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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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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冬初, 地处南方的白石山城并不十分寒冷萧索,夜晚也是一片宁静祥和,高塔上和各层城门雉堞上的长明灯火稳定温暖地跳动闪烁着,为在夜间赶路的人和未眠的人投下一丝庇护的光影。
山顶的王宫灯火依次渐熄,国王陛下的寝宫内烛火依然闪动着余晖,床榻上却是空荡荡的。
阿拉贡此刻正端坐在御用书房里他的书桌前。这间高顶宽轩的书房日间阳光透射,夜晚灯火明亮,满屋弥漫的古朴书香最是令人心神安稳沉静。宽肩阔背的男人在书桌前静坐着,左臂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宽厚的手掌托起一侧额头,右手则停留在面前桌上的一幅建筑草图之上,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图中那座城堡的线条轮廓。
良久,他无声地叹口气,推开身后的座椅站起身来,走到半开着的玻璃窗前站定。帘幕半垂,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月影不知偏向何处。人皇陛下凝视着眼前那一片无边的黯影,禁不住轻问出声:
“你现在还好吗,弗拉多?”
眼下魔影既已驱散,中土世界逐渐恢复正常秩序。人皇阿拉贡励精图治,百废方兴。米纳斯蒂利斯这座南方之城在国王陛下的治理下井然有序,繁荣昌盛。
阿拉贡全身心投入政事。如今精灵仙族陆续撤离中土,前往海上佳离之地安居;小矮人一族几乎所剩无几;霍比特人则偏安北方一隅,不问世事;因此,人族在中土的统治业已确立。刚铎为人族王国之首,阿拉贡贵为至尊王,既要统领刚铎全境,又要协调各邻国之间的关系,着实日日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数月前,弗拉多他们几位少年在边境遭到格里玛怂恿的悍匪绑架袭击,多亏阿拉贡及时赶到救助。事后想来,人皇心中依然深感后怕。于是,他把中土各个大小国家地区的边境安全提上首要日程,联合罗瀚的伊奥默尔王等各位领袖,制定剿匪方案,卓有成效地肃清了魔君暗黑势力留下的残余帮凶;并继续在边境、山林等地建立卫兵轮流巡逻驻守的机制,保障各方安全,得到了中土民众的齐声称颂。
人皇也默默地为夏尔这个中土唯一的隐居地做了许多布防安排,为的是让霍比特一族保有他们的田园隐居状态,为这世界留住一抹纯真鲜活的色彩。他的作为也许不为大多数天真无害的霍比特人所知晓,却让他的内心充满了一种踏实安稳的幸福感;他也从不后悔自己下达了禁止大人族进入夏尔地界的皇令,虽然这同时也让他自己失去了和他心中时时刻刻牵挂着的小人儿重聚的机会,却是他必须为那少年和他的族人们做的,也是眼下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一件事了。
一个月前,白衣大师甘道夫重访白树王宫。他对人皇颁布的一系列政令大加赞许,却也道出了众人渴望与霍比特小友重聚的心声。考虑到大家和四位霍比特小友从此难以相见,他向国王陛下提出在夏尔境外设置一座刚铎别宫的建议,这样一来,既方便大家能偶尔宾朋欢聚,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进行必要的沟通联络。人皇陛下赞佩甘道夫考虑周详,对此提议亦无二话,全权交由大师处理。
其实,老巫师深谋远虑,此前已在靠近夏尔边界白兰地桥南部的伊文迪姆湖畔觅得一处合适的宅地。正如阿拉贡书桌上的草图所示,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型古堡,掩映在湖畔一侧的绿荫之中,位置相对隐秘,十分符合人皇陛下素喜之低调简约风格。这一古堡外墙为岩石筑就,虽然历经风雨依然坚固如初。既已得到人皇允准,甘道夫便尽快办妥了置买手续,并督导工匠在古堡原有的基础上进行翻修改建,不求奢华,务求舒适实用。如今经过一番整饬,这座别宫已然初具规模。大师又雇佣一对人品可靠的管家夫妇常驻照看。
至此则万事俱备。
别宫虽然建成,大大拉近了人皇和那思念之人的距离,然而国王陛下既无法随意从国事中抽身,亦不能轻易贸然前去。
弗拉多当初毅然选择抽身离他而去,距今竟然已有半年之久,倘若他贸然前去探望,是否反而扰乱了少年的平静生活?是否会让他更加无所适从,悲伤难过?更何况,如今的他已是有妻儿有责任的男人,并不能因为自己王权在握就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阿拉贡实践了他对妻子婚前许下的诺言。
