各府的马车辚辚而去。李氏扶着丫鬟的手上车，回府一路，胤禛都没同她多说一句话，只闭着眼养神，那疏离的模样，比这上元夜的寒风还冷上几分。
李氏坐在他身侧，想起八福晋那番话，又想起自己这一晚上的如坐针毡，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却也明白，自己在胤禛心里，从来就不是能让他上心的那个人。她攥着帕子，一声不吭，一路沉默回了府。
李氏回到自己院里，弘时早已睡下。她在灯下坐了半晌，忽然把今儿那身衣裳一件件褪下来，丢在椅背上，对着铜镜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出神。她想起八福晋那句“眼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又想起胤禛这一路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只觉得这一晚上，自己就像个笑话。她自问这些年替胤禛生养了几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到底比不过那个后来居上的女人。她攥着帕子，把满心的酸涩咽下去，只盼着弘时将来争气，给她挣回这口气来。
那头宴席散去，雍王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了钱晚柠，王府连出菜单的讲究都少了几分，席上几个菜色平平无奇，一桌子人也不过是应个景。
府里拢共五个妻妾、三个孩子，钱晚柠又在小苑养病，这一顿饭，吃来吃去，竟吃不出半分过节的喜庆。乌拉那拉氏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看似热闹、实则清冷的席面，心里也默默叹了口气，只面上不显。
钮祜禄氏惦记着钱晚柠，择了汤羹菜肴，放置于食盒中，只等着送去小苑。可她又怕钱晚柠见了弘历，想起刚去的小格格，反而伤心，便先将弘历托付给乌拉那拉氏照看。
乌拉那拉氏知她心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钮祜禄妹妹，如今年妹妹身子不好，府里人手也紧。开春之后，不如你学着算算王府的账本？”
钮祜禄氏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福晋有意抬举、历练她。她素来低调，却也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当下也不推辞，福了福身道：“妾身愚钝，若蒙福晋指点，自当尽心学着。”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各自散了。
两人说着话，乌拉那拉氏又想起一事，道：“弘历我看着便是，你只管放心。年妹妹那边，你也多开解开解她，她是个明白人，只是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想不开。”
钮祜禄氏应了，心里却想，这位嫡福晋到底是顾全大局的人，该照拂的地方，一样也没落下。
钮祜禄氏提着食盒进了小苑，一推门，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药味儿。钱晚柠正倚在榻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见是她来，勉强撑起一丝笑：“钮祜禄姐姐来了。”
钮祜禄氏在榻边坐下，将食盒里的汤羹一样样取出来，温声道：“我挑了些清淡的，你尝尝，好歹进些。”
那汤是拿老母鸡煨的，撇了油，又加了红枣、山药，端的是用心。她见钱晚柠只是恹恹的，便拿银匙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道：“你多少喝一口，这药气熏着，不进些东西，身子哪养得回来？”
钱晚柠不好拂她的心意，勉强喝了几口，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倒觉得胸口舒坦了些。钮祜禄氏陪她说了会儿话，见她精神实在不济，便握了她的手，低声劝道：“妹妹，你别灰心。王爷待你，是真真不一般的，这阖府上下谁看不出来？你且放宽心，把身子养好了，往后……还会有孩子的。”
钱晚柠捧着那碗汤，指尖被碗壁的温热焐得渐渐回暖，才觉得这病恹恹的躯壳里，还有一丝活气。她低声道：“姐姐待我这样好，倒叫我不知怎么谢才好。”
钮祜禄氏笑道：“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咱们同在府里这些年，本就该彼此照应。我当年独自熬着的那几年，若不是福晋与你帮衬着，只怕也撑不过来。”
她说着，眼底便带了几分感怀的神色，像是也想起了自己那些艰难的时日。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知道戳中了钱晚柠最痛的地方，忙又转了话头，补了一句：“再者说，你如今还年轻，正是好生养的时候。这种事，急不得，也怨不得，只合顺其自然。”
钱晚柠垂着眼，半晌，才低低道：“姐姐说的是。”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我如今，连这一副身子都顾不好了，旁的，更不敢多想。”
钮祜禄氏听她这般说，心里也酸，握了握她的手，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身子。再者说——”她压低声音，“年遐龄大人如今致仕在京闲居，年羹尧大人又任着四川巡抚，年家正是要紧的时候。妹妹纵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年家想一想，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有根基的。”
钱晚柠知晓她是一片好意，这话虽是劝，却也句句在理。她点了点头，勉强把那碗汤喝了大半，又与钮祜禄氏说了几句话，精神却实在撑不住，渐渐露出倦色。钮祜禄氏见状，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钮祜禄氏，小苑里重又静下来。钱晚柠躺回榻上，想起她方才那句“为年家想一想”，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入府这些年，原是替人嫁过来的，算不得真真是年家的人，可年家这道牵绊，到底也是她的来处。
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在这深宅里，既不能全靠着胤禛的情意，也回不去年家，能倚仗的，终究只有自己。
秋杏立在床侧，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几番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悄悄红了眼眶，转身去替她拧了热帕子来。
秋杏替钱晚柠擦了擦手脸，又轻手轻脚地把屋里的药盏、碗碟收拾了。
钱晚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秋杏。”
秋杏忙应了一声，转过头来。
她顿了顿，却只道：“把那盏灯挑亮些罢。”
秋杏应了，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见她虽还是恹恹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精神，心里才稍稍安定些，依言将灯挑亮，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窗外，上元节的灯火早已散尽，只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钱晚柠听着屋里药壶咕嘟咕嘟的轻响，只觉得这一年，才刚开了个头，便已经过得这样长、这样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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