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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敌友难辨(4) ...

  •   又乱了一阵,君无念才将林婉辞的药方开好,阮知秋立即吩咐仆役去抓。眼见自己的事已了,君无念告辞,和韩暄两人退了出来。
      二人并肩而行,经由花园回房间。韩暄瞥见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轻声问道:“累么?”
      君无念扬了扬眉,道:“怎么会?林婉辞的病虽然谈不上轻松,但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韩暄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在阮家觉不觉得累?”
      君无念抢上一步,与她面对面地站定,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呢?在出云斋那种地方呆了十几年,你觉得累么?”
      韩暄心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并非完全来自于他的问话——对于在出云斋的岁月当中,自己究竟觉不觉得累,在她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至于回不回答他完全在于自己。让她慌乱的是为何自己要问他这个问题:这个人究竟如何想法到现在她都是捉摸不透,表面上的举案齐眉,实质上的相互防备,注定了他绝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在她面前。其实就算她猜透了,又能怎样?她领教过他不为世人知晓的一面,对他了解得越多,他越不可能放过她。
      可是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之下,为什么还是忍不住问了?莫非……莫非……她按捺下心中的战栗,不愿纠缠于这个问题。
      君无念见她避而不答,并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原本以为我们是相似的人,现在我才发觉,其实我们的相似只是在表面上,你和我大大的不一样。”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不着边际,韩暄不觉微微一怔,她正欲细细思索,不设防间,君无念忽地抓住她的手,用力一代,将她带入他的怀中。
      韩暄惊呼了一声,欲待挣扎,君无念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随我去一个地方!”说完之后,也不顾韩暄究竟同不同意,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往鹤舞山庄的北边。
      一路上遇上不少阮家的仆役,他们瞧见他二人都恭恭敬敬地停住脚步行礼,眼中的讶异之色却是掩饰不住——素来温文守礼的君公子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搂着一个女子在众人面前旁若无人地行走,即使那女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其时世风保守,他这样的举动看在众人眼里,不免有些出格。换了旁人,只怕羞也要羞死了,韩暄却不一样,她虽然气恼君无念的举动,但不相干的人的眼光和想法,伤不了她,自然撼动不了她分毫。

      鹤舞山庄的北边是一处荒废已久的院落,院墙门上还上了锁,里面究竟有何物事韩暄并不清楚。只是依稀记得她刚过门的时候,阮琼缨亲自领着她四处看过,来到这里之时,韩暄也曾问过好端端的一个院子怎的就此荒废了?阮琼缨对此也不是很清楚,她从小便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为何要将这里封了起来。韩暄本来便不是多事之人,这件小事过得久了,也就淡忘了。
      君无念领着她在院门前停住了脚步,提了口气,左足一点,搂着韩暄飞身跃起,轻轻地落在院内。韩暄见那院子里有假山,奇形怪状,倒也精巧,想来当初建造这院子的时候破费了一番心思,只是杂草丛生,满是凄凉破败的情景,显然这院落已然荒废多年了。 君无念松开了搂住她的手,淡淡地说道:“你不是好奇我在阮家这几年究竟累不累么?我十三岁的时候成为阮家的养子,你也看出来,我的义父义母对我防备有之,倚重有之,防备多过于倚重吧。他们都是厉害的人物,在他们面前半点也是松懈不得,每当我觉得有些累了,我便一个人来这里。这里很好,没有什么人会来,自然不会有人打搅我。只不过,这几年我大多数时间在应天楼呆着,没有机会,也不再需要来这里。”他的语调很是平淡,似乎说的事情根本与己无关,在荒草萋萋的院落里听来却是如此孤寂。
      韩暄心头涌上一层奇异的感觉,她虽然和他近在咫尺,却觉得他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
      时已薄暮,朔风劲吹。君无念身上的素服飘飘,与满园荒草一起随风舞动,灵动而缱绻,如梦亦如幻,却又这样的落寞,这样的孤独。
      君无念浅浅一笑,道:“为什么不说话?我不是已经给你了答案么?”
      韩暄勉强一笑,道:“看来阮家真是卧虎藏龙,连你都会觉得有时候力不从心。”
      君无念道:“你太高看我了,况且——阮家的这摊浑水究竟有多深,我不久之前方有一个明确的认识。”
      韩暄觉得他话里有话,问道:“连你都曾经走眼了么?这倒是希奇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君无念笑而不答,却转开话题,问道:“你对林姑娘今天几乎自焚殉夫怎么看?”
      韩暄微感踌躇,从心底里她仍然相信人间有情,也希望林婉辞是真的出于对阮明晰的情义这才有此番举动。但头脑中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提醒她不得不注意一个细节:撇开林婉辞当初心系秦北宴,只是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才不得不选择阮明晰这一事实不谈,倘若她真的有心追随亡夫于地下,有的是机会乘无人之际自行了断,总比在众目睽睽之下投身火中成功机会来得大。念及此,她不由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是在出云斋呆得太久了,总不免从最阴暗的地方揣测旁人的心思。
      君无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勾起了嘴角:“看来你真是离开权力纷争太久了,连心都变软了。其实你也看出来了林婉辞上演这一出‘烈女殉夫’并非真心想死,而是要博得阮家对她身份的认可,她这出戏,并非演给你我看,而是演给我义父看。”
      韩暄心下一惊,她虽然也是有此猜测,但迟迟不敢笃定,现在听君无念的语气,似乎很肯定林婉辞就是有意做作,她不禁发问道:“老实说我也有点怀疑,只是何以你这般笃定?你义父不是蠢人,想要欺瞒于他并非容易之事。退一步讲,即使她真是做戏给你义父看,也算得上演技精湛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叫你看破了呢?”
