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冥婚 死了也不放 ...

  •   沈镜站在窗前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肩头铺上一层薄薄金色,他身上的石青色长衫,是他自带的衣裳,丫鬟浆洗过后晒干送来,他立马就换上了。

      他扶着窗框的右手骨节分明,指头摩挲着窗框上的木纹,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窗外院子里,贺兰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烹茶。面前一只小小的红泥炉,水刚沸起来,白汽袅袅地往上腾。

      鸦青色褙子,里面衬着月白中衣,领口露了一线素白。头发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攒成团的茉莉,素净得很。

      沈镜瞧着女子,眸光微沉。

      她拎起壶往茶盏里注水,手腕翻折时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凝白手腕。动作不急不躁,注水的线凝成细细一股,落进盏里连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

      女子面容在蒸腾水汽里显得朦朦胧胧,眉目清润,专注看着盏里的茶汤,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阴翳。

      他顺着那条水线落下去的方向看过去,茶盏里浮着几片舒展叶子,叶脉在热水里慢慢打开来。

      她面前摆了三个空盏,一个个地斟,不急不缓的,也不知是独饮,还是要宴客,却也不见有人来访。

      贺兰身侧蹲着个小丫鬟,是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叫青芽。她捧着一把蒲扇在炉边扇风,扇一下抬头看一眼,扇一下又偷偷往沈镜这边瞟。

      没能忍住,青芽凑近贺兰,小嘴一开一合的,说出来的话只有贺兰听得见:“小姐,这人眼神冷得很,一看就不好惹,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贺兰没吭声。她把第二只茶盏也注满了,搁在托盘上。

      “您为了躲那门亲事,自个儿找个男人回来,这人要是翻脸不认人或者忘恩负义可怎么办……”青芽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颇为担心,生怕小姐一时冲动真把人招进门。

      “说够了?”贺兰把茶壶搁回炉边,音量不高,却隐隐透着不悦。
      青芽立刻把嘴闭上了。

      贺兰抬眼往窗户那看去,沈镜站在窗边许久,两人隔着一院子的日光,对视了一阵。

      半晌过后,贺兰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小口地抿。
      他的手骨节凸起明显,指头上留有厚厚的茧,长年握过刀的人才有这些特征。他看她的眼神也很不一样,没有丝毫回避,直勾勾地像在审视和研判。

      他若真是个有身份的,那这救命之恩就用得上了。他若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那也什么损失。
      反正,横竖她都不亏。

      窗内的沈镜也在思忖。
      整个县城姓贺的大户人家,是没有的。
      他脑子里的名册翻过一页又一页,往上到江州,倒是有一家姓贺的大户。以茶叶和瓷器起家,在江南有几处庄子,跟官面上的往来不多。

      如果她是那家的小姐,倒也能说通。院子里一口青花大缸,养着几尾锦鲤,那缸的釉色不是本地能烧出来的,像是从南边运过来的。

      沈镜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面前已经温了的茶。茶汤清澈,入口微涩,回甘绵长。

      这等好茶,也不是小县城能有的。

      窗外青芽还在扇蒲扇,扇一下看一眼屋里,嘴皮子动个不停。贺兰坐在树下,把第三只茶盏也注满了,搁在对面,瞥向了青芽:“少唠叨了,还不快去请人。”

      青芽小步磨蹭,到窗根底下好一会儿,踮脚往屋里瞅瞅,又缩回去了。过一会,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这一眼,跟沈镜射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男人眼神凉凉的,没什么表情,但就是慑人得很,青芽只觉后脖子一麻,赶紧把脑袋缩回来了,颤着声赶紧把话带到:“公子,小姐请您去树下品茶。”

      片刻后,沈镜才把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踱步出屋。
      日光落了他一身,石青色长衫被风掀起,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从容。青芽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沈镜没有回头。

      贺兰坐在树下没有站起来,见他过来,把对面那只茶盏往前推了推。

      茶汤还是温的,水面微微晃了晃。她指了指对面的矮椅:“坐。”

      沈镜点头,拂了衣摆就此入座。
      隔着矮几,二人对坐,中间一盏茶炉、一把陶壶、两碟点心,一盘桂花糕,以及一盘陈皮梅。
      日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茶汤上,水光被叶子摇碎了一小片。

