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咘咔咘咔

68、第 68 章 星辰闪烁1

　　我时常会很想家，但是仔细一想，竟然不知道想的是哪里。——《境外》

　　那天晚上，蒋南行应酬得很不在状态，心里有点烦。包厢里全是别人吐出来的二手烟，蒋南行闻了一会儿，觉得恶心得不行，他自己也点了一支，齿间咬着蓝莓味道的爆珠，又把烟雾都呼出去。

　　坐在主位的刘主任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小蒋之前不是还说打算戒嘛？戒烟这话也就说说，真没几个人做得到。”

　　蒋南行笑了一声说：“我不能光抽二手的啊。”

　　里面的几位都是有点身份的，蒋南行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连校长都吓了一跳，有点担忧地看着他们。

　　刘主任抖了抖烟灰，说，“不是我不给你通过，实在是要参考既往要求，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就很搞笑，蒋南行觉得，红头文件规定的项目是出于帮扶贫困地区的学校建设，他们要拿着什么硬性指标来把贫困的地区卡出去，而既往的标准是只存在于他们嘴里的，蒋南行之前陪吃陪喝就算了，心情好不跟他们计较了，现在就很不乐意。

　　“对啊，小蒋之前还是在新加坡念的书，现在来这里有些办事方法不一样就是了。”

　　“行了，行了，你看你们把小蒋弄的，新加坡未必有我们星辰小学忧郁啊。”

　　几个人哈哈哈笑了一声，那个刘主任又说：“老吴你这个梗就用得不对，那新加坡大热带有什么忧郁的，整天跟年轻人□□流，结果一点没学到精髓，你应该说莫斯科未必有星辰小学忧郁。”

　　蒋南行笑了一声，并没有接他们的话，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陈亦佳发过来消息：【什么时候把你的项链拿走？】

　　蒋南行：【什么我的项链？】

　　陈亦佳：【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蒋南行：【爱是谁的就是谁的。】

　　陈亦佳没有发消息过来了，蒋南行还在按着手机，齿间轻轻咬着滤嘴，仔细嗅着那股蓝莓香，他低着头玩手机，没有给桌子上的几位人物搭腔，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刘主任说：“小蒋这是怪我呢。”

　　蒋南行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看了他一眼，校长很快找补说：“哪能呢。小蒋他最近有点自己感情的问题。”

　　那几个老头“哦”了一声，纷纷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等着讲讲情况，蒋南行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

　　校长见他没反应，帮他说：“学校新来了个支教了女老师，之前在首都念博士，还是小蒋的高中同学。”

　　蒋南行仍然没接后文，校长有点尴尬，继续说：“昨天下午两个人在办公室吵架，以为没人，还打起来了，我外套都没敢拿又回去了。”

　　几个人笑了几声，有个人说：“小蒋怎么能打女人呢？”

　　刘主任说：“小蒋下次把女朋友带出来一起吃饭。”

　　蒋南行终于答话了，“还没追上呢。”

　　他今天像头没有眼色的闷驴，几个人都觉得没意思，说：“小蒋的心都飞了。”

　　今天早早地结束了聚会，开玩笑说要放蒋南行去追求爱情。

　　蒋南行很配合地道了谢，去停车场开车，校长喝了点，他轻车熟路地往拉开后座的门，“南行，你今天怎么回事？感情不顺利就话都不会说了？”

　　蒋南行挡了他一把，“校长，我今天就不送你了。”

　　校长清明了片刻，佯怒地指了指他，“真急着回去哄女朋友？”

　　蒋南行笑了一声，说：“嗯。”

　　校长摆摆手，说：“这穷乡僻壤的又跑不了，能气到哪里去？”

　　"我怕她不气了。"蒋南行说。车已经动了，尾灯在校长的视野里拐了个弯，

　　陈亦佳刚洗完澡，她披着头发，穿着短裤，端着一盒刚冲上开水的泡椒牛肉面打算回宿舍。

　　蒋南行的车停在一排板房外面，冲着陈亦佳鸣喇叭，陈亦佳伫立在原地看了一眼，又要往前走。

　　蒋南行开到她前面，车窗摇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泡面。

　　陈亦佳说：“项链还在我房间里。”

　　蒋南行：“我没说要那个东西，我有事找你。”

　　“你每次说有事结果都是吵架。”陈亦佳往前走，“我已经不想吵架了。”

　　“那正好，我也不想吵了。”蒋南行的车子缓缓滑动，跟她并肩，“你先上来。”

　　陈亦佳继续往前走，蒋南行忽地长臂一伸，把她的泡面端进去，非常无赖地问：“你上不上来？”

　　陈亦佳叹了口气，才钻进车的后座，他这辆车挺小的，也没怎么收拾，副驾上堆着文件夹和外套。他到处扒拉了一下，终于腾出一个空位把泡面放上去。一边说：“陈亦佳你不吃早饭就算了，晚上就吃这个。”

　　陈亦佳说：“你要说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拨了个视频出去。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崔俊恒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背景是亮着灯的客厅：“哟，我的哥，今天怎么想起——”

　　“崔俊恒。”蒋南行打断他，“你还记得我腿骨折了，你们扛我去酒吧那件事吗？”

　　崔俊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你那天喝多了，瘫在卡座上念叨‘到手的老婆可能要飞了’，现在这个视频还保留在我这儿，哈哈哈简直就他妈是一辈子的笑柄。”

　　蒋南行面不改色地等着他笑完，又问：“我当初腿断了，是你给我扛上车的吧？”

　　“我的哥——”崔俊恒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这么多年了你还纠结这个呢？有啥用？你不是说你老婆不喜欢你吗？你——”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蒋南行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后座的陈亦佳。崔俊恒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张成一个O形：“卧槽，你还真给找回来了？”