      君无念道:“你说得不错,她演戏演得的确很真,半点都看不出假来。只不过我是个大夫,所以有时候不免会撞破别人不欲人知的秘密……”说到这里,他朝韩暄微微一笑,后者不免想起了他揭破她换药的事。
      但听君无念说道:“你有没有注意,今天阮明晰火化的时候,她站立的位置?”
      韩暄稍一回忆,便很肯定地说道:“我记得她就站在我和阮琼缨之间。”
      君无念冷冷地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阮家的人对她不是形同陌路,便是恶言相向,只有你和阮琼缨待她尚可,倘若她真的有心想死的话,便应该远离你们,因为,只有你们才会及时制止她。换了易丹青,只怕会装模做样,拖延工夫救人。”
      韩暄默默地点了点头,道:“的确是这样,而且站在我身边还有个好处,端着凉水的仆役离我们最近,待我们将她从火堆里拉了出来之后,才能及时地扑灭她身上的火。嗯,连自己性命都拿上来赌,这个赌注可真够大的,倘若我或者阮琼缨反映稍慢,恐怕……”
      君无念一声冷笑,道:“这你可就猜错了,这林姑娘早就今非昔比,连你都走了眼。她非但有勇,而且有谋。你道她真的将性命押在你和阮琼缨对她的怜悯之心上了么?她其实并不完全信任你们,尤其是你,毕竟她抢走你的未婚夫,你会不会及时伸出援手尚未可知。她便是怕你们的一时犹豫,不然又怎会将里衣弄湿,为自己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韩暄惊喘一声,道:“倘若真是这样,可是了不得的心计,连我都要甘拜下风。但是有一个疑问,倘若她真的如你所说事先弄湿了里衣,那么就不必特地站在我们身边了。因为即使她站在易丹青身边,阮知秋不会听任这个对儿子一片痴心的女子自焚而死,势必命令离她最近的阮明章夫妇相救。”
      君无念道:“你说得不错,但是她生怕易丹青暗中做手脚害她性命,这样的险还是不要冒比较好。性命毕竟还是自己的。”
      韩暄点了点头道:“有理,而且一旦我们将她从火中拉出来,大伙势必会替她用水灭火,事出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必然是将她彻头彻尾浇个透,先灭了火再说。如此一来,就可以完全不留痕迹的掩盖她里衣是湿的这件事了,对么?”
      君无念微笑道:“一语中的!所以她之所以晕倒并不完全因为情绪激动和怀有身孕,还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风寒入体——穿着湿衣服这么久,倒也难怪。”
      韩暄道:“你就是这样瞧出了破绽?”
      君无念道:“不完全是,在我为她把脉之前曾听为她换下衣物的仆妇说她身上的灼伤比手上的轻微,当时就起了疑心,再一把脉,我心中就有数了。而且其实她在我告诉义父她有孕的消息的时候其实已经醒了,因为人清醒的时候和昏迷的时候气息是不一样的。”
      韩暄恍然大悟地说道:“看来她自己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一时心情起伏不定,这才装着不醒过来,对么?其实她要是早知道已有身孕,就不必这么委屈自己在火中走一趟。”
      君无念笑道:“你反应真的很快,不需要我再费口舌了。林婉辞远比你想得要聪明的多,倘若你出于愧疚想要弥补于她倒也不必了,我没有揭穿她坏她好事便已经替你小小的弥补了一下她,所以,阿暄,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他迫近了几步,气息拂过韩暄的脸颊,眼中幽深如墨。
      韩暄的气息因此紊乱,她勉力开口打算转移他的注意:“那么……你说她‘灼伤处理及时,日后不会有感染的危险,虽然日后难免留下印迹’,也是假的吧?其实你能消除那些印记的是么?”
      君无念朗声长笑道:“你真的很会揣测别人的心思,的确,你猜对了!”
      他的笑容一隐,神色一冷,“只不过任何人玩弄心计又不慎为人发觉了的话,总归要付出代价的,谁都不能例外。你……不就是这样嫁给了我么?她要付出的代价便是美貌。”
      韩暄还在回味他的话,他忽然看了看天色,退开了一步,道:“又起风了,一会儿可能要下雨呢。我们回去吧。”
      韩暄轻声道:“我还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可以么?”
      君无念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默默地点了点头,道:“不要呆太久,早些回来。”韩暄应了一声,眼望满地杂草出了会儿神,连他何时离去的都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从神思中惊觉,正欲离去,却听一声轻响,一个身影从墙头跃下,见了院内有人,正欲拔腿便走,韩暄喝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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