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吾爱吾师， ...
-
回到家后，杨霞映把竹筐往地上一放，人直接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空气的气球一样，扁扁的。
那刻夏从竹筐里一跃而出，落地轻巧无声。他低头用爪子扒拉着竹筐里的小包，翻了几下，很快就把目标叼了出来。
见杨霞映还在沙发上瘫着，一副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样子，那刻夏也没叫她，只是把小包叼过去，轻轻丢到她面前。
杨霞映侧过头看了一眼，勉强抬起胳膊。
她顺势从背包的小袋里拿出那块星魂，小心翼翼地放进吃完山楂片剩下的透明塑料盒里，扣上盖子，然后又重新瘫回沙发。
又躺了一会儿，她忽然皱了皱鼻子，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不行。”
她小声嘀咕一句，抓起换洗衣服，拖着步子钻进厕所洗澡去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刻夏垂下脑袋，趴下来刚准备松口气。
下一秒，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又出现了。
“喂喂喂！你听得见吧？你肯定听得见吧？我就这一个要求，你答应我呗。”
塑料盒里的星魂碎石又开始叽叽喳喳。
“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那个人类是不是你朋友？她怎么把我关起来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你——”
那刻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把它从茶几上甩下去的冲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茶几上的透明盒子。
碎石里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
“你让她来监督呗，怎么样？你不就是怕我附身你的这段时间闯出祸吗？你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我就只是想有几个朋友能陪我一起玩而已。我又不像其他星魂，会作妖闹事。”
那刻夏听了两句，眼皮都没抬。
他干脆扭过头，闭上眼，往沙发上一趴。
尾巴随意搭在边缘，像是彻底进入休息状态。
碎石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刻夏却一概不理。
那些话像背景噪音一样，从耳边飘过去，连被纳入思考的资格都没有。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好像身处在翁法罗斯的大浴场里，思绪渐渐变得绵沉。
客厅灯光温暖而安静。
只有透明盒子里的星魂还在喋喋不休。
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察觉到不对。
“喂？”
“你睡着了？”
“不是吧？你真的不听我说话？”
沙发上的小猫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虽然今天一整天他都待在竹筐里，没有跑来跑去，可不知为何，这具弱小的身体精力却十分有限。
或许是因为承载他的力量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是猫的身体本身就需要大量休息。
上次救徐慧女士的时候，他第二天也整整睡了很久。
那刻夏隐约意识到，这副身体对精神消耗的承受能力，远比他原先预想的要低。
而今天一直撑到现在才感到困倦，大概是因为之前收回的那枚星魂，让他的精神力略微恢复了一些。
念头刚转到这里，困意便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了上来。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神悟树庭——
高大的树冠在天空中层层舒展，枝叶如同铺开的星图。
庭院深处，风从树间掠过，带着熟悉而宁静的气息，是在那里才会有的气味。
那刻夏站在长阶上，抬头望去。
远处的树影之间，人影来来往往。白袍在风里轻轻掠动，像一束束安静流动的光。
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站在廊下争论问题，也有人仰头望着树冠间透下来的天光发呆。
一切都与记忆中没有分别。
只是他自己，身上的装束却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衣袍简洁，腰间系着学生常用的细绳束带，与周围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身影几乎没有区别。
那刻夏微微皱起眉。
这是……回来了？
念头刚起，他自己就否定了。
不，应该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
这大抵只是个梦。
他站在长阶上没有动，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风声、脚步声、学生们低声争论的语句，都真实得过分。
像是记忆被精细地重现。
那刻夏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在心里给出结论。
既然如此——
那就当作一次久违的回顾吧。
他迈开步子，阔步向前，朝着昔日上课的方向走去。
石阶、长廊、树影，一切都与记忆分毫不差。
只是走着走着，他渐渐察觉到不对。
路上的学生在看他。
