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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防洪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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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乡长听完魏和尚和王半仙的占卜结果,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再也没了刚开始听到黄河要决堤时的镇定。他脸色一变,说道:“大师,眼瞅着还没到黄河大汛的时候呢,就算炸堤,估摸着也是顺着道光二十三年那条老路,沿着贾鲁河,经过中牟、扶沟、鹿邑这些地方,进入安徽,再顺着太和、阜阳、亳县,汇入沙颍河东段,最后流入淮河,奔着大海去了。俺小时候,常听俺祖父念叨那次黄河改道,新阳那次可真是近百年最严重的大灾难了。就连咱这庙,也是五六年后才重新盖起来的吧?”
魏和尚抬手一指大殿,说道:“没错,道光二十九年重塑的诸神金身。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张施主,您赶紧想个办法,保住咱这一方百姓啊!”
新莘乡,以前叫新莘里,清朝的时候归陈州府管,处在豫皖交界,是沈丘县下辖二十三个里里最东边、离安徽最近,也是最大的一个。就算经历了清朝灭亡、北洋政府、民国政府,这中间改制改了好几回,到三年前,□□为了防着共产党这些异党闹事,颁布了《保甲法规》,重新搞起了连坐法。新莘乡还是有十五个保。当时一个乡镇也就六到十五个保,一保又管着六到十五个甲,每个甲再管六到十五户人家。新莘乡倒好,保甲户都是按顶格十五来设置的,好家伙,足足有两万多口人,在当时的农村乡镇里,放眼全国,那也是户籍人口大乡。
“我去东县界沟集报信!”魏和尚又说道。
你个吃两省的胖秃驴,你这是惦记着你黑虎庙、化骨寺那俩老窝的细软吧!要我说,你直接去光武庙乡找人传信,那儿离咱这儿更近,不是更快嘛!”一旁的王半仙半开玩笑半着急地说道。
魏和尚也不把王半仙的讥讽当回事,也没再搭理其他人,转身就跑到两个正往这边走的小和尚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像一阵风似的,飞奔出大门。
这时候,李显朝急着回村,可张乡长使了个眼色,小石头和大毛就把他死死拉住,动弹不得。
张乡长对李显朝说:“等我把话说完,你再决定回不回家,中不?”也不等李显朝回答,接着又说:“你父亲那可是个吃斋念佛、心地善良的人呐。因为你哥生下来就自闭,你又早早没了娘,就娶了你二娘,好照顾你们兄弟俩。谁能想到,你快长大了,你父亲打算过了年就把你娃娃亲的尹家闺女娶进门。你二娘可能是担心自己没个一儿半女,等你当家了,把她扫地出门,才干出这些糊涂事儿。不到两个月,你父亲就走了。好在你父亲临终前,把你哥哥托付给了他常去上香捐贡的西洪山庙。后来尹寨的亲家知道了这事,找了些人去打了你二娘,还在乡里县里跑来跑去告状,可村里没人出来作证,都是种地的老实人,闹了几次,也就没再闹了。这事儿前几年我去参加新政府培训乡里干部的时候,还被拿出来当新法案例讲呢,所以你一说你是李洼的,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张乡长说完,大家都沉默了,不知道该说啥好。只见王半仙解下酒葫芦,递给李显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俺前天在光武庙最好的酒家打的沙河酒,喝点儿,解解愁。”说着,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酒葫芦,那眼神,好像舍不得似的。
张乡长满脸愧疚地对李显朝说:“孩子,跟我一起先回新阳集儿,中不?”一直在边上没吭声的乡长夫人也轻声说道:“孩子,你先跟我们回乡公所,你大老远冒险回乡报信,还没吃饭吧?”说着,从手上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烧饼,递给李显朝,又说:“这是我在娘娘殿前用香灰烤过的。”在中原农村地区,大部分烧香庙会的时候,善男信女们都会带些面点啥的,用香灰烤一烤,再带回家吃,说是能接着神灵的保佑。
