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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单向玻璃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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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佳从午睡中惊醒,拉住一张抽纸擦干嘴角的潮湿,抬眼看挂钟,只过了五分钟,却好像沉睡了一个世纪。
同桌问:“今天下午又要开年级大会?”
“嗯。”她把纸巾翻面折起来,又擦干净桌子,掏出一张新的试卷摆在桌面上。
“你今天下午也要跑着去吃饭吗?”
陈亦佳“嗯”了声,“到时候一起解散人太多了。”
“你能等等我吗?”同桌试探着问。
陈亦佳笔尖一顿,侧脸往她那儿看了看。
同桌挤出笑容,“只有半年多了,我想多腾点时间学习,但是每天一下午就往校外跑,你今天下午带我一下嘛。”
陈亦佳问:“就今天下午吗?”
同桌“嗯嗯”两声。
陈亦佳继续算题,压低的声音擦着脸颊飞出去,“那你尽量快点。”
“你俩要快点干嘛?”蒋南行的声音出现在头顶。
陈亦佳抬起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恐怕刚刚过于刻薄的话落到他耳朵里。
蒋南行跟她对视一会儿,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诶”了声,“陈亦佳,你很喜欢这样可怜巴巴地看人吗?”
陈亦佳又埋下头读题目上的字。
蒋南行在她头顶笑了一会儿,又弯腰看她的表情,一边发出“诶”的声音。
陈亦佳“啧”了声,换个角度,他也跟着换。
同桌跟蒋南行说话熟稔自然,“你们Cos向日葵跟太阳呢?”
蒋南行还盯着陈亦佳的头顶看,附和说:“是挺像哈。”
陈亦佳伸出手推他的手臂,由于坐着又离得远,她的手使不上力气,就像搭在他的卫衣袖子上,蒋南行纹丝不动,干挺着那只手让她搭,还仰头笑了好几声。
陈亦佳把手抽回去,声音带上薄怒,“你快回去吧。”
蒋南行说:“行叭行叭。”
年级大会后,各个方队缓缓解散,先走的抢占吃饭的先机,陈亦佳往同桌那儿看了一眼,她正在挂着大黑框眼镜,站在方队后面和其他人热聊,陈亦佳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臂叫她走了,同桌应着“好的”,眼神还很留恋;站在一旁的蒋南行冲她吹了个口哨,陈亦佳没理;扯着同桌的袖子走了。
几步之后,她的鞋带散了,陈亦佳又放开同桌,蹲下绕了两圈活结,余光中,解散的班级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腿翻腾着往食堂走,她使劲一勒,起身牵着同桌的手就往前跑。
风呼啦呼啦地往后吹,逐渐,她听到一阵又一阵的起哄声,她这才反应过来,同桌长得再高也不至于手有那么大吧?她迟疑地回头,看到蒋南行憋不住的笑脸,要跑不跑跟着她。
周边还有没解散的方队正在观赏他们,不停地发出齐整的“哇偶”声,抓早恋最厉害的年级大发雷霆,把话筒喷出噗噗声,“那两个人是谁?你们在干什么?给我停下,给我站上来!”
陈亦佳像故障的机器人,缓缓地停下,慢慢转身看了眼蒋南行,他倒松弛, 说:“我要被你笑死了。”
陈亦佳的脑子飞速运转,正想着什么破解的方法,然后蒋南行凑近了点,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陈亦佳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想凑近一点听,结果蒋南行的手掌往她手心一扣,是个树莓色的随身听。
陈亦佳一个人的手心包不住随身听,蒋南行的手掌一直帮她抵着。
“听不懂人话是吗?还舍不得把手放开?”话筒已经要被主任喷坏了,“给我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陈亦佳赶紧把手缩回来,五根手指捏住随身听,缓缓地转过去,对着主任露/出很老实的脸。
两个人站上讲台,主任看着陈亦佳连肌肉都抽搐起来,他背着手,问:“陈亦佳,你跟他混在一起干什么?”
蒋南行抢答道:“什么叫跟我混在一起?恶语伤人心啊主任,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台下又响起一阵哄笑声。
主任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陈亦佳。
陈亦佳的握紧的拳头还贴着大腿,看起来全身上下都很紧张,“没有,是拉错人了,我以为后面的是我同桌。”
台下又响起一阵哄笑声,连蒋南行都笑起来。
主任又咆哮起来,“她背后没长眼睛,你前面也没长啊?她拉你你就让她拉?”
蒋南行歪嘴一笑,“我哪知道?学霸拉我肯定有她的理由,还跑那么快,万一拉我去办公室呢?”
台下又响起一阵爆笑声,主任气得原地赚了半圈,但看到陈亦佳红着脸,很乖巧的样子,自觉不能拿好学生在这些事上说太久,便把他们都撵下去。
他们绕过讲台旁的油桐,走进了台下的视野盲区,蒋南行靠近一点,“你生气了?”
“没有。”陈亦佳的心脏还砰砰直跳,她摊开手心,“你给我这个干嘛?”
“英语老师不是天天cue你可以藏一个偷偷听吗?”
