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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暴君暴君 ...

  •   殿试之日,皇城大庆门外,气氛肃穆而暗流涌动。

      参加殿试的贡生们按例早早在此等候,他们大多身着崭新袍服,神情或矜持,或紧张,身旁或多或少跟着前来壮行,叮嘱的长辈或家族管事。

      各式华丽的马车将附近街道塞得满满当当,仆从如云,低声交谈间,尽是对自家子弟的期许与对对手不着痕迹的打量。

      苏定安陪着武道韫徒步而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与周围的气派景象格格不入。

      苏定安今日特意穿了他最好的一件半旧青色官服,浆洗得干干净净,却依旧掩不住袖口的磨损与布料经年累月的黯淡。

      他看着周围那些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的同年贡生及其背景深厚的家族势力,再看看自己脚下那双因长途跋涉而鞋底略薄的布鞋,心里那点因武道韫考中的喜悦,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与自惭形秽所取代。

      “完了完了......灵韵,”苏定安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今日殿试,乃是陛下亲自主持,当庭策问,临场应对,最是考校急智与对圣意的揣摩。我们....我们既无家族长辈提前打点指点,又无恩师同窗互通消息,这可如何是好?万一陛下问些偏门古怪的题目...”

      武道韫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袍,头发用同色布巾束得一丝不苟。她神色平淡,目光扫过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贡生,以及他们身后或明或暗的靠山.

      听到苏定安的嘀咕,她甚至侧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镇定:“慌什么。夏大人呢?他既安排至此,必有后着。”

      想起夏无命,苏定安心里稍安,但目光触及不远处几道投来的,带着明显审视与轻蔑的视线,心头又是一紧。

      那是几个出身江南望族的贡生,正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瞟向武道韫与苏定安这边。其中一人似是认得苏定安这身低阶翰林官的服饰,又见他与一个衣着寒酸,面生的“男”贡生同行,便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对同伴笑道:

      “瞧那边,也不知是哪里的‘高人’,竟能徒步来赴殿试,真是......返璞归真啊。”

      另一人接口,语带讥诮:“听说此次贡试,有些边远地方的士子侥幸得中,怕是连陛下的面都未曾拜见过吧?待会儿上了金殿,莫要吓得腿软,连话都说不利索才好。”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这些话语清晰地飘了过来,苏定安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却又不敢在这等场合发作。

      武道韫却仿佛未闻,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几个出言嘲讽的贡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

      “殿试未开,策问未出,诸君便已自诩高人一等了么?陛下设科举,乃为天下选材,不问出身,只问才学。尔等祖荫再厚,门第再高,此刻站在这大庆门前,与我这‘徒步而来’之人,又有何分别?莫非待会儿进了殿,陛下还会因谁乘马车而来,便多赐几分不成?”

      她言辞并不激烈,却句句在理,更隐含锋芒。那几个贡生被她清冷的目光一扫,又听得这番言论,一时语塞,脸上青红交错。周围其他贡生也纷纷侧目,有人暗自称快,有人则对武道韫投来更多审视与警惕的目光。

      对于文官集团而言,这殿试是进一步将“天子门生”收入囊中,巩固江南士林在朝堂影响力的关键一步。

      对于日渐势微却仍不甘心的武官集团,这同样是塞入自己人,重获圣眷的良机。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揣测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却心思难测的帝王,今日会抛出怎样的题目。

      钟鸣九响,宫门缓缓洞开。礼官唱喏,贡生们整理衣冠,屏息凝神,按着唱名顺序,鱼贯步入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机遇的洪殿。

      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鎏金蟠龙柱高耸。贡生们跪伏于丹阶之下,只能看到御座前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冕,以及其后隐约的玄色龙袍身影。

      “跪——” 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众贡生与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礼毕,姬宴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平淡而威严:“平身。贡生近前。”

      贡生们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数步,依旧垂首躬身。

      短暂的沉寂后,姬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尝闻,古之圣王,受命于天。昔文王拘而演周易,得太公以兴周室八百年;我朝太祖高皇帝,起于草莽,仗剑跃马而得天下。其间气运流转,天命攸归,或有玄机。”

      他顿了顿,冕旒微微晃动,目光似乎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今日殿试,朕不问你等漕运钱谷,不问你等边关战守,亦不问你等刑名教化。”

      此言一出,殿中隐约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百官神色各异,不少老成持重者眉头已暗暗蹙起。

      姬宴恍若未觉,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朕只问尔等——天命何以察?气运何以观?鬼神之事,幽渺难测,然国之兴衰,帝王寿夭,是否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若有定数,人力可能挽回?若无定数,祭祀卜筮,又有何益?”

      “尔等饱读诗书,当知史册所载,诸多忌讳祥瑞,卜筮卦象。试以古今兴亡为鉴,阐发己见。朕,愿闻其详。”

      话音落下,金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贡生,无论出身江南文脉还是塞北将门,无论之前做过何等万全准备,此刻全都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恐。

      不问苍生,不问实事,不问治国安邦之策......竟问天命鬼神,问卜求卦?!

      这......这简直是荒唐!是儿戏!是身为帝王最不该沉迷,最该避讳的邪门歪道!

