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师》小松君

28、河伯付雪

　　洞庭湖里没有龙女，倒是有一名龙子？难不成还真有一个‘柳毅’不成。

　　沈赫摇了摇头，真是深受被许凌洲那些鬼话荼毒。

　　“你既是掌管洞庭一带的河神，怎么会寄身于一只狐狸上？”

　　“此事说来话长，按人间的日子算，长庚三十年，我受封洞庭湖君，上任之时我曾托梦于当地祭司，告诉他我的生辰，作为每年祭祀的时间。”

　　于是在每年的七月七，江南道一带就会举办祭祀，多是投些鸡豚入河，从来没有闹水的行为。

　　而在每年的这一天，听到祈愿的河神也会现身，看着河面上漂流的河灯，替他们完成心愿，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直到有一天，长庚三十五年，七月初七。

　　那一天既是祭祀河神之日，也是乞巧节。

　　一大早上，付雪便化作原型盘旋在上空晒鳞。

　　他在空中，一眼便可看见院落里的人类也都各自开柜晒书曝衣。颜色新旧的披帛衣裳挂满楼，书在阳光下染上金黄，在风中发出脆响声。

　　要置办宴席的主家中已经马不停蹄地在庖厨中忙活起来了。

　　白龙栖在云上，随着云彩飘动闭上了双眸，他最喜欢的就是人间的这一天。

　　到了傍晚，河边已经布置好了祭台。

　　“河伯神灵，主宰河川，兴云布雨，润泽万物。今吾辈以恭敬之心，奉响供烛，仅以鸡豚生肉，祭祀洞庭湖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熟，六畜兴旺。”

　　戴着五兽面具的祭司跳完祈福的舞，重新在河边跪下，嘴里念得振振有词，行祭祀之礼。

　　而他身后的郎君们则赤着胳膊，抬着肉将之沉入水中。

　　仪式结束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娘子郎君们相结伴在街上买了花灯，在写下自己的心愿后，来到河边，将河灯放入水中。

　　夜晚，河两岸的门户前亮起灯笼倒映在水中，仿佛在水里，有着另外一个世界。

　　黑暗中看不清水流，但当河面上游动起灯光时越来越远，从肉眼可见的各色花形融成一片金光，就知道水流的方向会将他们的祈愿带给守护一方的神灵。

　　等到河灯放完，大多数娘子就会回家了，因为在乞巧的这天她们还有许多赛巧的活动。

　　也在人都走尽后，付雪就会挑选几个完成上面的祈愿。

　　这一次他依然像往年一样化作人形，坐在小舟上，随手捞了一个河灯，展开上面写着祈愿的纸条。

　　“我还记得，上面写着，不，应该说是画着一个阵法。我看清那个阵法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等到再醒来时，便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

　　肉身与神魂剥离，这听起来倒是和许凌洲的经历有些相似。

　　“你还记得那阵法长何模样吗？”

　　小狐狸摇了摇头“我明明看清了，但只要回想起来就是一片模糊，就像是隔了一层雾一样。”

　　沈赫点了点头，原本设下这样的阵法，就不会让人轻易抓住把柄。

　　“那换了身体后，你可有回到洞庭湖去查看？”

　　“我回去过。明明不过一夜时间，河面上的所有河灯就都消失了。”说着，那双狐狸眼迸发出狠光。

　　“但是在我靠近没多久就被修士所追杀，后来被斩断一条尾巴，又被一道缚仙索捆住，好在只是困住了脖子，这才侥幸逃脱。”

　　“你可有看清追杀你的修士穿何家校服？”

　　付雪摇了摇头“并未有什么特别的，我看着像是普通修士。”

　　这河伯常年待在洞庭湖内，未必了解人间宗门别派，沈赫又问道“那你可发现他们有什么特殊术法？”

　　“好像是要有一个乐修，手中持萧。”

　　乐修大多为辅修，而大雍大多叫得上名的宗门只是在门派中分出一支乐修来，而且乐修在战中多以奏战曲助之，或还有乐修能以乐疗伤。

　　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以乐修所建的宗门，羚宫。

　　天下魂师，皆出羚宫。

　　魂师以乐为引，可以通灵，度化厉鬼冤魂。而他们最为出名的便是陈尹兵乱中助韩附子夺回长安时所用的三下冥司借阴兵之事。

　　而刚巧，他也认识一个持萧的乐修，只不过，那个乐修早已死在了他的手里……

　　羚宫。

　　树下的龙钟大响，学舍内的白衣弟子们一个个都慌乱起来。

　　台上轮椅上的男人银灰色的眸微动，将竹牌扔在了桌面上。

　　坎挂六三。

　　男人神色微凌，见下面弟子仍吵闹不堪，道“肃静！”

　　蓝色练功服的少年小步快走进了墨斋，停在四尺之处，行叉手礼，道“司徒师长，后山有异动。”

　　后山... ...

