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好食光（清穿）》元明青

77、替人登门说媒 风渐软，城

　　风渐软，城内外的桃杏次第开遍。这一日，雍亲王府的外管事捧着一封烫金拜帖入内，递到钱晚柠手上。帖子是八贝勒府送来，郭络罗氏要办一场春日赏花宴，京中三品以上公卿命妇、各宗室王府的福晋，尽数递了帖子邀赴。

　　钱晚柠指尖抚过帖面上精工描绘的折枝海棠，心底轻轻一沉。

　　八贝勒府的宴，哪里是单纯赏花。郭络罗氏素来张扬，这场宴席明是雅集，暗地里便是八爷党联络京中内眷、笼络世家人心的局。京里的命妇齐聚，闲谈之间，难免带出储位流言。她若是赴宴，一言一行都落在旁人眼底，稍有不慎，便会被拿来做文章。胤禛如今行事谨守韬晦，她万万不能在这种场合出头。

　　她正沉吟着思索托词，内院丫鬟匆匆来报，说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偶感风寒，头沉发热，卧在榻上不起。钱晚柠闻言立刻起身，取了库房里备好的药材，亲自去小厨房熬汤。

　　乌拉那拉氏素来沉稳持重，执掌雍亲王府中馈多年，面上永远是端方自持的模样，少有病弱颓态。钱晚柠守在她榻前，亲手试了汤药温度，一勺一勺喂下去。药味苦涩，乌拉那拉氏喝完，靠着引枕喘息片刻，抬眼看向钱晚柠，神色难得褪去平日当家主母的坚硬，添了几分病中人的脆弱。

　　“劳你费心，过来照料。” 乌拉那拉氏声音低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我这身子，是旧疾了。当年弘晖在的时候，我也是这般缠绵病榻。他八岁走了，这么多年，这件事，始终压在我和王爷心上。”

　　钱晚柠心口微涩，安静听着。往日里，乌拉那拉氏永远得体克制，府里大小事务处置得滴水不漏，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丧子之痛。唯有病痛卸下层层铠甲，才肯袒露心底的伤疤。

　　“当年弘晖聪慧懂事，王爷极为看重。一朝夭折，夜里他独坐书房，久久不言。” 乌拉那拉氏目光飘向窗棂，窗外春光正好，落在她眼底却只剩一片寒凉，“我常常夜里醒过来，想起他。你如今尚无子嗣，我知府里府外，闲话不少。你不必太过为难，子嗣一事，皆是天命，强求不得。只是你要顾好自己身子，万不可被旁人的言语压垮。”

　　钱晚柠静静垂眸，轻声应下。她穿越至此，已是第三个年头。无子这块巨石，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她嘴上劝慰福晋，心底那层不安依旧翻涌。

　　趁着这个契机，钱晚柠便向乌拉那拉氏禀明八贝勒府赏花宴一事，托词福晋染病，自己需要留在府中照料，打理内宅一应事务，不便抽身赴宴。乌拉那拉氏微微颔首：“如此回绝甚好。八府这场宴会人多口杂，不去，反倒清净。你只管安心守在府里，帖子那边，我让人回了便是。”

　　送走八府来传信的婆子，钱晚柠长松一口气，避开了一场暗流涌动的雅集。三日光景转瞬而过，赏花宴已然落幕。这日午后，门房匆匆入内禀报，说是大学士张廷玉的夫人姚氏登门拜访。

　　钱晚柠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诧异。张廷玉身居内廷，行事素来审慎低调，姚夫人也极少主动来王府走动。她连忙吩咐丫鬟秋杏，引客人到西花厅，备上茶点，好生招待。

　　不多时，一身素色锦袄的姚氏缓步走入厅中。姚氏乃是名臣姚文然之女，出身桐城书香世家，举止文雅，说话从容有度，不见半分张扬。彼此行过礼，分宾主落座，茶汤奉上。几句寒暄过后，姚氏缓缓转入正题。

　　“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桩姻缘的好事，想和妹妹商议。” 姚氏浅浅一笑，语气委婉，“前日八贝勒府赏花宴，我那远房侄女也随母亲赴席。席间偶遇年家大公子年熙，二人闲谈诗文，一见投契。小女自幼读书，偏爱吟咏，见年公子才思敏捷，心生倾慕。其父在六部任部曹，是本分的读书人，门第也算相当。”

　　钱晚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平静，不动声色听下去。

　　“只是年大将军远在四川，镇守边关，家中大事，多是年夫人做主。妹妹是雍王府的人，论辈分，算是年熙的姑姑。故而我想着，劳烦妹妹走一趟年府，探探年夫人的口风，问问年家，可有结亲的意向。若是两家合意，便是一桩美事。” 姚氏语气温和，目光诚恳。
　　钱晚柠心底震动，面上只浅浅含笑：“夫人这般抬举。既是良缘，我自然愿意代为问询。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只能代为传话，不敢妄自替年家许诺。”

