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师》小松君

19、请君入瓮

　　“呜呜呜——”一阵哭声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各式各样的悲恸随着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

　　沈赫顺着哭声向后看去，电光火石间看到一片废墟，倾盆的大雨刚刚浇灭的大火还滚着浓烟，房梁纵横交错地倒在残垣断壁上。

　　突然一道惊雷劈下，他短暂地瞥见在这片黑暗湿冷中，横尸遍野。

　　仅剩的几名活下的老少妇孺拖着湿透的身躯无力地坐在尸体旁。

　　“呜呜呜——”

　　他们看过来了。

　　苍白的面孔猛然靠近，沈赫呼吸一窒，浑身颤栗，他用力咬着后槽牙，脸色惨白，好像身上也遭受了千刀万剐之痛。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他再看向那处时，周围又是原来的场景。

　　而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哭声，只是风吹过屋舍之间的间隙时发出的声音。

　　“沈赫，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剑痴走出去老远才发现沈赫一人呆呆地背对着他站在原地，叫半天也没有反应。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他神色不对，剑痴单手将人抱了起来另有只手掏出了帕子给他擦了擦“如何又哭了？”

　　沈赫趴在师父的肩头，问道“师父有没有听到哭声？”

　　“有啊，不就在我耳边哭着呢。”剑痴抱着他继续往那日他进城买烧鸡的铺子赶去。

　　沈赫立马羞红了脸，他抬头，抿了抿嘴，格外认真地把刚刚看到的又和剑痴说了一遍。

　　“……然后我又听到一阵雷声那废墟就消失了，师父，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呀？”他说着似心有余悸，身子又颤了颤。

　　剑痴沉吟了片刻，道“《蚓庵琐语》曾有记载，崇祯癸未秋，一夕忽闻城上啾唧如羣哭声，平明方止。

　　识者曰：‘此城愁也，必有屠戮之祸。’后果验。你刚刚听到的大约是城愁的哭声”

　　沈赫惊叹了一声，抓紧了剑痴的衣襟，颤声问“那上洛县的人都会死吗？”

　　剑痴没有作答，他微眯着眼看向天际“要下雨了。”

　　他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到了他要找的地方，正是上次买成衣的铺子，只不过此刻摊子店铺都已经关了。

　　上次，就是在这，他也听到了城愁的哭声。

　　大风吹来，刺骨中还带着绵绵的湿意，伴着远方的雨打声，雨倾盆而下。

　　剑痴带着沈赫躲进了成衣铺子的屋檐下。

　　“二位郎君！可要上来避雨？”

　　说话的郎君上身套着交领半臂，头戴欢脚幞头，隔着雨幕看不清长相。

　　“多谢！”剑痴对喊了一声，遮着沈赫的脑袋，快步穿过大雨跑到了对面的客栈中。

　　一进客栈，一名身着藏青色缺胯衫的人递了两块手巾。

　　剑痴接过手巾，叉手道谢，先给沈赫的脖颈擦了擦，余光打量楼下的几个人，虽然都穿着普通，但只见他们的佩刀便知不是什么普通人。

　　为首的穿着深绯色官服，对来人并没反应，低头不知看着什么。

　　这坐镇楼下的是从三品的官员，但看样子也不是这的主事人，那就不知楼上邀他前来避雨的人是何来头。

　　楼道那边传来声响，那几名佩刀的郎君都朝楼道的方向站直了身体。

　　身着身绯色官袍的人也站了起来，叉手道“韩使君。”

　　剑痴抬头看去，正是刚刚那位在二楼窗前喊话的人，没想到他竟然是韩刺史。

　　“不知仙师如何称呼？”

　　来人极有礼数，纵然他现下骇然无比，也还是拱手道“贫道道号剑痴。”

　　“原来是剑痴道人，此处不便，我们不若上楼详说。”韩使君道，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若是从前在羚宫的称号说出来有人知道也罢，入了凌雪观后他行事越发低调了，一个远在商州的刺史能知道他的道号才奇怪了。

　　剑痴心中犹疑，低头对沈赫道“你是跟我上去还是在此处等着？”

　　沈赫向前一步靠近他，这是要跟着的意思。

　　“不知我这徒儿跟着可方便？”

　　韩使君看了看沈赫，点头道“无妨。”

　　等到了二楼房间门口，韩使君敲了敲门，道“郎君，人带来了。”

　　“进。”

　　屋内的男人身着紫色球路纹印圆领袍腰系玉带，佩有蕙纕。

　　剑痴愣愣地看着圆椅上的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人率先开口“几日不见，沈郎君竟然收了一个徒弟。”

　　半天剑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帝子…帝子这次怎么来了商州。”

　　“听闻商州上洛祸乱，圣人命我随大理寺卿上元后即刻出发调查此事。”许妄言语间笑容极淡。

　　“不必拘束，今日寒气袭人，让你这位小徒弟喝口姜茶吧。”