那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惊讶、好奇，甚至隐隐避让的目光。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低声议论。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在他经过时扩散开来。
“天呐……他是疯了吗？居然把这个写在身上。”
“疯子啊，疯子啊……就这么不把泰坦放在眼里？”
“你看见他写的了吗？啧啧啧，就算恩贝多克利斯再怎么看中他，这次也保不住他了吧。”
那刻夏的脚步慢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随意拼凑的梦。
这是记忆，是一段被他压在很深处的记忆。
风从长廊吹过。
他像记忆里的自己那样，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衣袖。
衣料上隐约沾着一点鲜花汁的痕迹，颜色浅浅地晕开。
那刻夏对这段记忆并不陌生，他很清楚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他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恶作剧写上了一行字——
“世上并无泰坦。”
六个字，用花汁写成。
这种汁液在阴影里几乎无色，只有被阳光照到时，字迹才会慢慢显现出来。
而此刻，长廊外的天光正好落在他的衣袖上。
那行字便在光里一点点浮现。
无声，却醒目得刺眼。
那刻夏看着那行字，神情没有多少波动。
毕竟，这句话本就是他心里的想法。
只是这种被人暗中涂写、借题发挥的恶作剧，仍旧让人感到厌烦。
像有人故意把他的思想拖到众目睽睽之下，再等着看他如何被群起而攻。
这样的场面，他其实早就习惯了。
在众人面前辩论、被质疑、被反驳——这些都不算什么。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老师在七贤者会议前夜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夜已经很深，书卷堆满案几，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一同摇晃的还有老师的身躯。
老师看着他，唇角带着微笑，语气少见地带着一点疲惫。
“阿那克萨戈拉斯。”
“明日便是我举荐你的日子。”
“即便再不喜欢这样的规则……为了我，也忍受一下吧。”
那时的自己站在窗边，年轻、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他并没有真正理解老师话里的分量，对他来说，真理本就不该向规则低头。
即便衣服被人恶作剧写上了那句“世上并无泰坦”，他也没有换掉。
反而就那样穿着它，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会场。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那并不是恶作剧，那是他的立场。
只是，这样做的结果是，本就病痛缠身、风烛残年的老师，不得不强撑着精神，在其余六位贤者面前替他说话。
那刻夏记得很清楚。
那天会场里的光线很冷，长桌尽头坐着的贤者们神情各异。
而恩贝多克利斯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被岁月压弯的背脊仍努力挺直，可那背影却比往常显得更加单薄、疲惫。
“这孩子的言辞确实尖锐。但思想本就不会总是温和的。若我们只愿意听顺耳的话，那真理便很难被看见。”
桌旁有人皱眉呲鼻，有人低声交谈。
恩贝多克利斯却像没有看见似的，仍旧抓住每一次能够开口的机会，替他说话。
“他真的是我教过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紊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胸口翻涌的咳意。
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最有天分的学生。”
会场里一瞬安静。
恩贝多克利斯微微垂下眼，像是终于整理好气息，随后又慢慢补了一句——
“去看看他的作品吧。”
“我相信……你们也会惊艳的。”
那刻夏站在会场中央。
那时的他依旧年轻、骄傲。
听着老师为他辩护，他只是昂着头，仿佛接受才是贤者们唯一的选择。
可记忆里的这一幕，却是在很多年后的今天，才真正显出重量。
七贤者会议之后，众人最终同意了智种学派的建立。
可没过多久，他接连发表的言论，却又将自己与恩贝多克利斯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面对接踵而来的质疑与指控，是老师一次次为他奔走斡旋。
长廊、议室、学庭之间，那道拄着拐杖的身影，几乎从未停下。
最终，自己在审判台前辩驳了众人的控诉，得以继续留在树庭。
可恩贝多克利斯，也在那段日子里耗尽了心力。
不久之后，便溘然长逝。
临终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愿瑟希斯捍卫你的思想。”
那刻夏站在老师的床前，没有说话。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之间落下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连他的呼吸都显得多余。
自那以后，他变得更加偏执，像一柄被彻底磨亮的刀，再没有鞘。
为了追寻真理，他开始不再顾及代价。
规则、声名、关系——这些曾经还会稍作考虑的东西，都被他一点点抛在身后。
只要答案在前方。
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甚至以自己为饵，去触碰那些无人敢触碰的领域。
哪怕那意味着坠落、毁灭，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