　　姚氏见她应下，神色舒展，命随行仆妇呈上一匣蜜渍果脯，是京中新流行的梅子与桃脯。“一点薄物，不成敬意。”

　　钱晚柠不推辞，当场便命秋杏打开匣子，取了碟子分装，二人一同尝了几块，算是收下这份心意。姚氏又闲谈片刻，约定数日之后再来等候消息，方才起身告辞。

　　送走姚夫人，钱晚柠独自坐在西花厅，久久没有言语。年熙，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原主和他的旧情，一直是悬在她头顶的隐患。年熙不肯甘心，暗中还与八爷、十四爷那边往来，若是真定下这门亲事，不知是福是祸。可若是回绝，又会得罪桐城张氏这书香世家。

　　当晚，胤禛回府。钱晚柠将姚夫人来访、提亲一事细细告知。胤禛指尖轻叩书案，沉吟片刻。

　　“张廷玉夫人亲自来说，这份面子不小。年熙年纪渐长，本就该议亲。你去一趟年府也好，探探年家那边的心思。只是年府鱼龙混杂，你不可孤身前往。让洪舟带着护卫随行，秋杏贴身跟着，凡事谨言慎行，有任何异动，即刻回府。”

　　钱晚柠颔首应下。

　　第二日，钱晚柠备好新年的回礼，坐上雍王府的朱漆小轿。胤禛临出门入宫觐见康熙前，特意再三叮嘱洪舟，一路护持，留心周遭动静。

　　轿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行至年府门前。落轿，掀帘。抬眼望见年府门楣上那块匾额的一瞬，钱晚柠心头恍惚。嫁入雍亲王府这么多年，这仅仅是她第二次踏足这里。

　　门口值守的小厮认得雍王府的标识，慌忙上前行礼，飞快入内通报。片刻之后，年夫人迎了出来。年羹尧继室觉罗氏，乃是英亲王阿济格的玄孙女，辅国公苏燕之女，宗室出身，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钱晚柠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端庄的面孔，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适。觉罗氏面上笑意融融，上前搀扶她，言语热络，仿佛待她如同亲生一般。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二人入正厅落座，奉茶过后，几句寒暄，钱晚柠便将张廷玉夫人托她前来提亲之事，缓缓道明。

　　话音落下，觉罗氏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微微怔住。她定定看着钱晚柠，一句反问缓缓出口，却带着千钧重量：“四福晋，你当真愿意，亲自出面，为熙儿说这门亲事？”

　　钱晚柠心中轰然一响。这句话，藏着太多东西。

　　若是旁人，听到王府侧福晋主动为年熙做媒，只会感念雍王府看重年家。可觉罗氏这句反问，分明是在试探。她清楚当年的纠葛，知道从前原主和年熙的情分，故而诧异，她钱晚柠竟然肯主动出面，给年熙张罗婚事。

　　钱晚柠稳住心神，面上依旧是平和端庄的神色，缓缓开口：“姚夫人亲自登门，说令郎与张家侄女在赏花宴相遇，诗文相投。张家乃是桐城望族，书香传世，想来姑娘品性也是极好。我受人所托，只是代为传话，至于婚事能否成就，还是要看年家的心意。”

　　觉罗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沉沉地落在钱晚柠身上，缓缓笑道：“原来如此。熙儿性子执拗，这件事，我不能一人独断。等我细细问过熙儿，书信送与远在四川的老爷商议之后，再遣人往雍王府给福晋回话。今日劳烦福晋特意跑一趟，实在辛苦。”

　　她嘴上客套，可钱晚柠能察觉到，那层温和客套之下，藏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钱晚柠顺着她的话，浅笑着点头：“理应如此。婚姻大事，本要慎重。我只是代为转达，夫人不必急于答复。”

　　闲谈之间，许多碎片在钱晚柠脑海中翻涌。

　　觉罗氏这般反应，是不是说明，当年原主被选中替嫁，根本不是偶然？年府刻意将原主推出去，送入雍亲王府。一边保全年熙，一边借原主，在雍王府埋下一枚暗棋。这个猜想，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一旦这门亲事定下，年熙成家，他手中与原主的秘密会不会变成另一重筹码？若是方法不当地拒了这门婚事，又会得罪张廷玉一家，于胤禛在朝堂上的人脉无益。

　　钱晚柠不动声色，又小坐片刻，不多谈及私事，只聊几句京中近况、春日风物，便起身告辞。

　　觉罗氏亲自送到府门前，笑容依旧温婉，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