      贺兰语气平缓却是问得直白:“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沈。”沈镜倒不隐瞒,这个姓太常见,无需遮掩。

      “沈公子。”贺兰点点头,顿了片刻,又问,“沈公子在县城有亲友?”
      “路过。”

      贺兰不是很满意,话也说得更直:“只是路过,便浑身是血地晕倒在山沟里,沈公子该去庙里多烧几炷香了。”
      沈镜端起茶盏小酌,相比屋内的茶汤,这杯入口微涩,回甘也缺了点意思。

      贺兰也不急,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小口,细细嚼了咽下去,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沈公子伤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贺姑娘。”

      “那就好。”贺兰把桂花糕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公子养好伤之后,打算往哪去?”
      “没想好。”

      “沈公子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她执起壶,语气随意,“这院子还算大,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沈镜抬眼看向女子。她想留他,并非出于善意,应当是别有所图。

      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留在庄子里,能当挡箭牌使,也能当退路用,要是用不上也没损失。

      “那就叨扰了。”他也不推脱,欣然接受,也是想验证女子的身份是否如他所想。

      毕竟她救了他,他不报恩,又不太说得过去。

      青芽蹲在廊下剥豆子,竖着耳朵听着树下的动静,指头掐着豆荚都忘了掰开。旁边择菜的婆子看了她一眼,直啧啧:“松开些吧,豆子都要被你捏烂了。”
      青芽赶紧撒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两人正说着话,外院忽然传来叩门声,不轻不重的。
      小厮跑去开了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人。

      灰绸袍子,腰间系条宽腰带,手里捧着一封红色帖子,脸上堆着笑。青芽认出来,是县令府上的管事。

      管事进了院门,见女子坐在树下,快步走过,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贺小姐,小的奉我家夫人之命来送帖子。夫人说近来园子里的海棠开得好,特请小姐过府赏花。”

      他双手把帖子递上来。贺兰接了,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搁在桌角,面上还是从容温婉的模样:“多谢夫人抬爱。请回去转告夫人,贺兰过两日定当登门拜访。”

      管事笑着应了,出于好奇,打量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沈镜。沈镜端着茶盏没有看他,冷漠得很。

      管事见人穿得朴素,可气度又不一般,猜不出是何身份,遂也不敢得罪,转头又跟贺兰客套了几句,便告退了。

      人一走,青芽跑过来,气鼓鼓的:“小姐,当初二公子活着,你都不稀罕搭理他们家,如今人死了倒来攀交情了,也不嫌—”
      “青芽。”贺兰一声低呵,把青芽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择菜的婆子左瞅瞅又看看,欲言又止。贺兰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王婆子把芹菜搁回了篮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低声絮絮:“小姐,老奴听说……县令夫人要给二公子结冥婚。二公子走得突然,县令夫人心里头过不去,非要给他寻个配冥婚的姑娘,冲冲煞气,也好叫儿子在底下有个伴。”

      青芽猛地抬头:“配冥婚?那不就是要娶个活人配死人?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听说定了清水村的虞家。”王婆子叹了口气,“那家姑娘生得标致,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早先二公子在的时候就看上她了,要纳人家做二房,人家姑娘抵死不从,闹得满城风雨的。如今二公子没了,他们又整这一出……”

      青芽气得脸色发白:“这是什么丧天良的人家!活着的时候逼人家做妾,死了还要把人拖下去配冥婚—”

      忽而啪的一声碎响,几人循声望去。

      男人手里的茶盏四分五裂。
      茶汤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混着鲜红血色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很快晕开了一小滩。

      院子里彻底安静。青芽吓得一声往后缩,王婆子也是瞪大了眼睛。

      贺兰静静看着男人,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指节攥着碎瓷片,显然很用力,可见情绪有多激动。

      “手滑了。”男人声线平平,毫不在意,好像伤到手的疼的并不是他自己。

      贺兰没有追问,吩咐青芽:“快去拿药箱。”
      青芽回过神,转身就往屋里跑。

      沈镜把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袖口被血浸透了,暗红色边缘还在扩大。

      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他的脸在光影里看不太真切,只有下颌线不断收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