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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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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一三年八月六日,夏末。
今天,是顾老师执教生涯的第四年,行政带班的第一个年头。
办公桌前,顾长亭仔细翻看新一届学生的个人简历,努力记住每位新生的脸。
上课铃即将响起前,她起身整理桌上的学生资料准备送回档案室,无意间注意到掉落在桌角的一份。
拿起后粗略扫一眼。
「姓名:林闲渟,性别:女,民族:藏,出生年月:1999年1月,毕业学校:临州市外国语中学,录取成绩:797.5,全市位次:第3位」
当年中考满分810。
获奖一栏密密麻麻写满,各类全国性中学生数竞金牌,市级多语种大赛一等奖,足球荣誉更是数不胜数。
相当优秀的个人简历,顾长亭忍不住多看几眼,总觉得这位小姑娘,哪里见过,怪眼熟,名字特别耳熟。
八月份的華清校园,夏季的余热依旧在燃烧,高一新生报道的时间,在早上九点。
顾长亭抱着一叠学生资料,朝行政楼缓缓走去,她身上自带一种阅书万卷特有的书香气。
无论看什么,眉眼都淡而静,像个旧时代的文艺女青年。
“快点啊,林闲渟!”
喊她的叫林阖,林闲渟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也是她沾亲带故的姐们。
那道声音清晰入耳,喊人的学生离她身后不远。顾长亭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简历,无声嚼着“林闲渟”。
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牢牢的目视前方,只是有心事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间,顾长亭垂下眼睑。
身着紫领白衫夏季短袖的主人公,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飞奔过来,不忘贪吃地咬几口手抓饼,连路都不看。
“我明明定了闹钟的,等等我!”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
一声重而痛的碰撞叫停空气,顾长亭醒过神,怀里的资料哗啦掉了一地,人也被这股猛力狠狠撞倒在地。
手肘磕地,她感受到一阵钝痛,果不其然擦破了皮,索性没献多少血。
而林闲渟叼着菜叶子后退几步,一脸懵逼地将菜叶嗦进嘴里,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
停在树荫边的林阖,远远看见林闲渟又惹了祸,摸了把额头。
林闲渟放下手里的手抓饼,拍走手上的食物残渣,扶起倒在地上的女老师,一袭天青色连衣裙,好美。
“抱歉,女士。”林闲渟带有歉意。
顾长亭看向擦破皮的手肘,眼眸里带着些许嗔怒,面色依旧清冷。
“不碍事。”她诧异道。
林闲渟帮忙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学生资料,忽然看见自己的名字。
“这位女士,难道是我的班主任。”她暗自在心里默语,千万别。
再次弯腰跟眼前的老师道歉。
林闲渟抬起清澈的眸子,将捡起来的资料递给女老师,方才尴尬地根本不敢正眼看,此刻却莫名后悔了。
对上面前女老师垂下柔和的目光,她的内心咯噔作响,竟突兀地来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刹那间,顾长亭微不可查地怔住,刚要开口否认。另一位学生暴着脾气折返回来,朝她敷衍地道几句歉。
转而揪起林闲渟的衣角跑走了,她低头吹了吹伤口,暗自腹诽:今天有血光之灾,不宜上班。
“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拖拉的臭毛病,开学第一天就想给班主任留个好印象,打算被树典型是吧!”
“你没听小慈说,三班班主任是个穷凶极恶的老女人,很不好惹吗?”
林闲渟摇摇头,来之前她还在幻想最好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
那样就算上课发呆,盯着人家看还能装作听讲,说不定能减少她打瞌睡的次数。毕竟长得好看的人自带吸引力,就像刚才遇见的那位女老师。
“不就是灭绝师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Who怕Who。”
顾长亭眉宇微蹙,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身后听着。要不是半路遇到张艺托她帮忙,也不会撞见这一幕。
她有那么老吗?
还……灭绝师太?
是谁在造谣生事,把她形容得这般面目可憎,连句正向的评价都没有。
林闲渟跟着走进闹哄哄的教室,一道道目光盯着她不自在,急着找个位置,可都坐满了人。
只剩下三个空位置,林阖坐在沈慈的边上。她看向正中央倒数二排,死对头就坐在那儿,同样看着她。
叶臣的出现就是个碍眼的脏东西。
林闲渟怒目圆睁,从牙关里发出声,“恨死了,冤家路窄真倒霉透了。”
宁死不屈,坐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等好一会儿。”沈慈盯着讲台边的林闲渟,手心托着下巴,很无聊。
“别提了,我起晚了。再加上,路上堵车。我和小阖一路闪现飞奔过来,很累的好不好。”
顾长亭走在走廊上,教室内的鸡飞狗跳,听得一清二楚。板着张严肃无情的脸,缓缓走进教室。
再次注意到讲桌旁的林闲渟,对视的一瞬间,林闲渟脸色七十二变,缩着脑袋,担惊受怕不敢抬头。
霎时间,热闹的爆竹声变成哑炮,所有进行时的动作,全部终止。
现场一度陷入鸦雀无声,同学们脸上带着震惊,这跟小道消息描述的不太一样,宛如天仙下凡。
顾长亭简单扫量在座的同学,手肘上流血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
“各位同学,早上好。”
“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姓顾,长亭送别的长亭。”
“担任三班本学年的班主任,语文教师一职,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她拿起粉笔盒里的粉笔,写下自己的联系号码,左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林闲渟在开小差。
“临时换老师了?”林闲渟看向摊着手表示她同样不知道的林阖。
“不是,小慈你不是说我们老班是个老女人吗?”