李显朝机械地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拿着烧饼,愣了好几秒,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再也见不到疼爱自己的父亲了。家里这一连串的变故,把这个在战场上都不怕死的钢铁汉子,打击得差点崩溃。大家看着李显朝这么伤心,心里也都不好受,乡长夫人还拿出手帕,擦着眼角的泪。
这时候,那两个看着像是魏和尚徒弟的小和尚走到众人面前,说道:“师父刚才出门前交代我俩,转告诸位。今早卯时,他用风角之术测出来,三日内,本旬结束前,会有一场大雨,下在这方圆百里之内。本来还觉着是上天眷顾咱这一方百姓,下一场及时雨,好让大家把秋庄稼种上。哪能想到,李施主带来这么个吓人的消息。”中原地区的人,以前都挺信玄学五术的,碰上大事儿,肯定得找和尚道士或者算命先生算一算。大家一听可能要下大雨,都害怕起来。刚收了麦子,大家都还没来得及晒第二遍,存到穴子里呢。这穴子,是当地用芦苇杆压扁,或者竹片、高粱杆啥的,经匠人手工编的一种差不多半尺宽的长条状收纳谷粮的东西。不用的时候卷起来挂墙上,用的时候一圈圈加高,装粮食再接着加高,就形成一个圆柱形容器了。
这会儿,李显朝也平静了一些。乡长跟两位小和尚说:“告辞了。”一挥手,示意大家往庙门外走,李显朝也失魂落魄地跟着往外走
到了庙外,戏台上的戏也刚演完,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慢慢散去。张乡长瞅了一眼戏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自己爬上戏台,夺过锣鼓手手里正要收起来的铜锣,“咣咣”猛敲起来。大伙听到响声,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戏台。
就见张乡长大声喊道:“俺是咱们新莘乡乡长张福清!大家听我说,这两天要下雨,雨还不小,大家回家把牲口都拴在高点的地方,粮食也放高点。夜里睡觉警醒点儿!”连着喊了三遍,才停下。看着慢慢散去的人们,张乡长嘴里不自觉地念叨:“人祖爷保佑,东岳大帝黄爷爷保佑咱这一方百姓。要是能渡过这一劫,俺和全乡百姓给二位神灵重新镀上金身。”一边说,一边对着庙宇磕头。
戏班子的人一听是乡长,也没说啥,自顾自地收拾起家伙事儿。张乡长扭头对戏台上忙活的演员们说:“旬末前会有大雨水,诸位可得多留点神。”一个老旦模样的中年人说:“谢谢张公。我们明天收拾好,下一旬就要西北上扶沟、西华两县。”
冬小麦在安徽、河南、河北这几省,一路向北向西,每六七十里就会晚收将近一天。各地庙会也会跟着同步晚些。所以那些常走黄泛区的戏班子,麦收后的巡演,大多从皖北一路往西或者往北,快到黄河边了再折返回家修整。
张乡长双手抱拳,说道:“贵班还是别再西进北上了吧!这几天黄河可能要出事儿。”说着,把李显朝叫上台,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时候,戏班子里走出一个手拿鼻烟壶的白瘦老人,说道:“现在本来就是国难的时候,听说省府都从开封搬走了,日军还轰炸了周家口机场。我们本来也不想去更西边,可我们就会这点唱戏的手艺,没地又少产,不出去讨生活,那不是绝路嘛!”然后喊来一个年轻小伙,吩咐他赶紧骑马先回老家项城报信,让家里早做防护。也顾不上李显朝和张乡长在旁边,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加快速度拆台整幕,说是要先回项城老家。还说要是没啥大灾,还是按原计划去扶沟、西华二县。
张乡长一边感叹江湖艺人的不容易,一边和李显朝下了戏台。正好看到小石头指着李显朝开来的那辆军车,眉飞色舞地跟大毛和乡长夫人吹嘘:“这车坐着可舒服了,跑起来颠是颠了点,可一点不比坐轿子差!”
张乡长就问李显朝:“你开来的?”李显朝点了点头。张乡长又接着说:“能不能带我到各保长家,把事情都安排一下?”
李显朝打开车门,让张乡长上车。张乡长让小石头送夫人回家,让大毛先回乡公所通知乡丁、乡警和乡公办学校所有还在岗的人,去不同方向通知各甲保村寨,让各户村民都把粮食架高,做好防洪措施。在各村地势较高的地方埋上木桩,备好雨棚。这天气正热乎呢,可以提前把老人孩子搬到雨棚下乘凉过夜。各家有架子车、牛车的,把陈粮先装车上,以备随时听到预警,就往高地上躲避。每甲最少抽两名劳力,互相联络互通消息,每人发一个哨子,大家以哨声为信号,互帮互助
安排好这些,李显朝在张乡长的指引下,去最远、地势最低洼的几个村庄通知人们防洪。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