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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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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六月,开封城外的空气里飘着老烟枪的肺叶碎片——当然也可能是日军的硫磺弹残渣。豫东集团军十二师炮兵团一连连长李显朝蹲在桐树根下数蚂蚁,突然发现这些黑黢黢的小东西竟然在搬运一枚德制手雷引信。
"连长!师部急令!"勤务兵跑得活像被狗撵的鸭子,□□裂开的口子正冲着李显朝行注目礼。
李显朝把引信揣进兜里,心想这玩意要是能炸死日本天皇,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少将当当。可当他展开电报,才发现自己即将成为豫西观光团团长——撤出兰考,转进开封,最后向西边开拔。所谓"转进",在他们炮兵行话里就是"脚底抹油"的同义词。
夕阳把开封城墙染得活像块发霉的柿饼,李显朝踩着满地弹壳往城外溜达。这年头当兵最怕两种味道:炊事班的烂白菜味和日本人的毒气弹味,偏偏今天空气里还混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八成是哪个新兵蛋子又尿裤子了。
"沙沙沙"
桐树叶的响动里藏着军靴的节奏,李显朝后腰的毛瑟枪已经顶开皮套。要说这枪,还是去年用二十斤大烟土跟土匪换的,准星歪得能瞄准月亮。
"站住!哪个庙的和尚?"他故意把"番号"说成黑话,这是跟黄河渡口的袍哥学的。
暗处钻出两个泥人,年轻的那个□□还在滴水,活像被暴雨淋透的鹌鹑。年长的倒像块风干腊肉,满脸褶子里能藏下半斤尘土。
"俺们是农民。"小年轻开口就露了馅——哪个农民会带着德式工兵铲?
李显朝突然发现年长那位的门牙是枣木雕的,这手艺他熟得很。当年沈丘县新莘里的棺材铺老板,给死人装假牙都比这精细。
"七区沈丘县的?"李显朝突然改用家乡话,"陈州府新莘里的槐花饼,馅儿是甜的还是咸的?"
小年轻"哇"地哭出声来,鼻涕泡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老腊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日恁娘!说好的装哑巴呢?"
原来这二位是新八师的逃兵,偷听到惊天机密——上头要炸黄河大堤水淹日军。李显朝顿时觉得□□发紧,仿佛已经泡在黄汤里。他老家沈丘县正卡在黄河故道和淮河之间,要是洪水下来,别说祖坟,连村口王寡妇的裹脚布都得漂到东海龙宫去。
省政府的朱漆大门贴着封条,看门老头正用《中央日报》卷烟叶。李显朝瞄了眼标题:"委员长亲临前线慰问将士",配图却是南京中山陵的松树。
、 "李主席?去洛阳吃水席喽!"老头吐着烟圈,"上峰说这叫战略转移,要我说就是端着火锅逃命——汤汤水水洒了一路。"
李显朝踹开发动机盖时,"雪纳瑞"越野车很给面子地放了串黑屁。这辆德国老爷车是去年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仪表盘上还粘着半张艺妓海报。此刻它正用每小时三十里的速度向沈丘县蠕动,活像只喝醉的屎壳郎。
车灯扫过麦田时,李显朝突然想起小时候听的风水故事。说沈丘地界埋着个西周大墓,墓主人生前最爱吃黄河鲤鱼,死后棺材都要做成鱼形。现在好了,要是黄河决堤,这位老饕的棺材真能变成潜水艇。
黎明时分,沈丘县城墙上的青苔都泛着死鱼肚白。李显朝把两个逃兵踹下车时,发现老腊肉的假牙不知何时掉在了后座——那枚枣木门牙正冲他诡异地笑着。
"去新莘里!"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震得仪表盘里钻出只耗子。越野车发出垂死的呻吟,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半空扭成个问号。
这一路他看见田埂上插着招魂幡,看见老农用日军的钢盔舀粪水,看见牧童骑着瘦驴唱莲花落:"黄河老爷翻了脸,龙王庙里摆酒宴,阎王殿前开客栈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