在米纳斯蒂利斯,在白树王宫,没有人不称颂人皇陛下和他的王后。他们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正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阿尔文王后睿智广识,人皇在政务大事上常与她商议;在后宫,他亦对她敬爱有加,关怀备至。
然而,人皇夫妇各司其职,平日其实却是聚少离多。
阿尔文王后并不常常守在白石城的王宫,甚至大半时间不在刚铎境内。大婚后,王后便提出和国王陛下分房居住,因为腹中的胎儿需要特别照顾。因此,阿尔文除了日间和丈夫以及群臣商议国事,再和他共进正餐或者出席宴会场合,每到夜晚降临,她便自回寝宫安胎。阿拉贡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知她难以面对那个独处时忧郁分神的自己。
想当初护戒队出发前,阿拉贡与阿尔文久别重逢,精灵女一如往昔,毫不掩饰对他的恋慕之情;两人话别那晚,公主更是情意缱绻,与他肌肤相亲,同枕共眠。彼时的阿拉贡才与霍比特少年相识不久,但因为共同经历了几番危机时刻,阿拉贡早已视弗拉多为朋伴,真心疼爱那看似柔弱却自有一股倔强持重之气的小小少年。当时的他并未察觉少年对他萌生的恋慕之情,只想对他尽可能地呵护关怀。的确,以弗拉多那样隐忍沉静的脾性,断然不会向他大胆直言示爱。而如今的阿拉贡,已经深爱着那小小的人儿,他只渴望和他相拥热吻,再也无法亲近第二人!阿尔文的刻意回避却是无形中成全了他,令他既对精灵王女有愧于心,又不由得有些感激释然。
数月过后,阿尔文告别夫君,转回林谷看望陪伴父王埃尔隆德,并留下来长住。一来,林谷的精灵族人们已经开始计划撤离中土,埃尔隆德王因不舍爱女,才暂时仍旧居留林谷,和阿尔文再多团聚一段时日;二来,王后腹中流着一半精灵血液的胎儿也更需要在林谷这样富于仙灵之气的地方孕育成长。原本精灵一生便只有一次生育机会,胎儿的发育周期比之人族的也要长许多。阿拉贡无不遵从妻子的心愿,如今他已不愿让妻子再为国事操劳,毕竟她和腹中胎儿由埃尔隆德王照料看顾更为妥当,更令他放心。
国王陛下如今已经养成一种习惯。即便是凉寒的冬季,只要他偶有空闲,就会在黄昏时分离开王宫,独自纵马出城,在那片杉树林中信步徘徊,尽情挥舞长剑直到力竭方休。然后,他便在那块林中石台之上静坐,手拿烟斗,仰望皓月,胸前衣襟里藏着那枚绿叶别针。如今,那个和他月下缠绵的人儿已经不在身边,他却依然忘不了那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净土。
奈何天各一方,唯有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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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次年春日的来临,弗拉多的病况日渐严重起来,心痛愈来愈频繁。阿尔文王后在林谷遇到甘道夫大师,他们都对少年的病情十分担忧,而人皇陛下却依然一无所知。
其实,甘道夫早已从山姆那里知情。大师十分钟爱霍比特少年,对他的健康尤其关注。在他离开白石城之前就私下教会山姆飞鸽传讯的秘诀,为的就是应对弗拉多的紧急情况,未雨绸缪。而自从弗拉多那日在花园里心痛发作以后,山姆就忧心忡忡,特别想专程跑一趟白石城,但主人明令禁止他向人皇陛下求助。幸好后来他这个榆木脑袋终于想到甘道夫面授他飞鸽传讯一事,立即向大师递送了消息。
甘道夫大师四处奔走,查遍各方典籍资料,终于对弗拉多的伤病有了进一步了解,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尝试的治疗办法。这次在林谷,他正好与神医埃尔隆德合计,听取了他的意见。于是,关于那位少年小友的一线生机,老巫师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并开始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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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初春的阳光已经为白石城带来阵阵暖意,风儿也渐渐轻柔起来。
这一日午间时分,人皇在寝宫窗前的榻上睡着了,他半倚着,一只手还握着摊在胸前的卷宗。一袭银灰色的长袍把他的俊脸映衬得更加高贵优雅,他的神态此刻亦是十分安详,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低垂着,一动也不动。
然而下一刻他在梦中醒来,却惊骇地发现自己趴伏在冷硬的岩石峭壁之上,在他眼前赫然出现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少年弗拉多那苍白的小脸!他先是一阵惊喜,却忽然感觉到右手臂在下坠,右肩被拉扯得生疼。低头往下看时,他的右手正拼命抓住弗拉多的左手,那小人儿的身体却是悬浮在空中,他的脚下则是万丈深渊!弗拉多的表情痛苦惊恐万分,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无奈。