　　蒋南行说：“你帮我说清楚。”

　　崔俊恒愣了好几秒，才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还真是陈亦佳啊？啊对，当初就是我们几个把他扛上车的，他骨折了。后来他觉得你因为这个不高兴，责怪了我好一阵子，再后来他总结出来是你不喜欢他，就开始折磨自己了。”

　　蒋南行咳了一声。

　　“我要帮他说一下，真不是他花天酒地，虽然他视频里笑得很开心，但是蒋狗这人天生微笑唇，他开车把他外公撞成那样，都还笑得出来——”崔俊恒注意到蒋南行的目光停了停，又看了一眼陈亦佳，“陈亦佳，你也别太狠心。他那几年过得真的不好，自己扛着老头那一摊子事儿，过得比你上高中的时候还累——你心疼心疼他吧。”

　　蒋南行刮了刮眉毛，说：“说到这儿就可以了，我先挂了。”

　　“我还没说完，他这几年可规矩了，也一直守身如玉——”

　　“挂了。”

　　蒋南行把视频挂掉，车厢安静下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似乎在划拉通讯录，又抬头看了陈亦佳一眼：“还有个问题，钱叔没告诉我过我你们在超市打架的事，钱叔不爱说话，但其实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并不会去了哪儿都跟我说，我打电话问问——”

　　“别打了——”陈亦佳的声音有点大。

　　蒋南行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亦佳，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等着她开口。

　　陈亦佳说：“你做这些干嘛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找人帮我证明这种事情很可笑吗？”蒋南行说话时感觉嘴唇都有些干裂，“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因为你的方向就是不对的，你没有必要证明你当时没有做错。”陈亦佳皱了皱眉，说，“为什么你觉得解开所有误会就能跟以前一样呢？都已经过去九年了蒋南行，没有谁的心理状态会是一直不变的，我早就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了，我不想改变这种状态。”

　　蒋南行顿了一下，说：“可是这些年，我变得比以前更喜欢你了。”

　　陈亦佳喉间一痛，忽地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沉默半晌，似乎还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最终说：“把面给我。”

　　蒋南行一手交面，另一只手着急着把门窗都锁上，往后面一伸时撞到了座椅上，面碗一下就落在车上，把座椅、地毯和陈亦佳的脚都泼上了粘腻的红油，连他的衬衫袖子上也沾满了汤汁。

　　蒋南行懵了一下，赶紧说：“对不起。”

　　陈亦佳叹了口气，仰躺在椅背上，糟心得很，说：“我真服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红油的味道，即使这样了，蒋南行还不愿意开开窗，他挪到后座来，低着头收拾地面的东西，他把泡面盒子收起来，又拿着张湿巾想给陈亦佳擦一下小腿，陈亦佳缩了一下，蒋南行抬起头看着她。

　　蒋南行其实和青年时期的气质很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吊儿郎当的，但是多了很多沉稳，身材也不像从前时那样清瘦，可是那一眼里面还是有点茫然和单纯，她回想起来他们去商场玩完剧本杀之后，在象征着珠沙的雕塑前面接吻，严格来说那是他们真正得第一次接吻，两个人在缺氧的商场里待了很久，本来就晕乎乎的，蒋南行亲完后捧着她的脸，带着珍重和忐忑的眼神。

　　担心他表现得不够好，又担心她生气。

　　陈亦佳当时觉得似乎蒋南行好像真的挺喜欢她，那时候刚好她也很愿意爱他，她感觉心脏像泡在气泡水里一样幸福。

　　可是蒋南行本来就不是个畏手畏脚的人， 他怎么能露出这种表情？

　　陈亦佳鼻尖一酸，立即转头看向窗外，从车窗玻璃上看到两行眼泪从自己寡淡的脸上流下来。

　　她不明白这就是富家子弟吗？他爱来爱去的在爱什么啊？

　　她胡乱抹了把脸，对着车窗：“你不是说，要是分开了，会讨厌我一辈子吗？”

　　蒋南行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地板：“说过。”

　　“那为什么现在不讨厌了？你到底在喜欢我什么？”陈亦佳看着窗户，自认用道德标兵的标准审视自己，她远比蒋南行要差劲，其实了解了就知道没什么值得人恋恋不忘的。

　　蒋南行把湿巾扔进泡面盒里，坐直了，靠着后排椅背，看着她的后颈，说：“起初我也觉得不就是被一个女生甩了吗，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但是一直没好起来 ，我又想了新的办法，我知道自己不是个颜控，我以为我就是喜欢你的性格，于是我尝试着拆解你的性格、习惯、做事方式，我想把这些都学过来，自然也就不需要你了。”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红油，“正好那时候家里那堆事砸过来了，我发现你的方法很管用；但后果就是我累的时候会心疼你，获得一点小成功时会想到你真厉害，后来我都不知道是我在学你还是你在陪着我了。”

　　陈亦佳听得满脸泪痕，她用食指轻轻地在玻璃上划着，一点也不敢回头。

　　“陈亦佳——”身后传来蒋南行平静的呼吸声，他又慢慢说，“我其实看着亲缘热闹，但其实都是需要还的，我马上到三十岁了，也没有像你一样找到想做一辈子的事，但是我很确定，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会有一种像回家的归属感，陈亦佳，你有从哪儿找到过这种感觉吗？”

　　夜色已是浓黑，蒋南行说完时也看着车窗，正好跟哭得泪眼涟涟的陈亦佳对视着；他的眉眼沉沉的，在玻璃窗上显得有些模糊，陈亦佳心想自己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她让总是开心的蒋南行那么难过。

　　那个什么“永远不变的爱情”理论不然就算了吧，蒋南行和她都一样只是一介凡人，无数哲学家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她凭什么要让蒋南行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