      然而,圣言既出,便是金科玉律。纵使考子们有再多的震惊,不解,乃至心底的鄙夷,在此刻的皇权威严之下,都只能化为沉重的窒息感。

      不少年长的官员已是面沉如水,陆文远垂下的眼睑微微颤动,塞北武将的代表则暗暗握紧了拳,却又无可奈何。

      姬宴暴戾无常,任性妄为的形象,在这一刻,于所有人心底,烙下了更深,更难以磨灭的印记。

      殿试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艰难地进行下去。贡生们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引经据典,试图将荒诞的题目拉回些许“正道”,或干脆牵强附会,大谈祥瑞感应。

      然而,御座之上的帝王始终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眼眸,幽深如古井,仿佛透过这些言辞,望向某个更虚无缥缈的所在。

      殿试草草结束,贡生们恍恍惚惚地退出金殿,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与一丝隐晦的愤懑。武道韫随着人流走出宫门,苏定安早已等得心焦,连忙迎上。

      “如何?陛下问了什么?你可应对得当?”苏定安连声问道,却见武道韫眉头微锁,罕见地流露出深思与困惑之色。

      “回去再说。”武道韫低声道,又抬眼望了望宫门深处,“夏大人......始终未曾露面。”

      苏定安也察觉了不对:“是啊,如此重要的殿试,夏大人怎会不来?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两人心中疑虑重重,却无处打探,只得怀揣着满腹疑云,先行返回苏定安那间简陋的小院。

      两人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们惦念的夏无命,正躺在后宫深处,帝王寝殿的龙榻之上。

      层层明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天光。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安神香也压不下去的一丝病气。

      夏无命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几缕乌发散乱在枕畔,更衬得他容颜憔悴。他双眸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正被病痛折磨。

      不知是那日戏楼受惊后未能彻底调养,还是臂上箭疮愈合不良引发了暗疾,亦或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鬼”原因,自殿试前两日起,夏无命便骤然病倒,高烧不退,时昏时醒。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拢。玄色的龙袍下摆掠过光洁的金砖地面,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姬宴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郁。他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众人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不敢有丝毫停留。

      待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姬宴才缓步走向龙榻。他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玉带,随手将沉重的玄色龙袍外氅脱下,搭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他在榻边坐下,床榻微微下沉。

      “醒了?”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夏无命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夏无命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眸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姬宴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胸膛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咳......咳咳......”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今日......殿试如何?”

      姬宴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无命虚弱的样子,眼神复杂难明。半晌,他忽然起身,走到一侧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色泽古旧,纹理深刻的龟甲,以及一束摆放整齐的蓍草算筹。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夏无命枕边。

      夏无命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因咳嗽而泛起的些许潮红瞬间褪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死死盯着那龟甲与算筹,又猛地抬头看向姬宴,眼中充满了震惊,失望,以及一丝被背叛般的痛楚。

      “幼安!!”他嘶声喊道,带着不敢置信的质问,“你......你今日在殿试上,竟问那些......荒唐无稽之事?!”

      夏无命原以为,这些时日的陪伴,劝谏,乃至身体力行的辅佐,总能将姬宴从那偏执暴戾的歧路上拉回些许。

      却没想到,在这关乎国家抡才大典,天下士子瞩目的殿试之上,姬宴竟公然抛出如此离经叛道,不问苍生问鬼神的题目!

      眼下姬宴这与自己心目中那个曾与自己指点江山,畅谈理想的少年,与他这些时日努力想要引导回“明君”道路的帝王,相差何止万里!

      “呵呵......”

      姬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冰冷的讥诮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俯下身,猛地伸出手,指尖狠狠钳住了夏无命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夏无命!”他厉声喝道,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你还要跟朕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夏无命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头,对上姬宴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满眼愕然。

      姬宴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钉子,钉入夏无命的耳中:

      “你告诉朕!你到底在监天司后山哪里,窥见了什么天机!那老国师为国监天五十余载,呕心沥血,方生华发!你呢?!你只占卜了那一回!只那一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另一只手猛地探向夏无命的发间,五指如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在那如墨青丝中拨弄,寻找。夏无命试图挣扎,却因虚弱而力不从心。

      忽然,姬宴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束异样的发丝。与周围乌黑润泽的头发不同,那束发丝异常干枯,脆弱,颜色是......刺目的霜白。

      姬宴的手微微发抖,他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束被主人精心藏匿,用玉环束住的一缕白发,彻底地,清晰地从黑发当中剥离出来,展现在两人眼前。

      那白发不过寥寥数十根,隐匿在浓密黑发中本不易察觉,但此刻被特意挑出,在烛光下,白得惊心,白得诡异,如同生命力被骤然抽走的印记。

      “你怎么可能......”

      姬宴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嘶哑,他死死盯着那束白发,又猛地看向夏无命骤然闭紧双眼,失去血色的脸,“怎么可能就受到如此大的反噬?!退之......你告诉朕......你那日,究竟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东西,值得你用寿数去换?!说啊!!”

      寝殿内,只剩下姬宴粗重的喘息声,与夏无命微弱而痛苦的呼吸交织。药香弥漫,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真相与恐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暴君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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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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