弗拉多眼看将要坠崖!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右手臂使力,拼命想把人拉上来。若是平日,以他的神力,早已把瘦小的身躯轻松拉回来抱在胸口抚慰。可是,这次他却力不从心,怎么也没办法阻止那只小手从他的大手中一点一点向下滑脱。
他焦急万分,想要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可是弗拉多仿佛知道男人这次再也救不了自己。他抬头最后一次仰望面前的男人,大大的眼睛里泪珠双双滑落,滴进身下的空洞之中。他张开嘴,却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但是那口形阿拉贡却看得分明。
“阿拉……贡……”无声地呼唤让他目眦尽裂,心神俱碎。
然而,少年的左手终是脱离了他的掌控,身躯立即无限下坠……阿拉贡拼命向空中无力地挥着手臂,他的胸口如炸裂一般疼痛难当,他疯狂地在心里喊着:
“不要啊,弗拉多!回来啊……”
他蓦地睁开双眼坐起身,眼前依然是春日午后的安宁景象,他的人还在睡榻上,卷宗则掉落在地上。原来是一场噩梦!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脸上已是热泪纵横。
“弗拉多……我的挚爱……”他口中喃喃念道,梦中的惊惧还在延续,未曾稍减。
恰在这时,一个婀娜轻盈的身影走了进来,那竟然是阿尔文王后。她的孕期比人族女性长出不少,至今并未怎么显怀,依然保持着曼妙的身姿。
此刻她刚从林谷父王处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踏进门便看见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怔忡之人。
她见丈夫满面泪痕的哀伤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
于是,她快步走到榻前,把男人紧紧抱住,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去找他吧,陛下!他需要你!”
她在阿拉贡耳边轻柔细语。
阿拉贡轻轻推开妻子一些,怔怔地望着她,神情显得迷惑讶异。
阿尔文双手温柔地捧起丈夫的脸颊,边为他擦去泪痕,边说:
“国中之事有法拉米尔和我,你放心去吧!甘道夫会在伊文迪姆湖畔的别宫和你会面,当然还有,弗拉多。”
人皇闻听此言不禁心神大动,他恍然明白了王后的一番苦心,满含柔情地再次和阿尔文相拥,并郑重地对她说:
“我的王后,谢谢你待我如此宽容!谢谢你的一片情意!想必是弗拉多遇到了危难,我这就出发前往别宫。且等我十日,十日后必还!”
阿拉贡当即和妻子告别,匆匆离开寝宫准备马匹行装去了。
阿尔文起身走到窗前,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一双美目中慢慢滑落。
“去吧,阿拉贡!弗拉多的日子只怕是不多了,再不去,也许就来不及了!”她轻声自言自语,眼神含悲,心中十分惆怅。她知道人皇始终顾及和她的夫妻之实,长期以来暗自忍痛郁结在心,如今也只有她亲自首肯劝慰,才能给男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前往别宫。她终是不忍见丈夫蒙在鼓里,亦不忍令那二人从此天人永隔,留下千古遗恨。
阿拉贡心急如焚,竟是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换上一身黑色便服,身披黑色披风,腰悬安都利尔圣剑,跨上哈苏费尔,出城一路向北绝尘而去。这一路上,他和宝马坐骑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尽快赶路,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游侠时代。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的他不断寻找捷径,穿林涉水,风雨无阻,只为了早日到达。于是,果然如他所愿,在出发后的第四夜,人皇和他的高头大马居然当先赶到了伊文迪姆湖畔的别宫。
那是一座掩映在参天古木之后的城堡,规模不算大,经年荒芜,但好在紧邻夏尔南部边境,隐秘幽静,风景优美。幸有甘道夫大师督导修缮整葺,如今这座古堡已然换上新颜,典雅秀丽,自有一种低调但又不失温馨的氛围。
阿拉贡亲切问候了前来相迎的管家夫妇,并请他们这两日暂回自己的住所休息,不必前来伺候。
他一路风尘仆仆,早已疲惫已极,甫一进房便倒头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