　　司徒阑莫名想起十年前那个孩子，此时定然已经葬身蛇腹，尸骨无存了。

　　虽然如此，他目光停在卦象上。

　　六三，象曰：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褚聿，你亲自带几名弟子去寒潭蛇窟看看。”

　　“是。”褚聿拱手退下。

　　司徒阑淡淡看着下面一脸怪色的白衣学子们“我们继续讲学，下面莫要再交头接耳。”

　　他们连忙低下头来，甚么交头接耳，他们现在就是群哑巴。

　　“天下魂师，皆出羚宫。何为魂师？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死后魂归嵩里。故魂师，化怨气，渡魂入冥司者。

　　魂师之门所学颇多，其中要义，乃心至善至纯者方可领悟世间魂息化为己用，名曰:勾云... ...”

　　另一边，褚聿带着几名弟子进了后山，一路向北而行。

　　树林绵密，浓翠蔽日下倒显得阴凉，人走过很快就被树烟遮挡。

　　“诶呦！”

　　冷不丁地，空中传来一道鬼音，似已过花甲之年。

　　褚聿低头一看，纵不是新弟子也被地上翻滚着的发着幽光的人头给吓了一跳。

　　“姜夫子如何在此地？”

　　“你这小郎君真会说笑，某冢在此，自然就在此处。刚刚一顿乱震，毁了我尸身，你还不快命人替我开馆修整？”

　　这后山埋的尸体大多是从乱葬岗运会妥善安葬，留给弟子练习安魂引尸之术，也算是讲师，故称一声夫子。

　　周围还有不少哀嚎声，恐这次惊扰了不少夫子。

　　褚聿抱了抱拳“姜夫子，弟子此次奉司徒师长之命前去寒潭查看，待事了后定派人来替夫子修整遗容。”

　　“你们要去寒潭？”地上滚动的头颅拔地而起，他的身体忽得拉长，贴近了问。

　　“姜夫子可是知道什么？”

　　姜九妄收拢了身子，负身道“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且等着吧！”说罢，便乘一阵阴风离开。

　　褚聿蹙眉，对姜九妄话感到奇怪。

　　“这老头，满嘴胡言乱语！”另一名被吓了一跳的蓝袍练功服的弟子骂道。

　　“慎言。”说罢，不再多留继续向北而行，再看到那群尸首分离的鬼魂也不会再被吓到。

　　“嘁，倒是能耐了他了。”一声嘟囔，随风而化。

　　却不料不过半刻间，原本就阴森的树林间突然就暗了下来。

　　“停下。”褚聿抬手，神色不明地打量着周围。

　　“怎么了，褚师兄，可有什么不对？”

　　“我们又回来了。”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遇到姜九妄的地方。身后跟着的几名弟子也倒见过些场面，立马警戒了起来。

　　但耐不住有人要作妖。

　　“这后山林大，哪处不长得一样，莫不是褚师兄自己怕了，故意找的由头吧。”

　　褚聿的眼睛如鹰一样盯上那人“卢羌，此次虽未探查，但后山凶险，你自己寻死，莫要拉上别人！”

　　“你！”话未道尽，他就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周围鬼烟四起，雾里飞影闪现，只消一抬头，便见一名吊死鬼倒挂在树上。

　　该死。

　　褚聿心中暗骂，怒不可遏地看了一眼卢羌。

　　这后山多少乱葬岗冤魂被师长净化于此，但留了他们魂在，日后教学只需以怨气诱导方可供学生练手。

　　天知道他们有多久没有吸食生魂了，如今因人怨催发更是生了凶气。

　　眼见树上的吊死鬼扑面而来，褚聿再来不及想什么，挥着魂鞭迎战。

　　“奏《合眠》。”褚聿分出神来喊道。

　　余下音修弟子纷纷召出各自魂器，却还未来得及演奏，远方便传来《合眠》。

　　《合眠》乃宫廷乐师柏荣所作，一日羚宫弟子听到以为此曲有安神之效，便加以魂息竟有安抚怨灵之效，便就此流传下来。

　　魂线捆着的吊死鬼还在扭动着，褚聿刚想丢符将之镇压，却被唢呐声给震得僵住了身体。

　　唢呐所奏的《合眠》越来越响，明明是一手如山间流水般淡然的曲子却染上了诡异的大喜与悲恸。

　　褚聿瞪大了眼睛，汗一汩汩地留下，心脏犹被紧紧攥在手心。

　　鬼烟暂时地散去，为这一队接亲的队伍让位。

　　迎在前头的小鬼旋转着脑袋告吹唢呐，小腿均被锯去了，平白比别人矮了一段却如鱼得水地在空中蹦跃着。

　　抬头不见轩然昂首马上的新郎官，只有一辆马车缓缓而行，身后也没有甚么嫁妆侍从所随。

　　林间慢慢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夕阳毫无阻拦地照射在婚车上，腐朽地只堪堪挂着几缕红绸绿缎的马车顿时玛瑙玉石，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膘肥体健的马儿阔步向前，吹唢呐的人身有八尺，面带笑意。隐隐还能看到车马后千里的红妆。

　　不难看出，也是一名风光出嫁的女儿。

　　下一秒，和风吹过，竟然掀了了用宝石做压秤的门帘。

　　“啊！”

　　新娘失了双臂，没有却扇遮脸，那张被剥了皮，腐烂可见森森白骨的脸直冲眼梢。

　　新娘铺面而来，褚聿抛出的魂线也在顷刻间被挣断。

　　他以为今日恐怕命丧于此，忽听远方萧声悠扬，眼前所见所闻便都如烟云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