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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作茧自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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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作茧自缚
韩暄的脸色由戒备转为错愕,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道:“你……你的意思是……你和氤氲曾经有什么过节……还是你曾经对她不起?”
苍鹭斜睨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道:“看来江湖上的传言一旦都不假,令义父谢观潮对他的义子和义女的信任也不过如此罢了,你作为你义父曾经的得力助手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么?罢了,现在我对你有所求,如果不说实话,想必你连我先前说的那些都一齐怀疑上了,我今天已经说了很多,就不在乎再多说一些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扬起了脸,眼睛也微微的眯了起来,“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这么多话……”
韩暄隐约觉得他这句话当中味道不对,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苍鹭已经径自说了下去,使她不由得留神倾听他所说的话,没机会多加思索。
苍鹭大约是陷入了对旧日的追忆之中,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显得有些飘忽:“氤氲不是我的对头人,她是我的师妹……我唯一的师妹。那一年师门遭遇惨变,一夜之间,只剩下我和她二人……我们孤身漂泊在江湖上,在走投无路和报仇心切之下,我和她加入了‘天煞’……很快,在组织的全力栽培之下,我们顺利地报了师门的血海深仇,并且因为每次执行任务都干净利落,不久之后便先后跻身于组织的四大杀手,从此没有人再用原来的名字称呼我和她,我成了‘苍鹭’,而她便成了‘雪鸥’。”
韩暄并不打断他的话,生怕将他的思绪打乱,但她心中却是心潮澎湃:“原来这个氤氲身份如此复杂,义父当年以她来历不明为由,在二哥将身受重伤的她带回出云斋的时候,非但拒绝用续命散救她,而且逼迫二哥在她和出云斋之间作个选择,难道说当时他就知道氤氲的身份可疑,二哥和她在一起会玷辱了出云斋的令名?可是……可是依照‘天煞’素来行事神秘的惯例,义父怎么会知道氤氲便是‘天煞’的‘雪鸥’?”
她虽然素来知道义父心里其实信不过任何人,但是义父究竟在江湖上布了多少眼线,又掌握了多少秘密,她到现在都没有明确的认识,想到之前她暗中违抗他的举措,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然而她暗暗自问:“倘若一切重来的话,我还会不会继续违抗他?”
她很快便有了答案:“就算再重来几次,哪怕最后的结果一样是以徒劳收场,我还会做一样的事,因为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从来都不会用在我韩暄身上!”
苍鹭道:“那一年师妹独自赴江南执行任务,就在那一次她遇上了楚怀璧……虽然她没有和我说起过,但是从那次师妹回来之后便与以前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到后来,她大着胆子向首领提出了退出‘天煞’,这在组织里简直是自寻死路,我也曾经劝说过她,可是她不听我的,还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坚定的神色说道:‘我不愿意再过着这样成天杀戮的日子……因为……因为他不喜欢我随便杀人,我也答应他了。’
“出乎我们预料之外,首领居然同意了师妹的要求,条件是在她脱离‘天煞’之前,再为组织干最后一担买卖,去西域杀人夺一件宝物,具体那件宝物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有接了任务的人才能知晓,我所知道的是这趟买卖凶险无比,为着它已经折损了不少好手,首领这是要师妹去送死……师妹不听我的,很爽快地接下了任务……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恨过楚怀璧!没有他的话,我师妹就不会背叛组织,也就不会因此身受重伤,到最后枉送了一条性命……可是我也应该感谢他,他才唤回了我和师妹都已经淡忘了的那个‘氤氲’。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原来的她,眼睛里看得见的只有‘雪鸥’……楚怀璧才是真正读得懂她心思的那个人……就凭着这一点,我也自愧不如……我想师妹这辈子也许没有过上多少快活的日子,至少在‘天煞’的日子里,我没见她开怀地笑过,直到她认得了楚怀璧……”
韩暄见他脸上的神色黯然,心中微微一动,联想到自己多年来对楚怀璧的一番无望的心思,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顿觉他二人可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便道:“我向来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事情当真是求不得的,可是生死之关,阴阳相隔,不得不让人望而兴叹……不过二哥总算是达成心愿了,可以和氤氲在九泉之下团聚,也许……也许……死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
苍鹭道:“你的确是很了解他,我忘了告诉你,楚怀璧临终之前神情很安详,你……你可以放心了……他到死都惦记着我师妹,她这一生能遇上这样一个真心待她、致死不渝的人,总算不枉了。师妹生前有两个愿望一是和楚怀璧双宿双栖,二是脱离天煞杀手的身份,从此与以前的人、以前的事不再有瓜葛。她第一个愿望没有达成,第二个愿望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落空了……所以……我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打搅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中断,韩暄这才注意到他的喘息不知何时变得粗重起来了,他的嘴角更是缓缓地溢出了发黑的血液,身子更是摇摇欲坠了。
韩暄惊声道:“你……你……”她想起他先前说的那句“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这么多话”,难道是他早已经中毒,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才这么说的?也是因此而不得不将楚怀璧的遗愿交由她来完成?
苍鹭喘息着说道:“没想到还是瞒不住了……我本来便是雷定钧的人蛊……离开了饲主的人蛊能有什么样的下场?他给我们吃的药根本没有真正的解药,所谓的解药也不过是暂时压住那毒药的毒性……我能撑到现在,总算是天可怜见了……”他勉强提起手,吃力地指了指放在蒲团边上的小包袱,“楚怀璧……的骨灰……”
韩暄先前总抱着渺茫的希望,她情愿苍鹭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宁可被欺骗一次。但是楚怀璧从不离身的寒铁片以及苍鹭不似作伪的一番话,将她心中残存的一缕微光彻底熄灭。她俯下身,颤抖地捧起了那个小包袱,从形状来看是一个盛骨灰的坛子,心中大恸,正此时,庙门外传来了嘈杂之声,当中夹杂着的是阿柳焦急的呼喊:“夫人,你在这里么?”
紧接着庙门被推开,众人如何围拢上来韩暄全不在意,对阿柳关切的问话也充耳不闻,对她来说,此刻捧着这个坛子就像捧着整个世界,恍恍惚惚间,好像什么崩坏了,再也不补回来……
勉强张开嘴,嘶哑着喉咙说了一句:“好好……葬了这人吧……”
阿柳见她眼睛发直,连嘴唇都白了,正是前所未见的情形,心下害怕,连称呼都变了:“姑娘,你不要吓唬我呀,你倒是说句话啊!”
韩暄抱着骨灰坛子,喃喃地说道:“二哥,我们回家……不,我们没有家,我带你去见氤氲……”
众人皆骇然,从没见过素来镇定的韩暄这般癫狂的模样,当下竟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去阻拦她的。
她好似一抹幽魂般的轻飘飘地回到了居所,发了疯似的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什么,阿柳在旁边也不敢插手,束手无策之下只得悄悄地支使丫环去请了君无念过来,正焦急等待间,韩暄忽然从柜子底翻出了一幅画卷,跌坐在椅上,失神地看着那幅画:“独钓寒江雪……独钓寒江雪……二哥,你……你……”
猛然间,她气血涌上,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得画上血痕点点,紧跟着眼前一黑,堕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