陈亦佳说:“我听调频广播已经听习惯了。”
“对啊。”蒋南行抱着手臂,声音带着笑意,“招风耳都给压扁了。”
陈亦佳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不要给我送东西了。”
蒋南行的笑着叹了口气,“我又不能给你讲题,不用帮你打架,还不让我送你点东西,这样显得我很没用诶。”
陈亦佳说:“但是这样我要经常想着给你回礼。”
“又没花多少钱。”
陈亦佳看着那个牌子,一点不觉得没花多少钱。
“为难死你了。”蒋南行说:“你不是说月底一起去图书馆?不然到时候你给也我讲讲题吧。”
陈亦佳仍无法被这个理由说服,皱着脸还想说什么,蒋南行的朋友们已经来催他,连同着一起来的还有同桌,她说决定计划延后几天再执行,只能先鸽陈亦佳啦。
陈亦佳说好的,失去吃饭的先机,把随身听塞进裤子口袋里,打算先回教室学会儿。
……
月底的周末,天气已经转凉一些,他们约在珠沙的市图书馆,陈亦佳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两根手指从袖子里钻出来按手机。排队进场的几乎都是年轻人,队伍里有职场打扮的男女,拉着手互相耳语。
陈亦佳又把袖子卷起来两圈,露出里面的尼龙料子。她发完消息没多久蒋南行就到了,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一只手拎着包装好的甜品,一只手拎着热奶茶和咖啡,插到陈亦佳的后面,在前后几个排队的瘦小女生中,像突出的信号塔。
他不不仅没有手可以腾出来给陈亦佳牵,甚至还需要陈亦佳帮她暂时拎两杯奶茶。
八点一到,人流蛄蛹进去,他们在一楼贴着“支持Small talk”的桌旁坐下,蒋南行把吃的一一铺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原版的科幻小说。
陈亦佳看他像过家家一样清点那些,想问他南北极的英语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懂,但为了给男生一点面子又打住。他随后又掏出让人赏心悦目的签字笔、金色的书签还有一些陈亦佳没有见过的文具。他拿出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做好了的物理卷子,推到陈亦佳面前,“给我讲圈起来这几题就行。”
陈亦佳看看卷子又看看他,“这些都是你亲自做的?”
“Sure.”蒋南行耸了下肩膀,“我还亲自对了答案,亲自查了步骤,现在只有这几题不懂了。”
蒋南行很得意,像只亟待夸奖的宠物,用非常张扬骄傲的表情看着陈亦佳,她被那张又很冲击力的脸灼到,脸色发红地低头,迅速把卷子拉出来给他讲。
她很快发现蒋南行没看懂那几题的根源,是对少用的几个公式掌握不牢,再陈亦佳给她提点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问出一些新鲜的问题。
在一道计算星球间潮汐力的题目中,陈亦佳讲潮汐力实际上就是引力差,引力则需要用到牛顿万有引力公式,F = GMm/r²。
蒋南行正按她说的修改错题,几个字母在等号两边不停地变换位置,他抱怨说,公式倒来倒去当然简单了,但是怎么才能不背公式就能让自己从心底认同这个原理?
陈亦佳说:可以把万有引力理解为空间的弯曲,每一个有质量的物体都会把周围的时空压出一个坑,其他物体沿着坑壁滑下去的。
蒋南行又问:为什么电生磁很轻松而电生声、生热就很折腾?
陈亦佳说:在一个运动的体系里,电场和磁场同时存在,一体两面,不存在“生”或者“转化”的问题;只是需要电场时,用磁铁来诱导这个运动系统,成为磁生电,需要磁场时,则用线圈通电来构建,称为电生磁;电生声、生热是转换为另一种形式的能力,依靠中介,需要消耗能量。
蒋南行还跟她讨论了自己思考过的很多问题,不仅是物理,还有化学、生物上的,那些老师每天灌输的、要求他们熟背的知识点,每天每天重复着烙上年轻的大脑皮层,偶尔也会激发一些额外的思考。
除了磁感线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外,陈亦佳还思考过很多问题。为了理解、为了记忆和考试,她经常把那些晦涩的,抽象的原理关联上一点哲学,或是玄学,还有可能是她的胡思乱想,这些想法的对错都无法论证,但它们来源于陈亦佳的琐碎生活,解释了宏大的科学原理,构建出一座逻辑自洽的知识宫殿。当有人向她提问时,她就像个熟悉产品的售货员,轻车熟路地回到房间拿出对应的答案。问过陈亦佳题的人很多,可是很少有人问过跟蒋南行一样的,更令人开心的是,这些问题她都提前思考过。这样的交流让回让她有一种除去爱情之外的愉快。
那本还没有来得及翻译成中文的星云奖作品还放在桌角,蒋南行鼓了鼓掌,“这么说来,你肯定支持模拟宇宙假说了?”
陈亦佳正聊到兴头上,也学着他的样子说了声:“当然了。”
“既然什么都是假的,你每天都这么有干劲?”蒋南行看着她笑了一声,“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做想做的事就是我们给自己选的意义。”
蒋南行罕见地没有说什么,低头修正他的错题,等算完最后一题,猛吸了一口咖啡,看着做题的陈亦佳,问:“其实,我的智商是不是也挺高的?”
陈亦佳点了点头。
“陈亦佳——”蒋南行捏了捏咖啡杯,“我要是后面几个月努力点,能跟你一样当学霸吗?”
陈亦佳抬头看他一眼,“会有很大的进步,但是你的基础太薄弱了,不是几个月能够补上来的。”
蒋南行又喝了口咖啡,“啧”了一声,咬住已经变扁的吸管,晃着腿缓缓说,“陈亦佳,虽然你抨击我了,但是我还是得夸夸你。”
“啊?”陈亦佳抬起眼睛。
“我觉得你挺聪明的,是一种牢固的聪明。”
陈亦佳看向他,那种眼神她只在电影里面见过,那是一种欣赏工艺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