“我啥时候说过了?”沈慈疑惑,随即看向林阖,就知道问题出哪了,“我说的是高二三班,高二三班!”
林阖服了: “哦。”
林闲渟顿感眼前一黑,吟唱着首绝望的歌,“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顾长亭抵挡不住魔音贯耳,怎么会有人唱歌,唱得这么难听。
赶忙打断,递给林闲渟一支粉笔,温声说:“这位唱歌的同学,就由你给同学们起个头,做自我介绍。”
林闲渟抬起呆愣的脑袋,眨眨眼不敢相信,将手指指向自己。
“我?”
顾老师点头:“嗯,你。”
她让出讲台的位置,林闲渟神色自若地上台,班级内轰鸣的掌声响起。
林闲渟与谁都是自来熟,趁着暑假在新生群里活跃,班级里的同学没人不认识她,还有很多老同学。
她可是临外响当当的“地头蛇”。
后排的男同学起哄:“下来吧,林大将军,都谁谁啊,不用介绍了。”
林闲渟撑着脸色瞪起哄的人,等着下课单挑。为了给新班主任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她昂首挺胸,在黑板上写下她极为豪放的字体。
毕竟刚才那出,已经够不美好了,第一印象毁了怎么都得扳回一城。
“林大将军?”顾长亭轻轻皱眉,这是什么外号,初见就拉帮结派。
难道是个不好管束的硬茬?不该,记忆里的小闲很乖,顶多就是皮。
林闲渟看向全班时没有社死既视感,大大方方开口:“同学们好,我叫林闲渟,双木成林的林,闲不住的闲,是发阴平调的渟。”
着重强调最后一个字,因为常被念错,这等同于叫错名字不尊重她,要真有人喊错,她会先装没听见。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林闲渟面带灿烂的微笑,礼貌地鞠上一躬,俏皮地看向右侧的顾长亭,示意自己介绍完毕。
“请坐。”
顾长亭欣然一笑,抬起右手请林闲渟坐下,脑海里飞快闪过几帧。
印象里的小不点身高不过她膝头,说夸张点,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时候总追着爷爷的小白狗跑,上一年级了还给她辅导过拼音。
亲昵地称小不点为小闲,她是越剧名家林景和叶老中医的宝贝外孙女。
家里的独苗。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相遇。
林闲渟长高了,纤瘦的身姿好似一阵风吹过就会落下,唯有双眼睛亮亮的,充满着旭日初升的朝气。
伴随下课铃响起,班级也在同学们的协作下打扫的一干二净,顾长亭开始通知立秋军训的注意事项。
确认没什么遗漏后,她拿起工作笔记离开教室。林闲渟扭扭捏捏犹豫不决,追到走廊叫住顾长亭回首。
“顾老师,请您稍等。”
“有事?”顾老师字句节俭,拿着工作笔记,细细打量面前的小姑娘。
“她好像并没有认出,我是谁。”
“可这并不重要,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小孩子记不住事,情理之中。”
“顾老师真的很抱歉,早上太鲁莽没注意撞倒您,给您创可贴。”
她盯着林闲渟手心里的卡通型创可贴,唇角微扬。
“你已经道过歉了,我不怪你,我收下你的创可贴,就算扯平。”
“老师您可真是人美心善。” 林闲渟傻憨憨地笑着。
顾长亭淡着脸。
她可是亲耳听到,老女人、穷凶极恶、灭绝师太这些个形容词。
拿过创可贴,这才特别注意到林闲渟手背上有一片淤青的针孔。
她的身体,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好。
尤其是从去年年末到今年六月,林闲渟凭着一路拿下的数竞金牌,即将保送首都大学少年班。
却因太过耀眼,被要好的朋友妒忌最终反目。在一个普通的夜里,她在寝室惨遭围殴,医院一躺就是半年。
林闲渟愣了几秒,顾老师接过创口贴转身就走,这么果决。
“当心留疤!”
“要是留疤了,我会负责的!”
一字不落地钻进顾长亭耳朵里,却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开。
“小伤口,负责?”她盯着右手手肘,伤口已经凝固静等时间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