　　“多谢帝子。”剑痴牵着沈赫在许妄对面坐下。

　　“出门在外，不必张扬。”许妄倒了一杯姜茶推到对面沈赫的位置，声音带着柔意“喝些吧，暖暖身子。”

　　沈赫小心地接过茶，听刚刚师父对这位郎君称呼，可见身份非同一般，他小心地道了谢，不敢乱看。

　　许妄眼里聚起星点笑意“再不出几月，家中也要添一个孩子了，也不知会不会像沈郎君的爱徒这般乖巧。”

　　沈赫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听着这位明公温柔期待的语气，就有些羡慕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韩郎君，烦请取些酒来。”许妄很快就止住了这个话题。

　　“不必麻烦，酒我还是有的。”剑痴掏出自己的酒葫芦，给许妄也倒了一些。

　　“帝…许郎君，不知来这上洛县可是查到些什么了？”说着，他的眼神飘向一旁的韩使君。

　　当初听玉溪小道士说韩使君家中出事，他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出事的是韩使君了，但人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韩竹茹对这种疑惑探究的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从善如流地解释道“说来也是命运弄人，月前某受召令入宫面圣，等收到商洛递来的密信赶回来时，早已为时已晚……”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遍解释此事，但到底心中伤心事，说到后面，一向得体的韩使君不禁掩面。

　　许妄出言宽慰了几句，似是不忍再揭他人伤疤，便让他先去旁屋休息，又遣人去叫了柯琰。

　　韩竹茹离开后，剑痴才问道“商州不过是下洲，圣人如何会召见一名下洲刺史？”

　　近年来圣人愈发不理朝政，宫内广招天下修士，整日潜心修炼，便是早朝也难见一面更别说是召见官员。

　　“沈郎君有所不知，这韩使君乃上洛韩氏，与圣人身边的内臣韩附子同出一脉。”

　　他原道哪个上洛韩氏，但若是说起那韩附子那可就无可不知了。

　　“可是神策军中尉韩附子？”

　　自长庚十年，陈尹兵乱，当今圣人同意了左相王文之的“幸晋之策”，弃长安而去，一路出奔艰难，一行人争抢粗粝食物，更是杀马充饥。

　　圣人更是一度有了‘弃海内之思’，此时不过是个有幸跟随圣驾出逃的从八品内侍太监的韩附子，察觉圣人轻生念头后，连跪下痛哭劝说。

　　最后自请携一队禁军回到长安，歼灭了叛军首领冯籍，收复长安，自此取得圣人极大信任，一跃成为圣人身边正一品的总管公公以及北衙禁军之首。

　　而陈尹兵乱后，圣人偏信家奴，愈发崇文抑武，连贬了许多武官，边境守军更是大换血，不过最让群臣寒心的莫过于骠骑大将军单蓉若受贬一事。

　　如今的羚宫也是当年韩附子向上进言，收复长安，司徒阑一等修士贡献颇多，他细道那些仙人撒豆成兵、御剑退敌的仙术，圣人特批了长安郊外的终南山为这些修士修建的。

　　许妄点头“正是。”

　　剑痴正打算问些上洛祸乱的实情，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进。”

　　推门进来的人一身深绯色官服，脚蹬乌皮六合靴，一手持握着横刀，叉手道“许郎君。”

　　许妄向剑痴介绍道“这便是大理寺卿柯琰。”

　　剑痴起身抱拳，柯琰回礼道“剑痴仙师。”

　　“柯二，将我们所得卷宗给沈郎君看看。”许妄给空位上添了些酒水，示意柯琰过来。

　　“是。”柯琰箕踞在位置上，从怀中掏出此次上洛祸乱的卷宗。

　　剑痴接过卷宗，不过说是卷宗，实则不过寥寥数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完了。

　　“如何？”许妄早已阅过卷宗，他此刻看剑痴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

　　“不知许郎君可有问过韩使君此事？”

　　卷宗记录，商州刺史私自加征赋税一案，由上洛县白衣易迩跑去长安大理寺击鼓鸣冤而起。

　　大雍判制为‘凡有犯罪者，皆从所发州、县推而断之，在京诸司，则徙以上送大理，杖以下当司断之’。

　　此案并非中央百官之罪，亦非京师徙刑以上，于是当日受理的少卿便派人将那白衣遣送回上洛。

　　哪想那易迩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当场脱逃，并妄图上封事，后在长安宵禁之时被金吾卫的人抓住送去了韩中尉那，由神策军的人押解回上洛。

　　不过此人连同那一队押解他的神策军一同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一进城，我便询问了此事。”

　　“韩使君作何反应？”

　　“天衣无缝。”许妄转动着酒盏“他道冤枉，怀疑那白衣乃是妖所化，此次上洛内多起离奇命案皆为那名白衣所为，毕竟易迩当初可是凭空在大理寺内消失的。”

　　剑痴心道那名白衣失踪后，帝子与大理寺卿昨日才到，还没探查过上洛县内的实况，此事确实便暂无证据。

　　而他昨日在道观中听玉溪小道长所讲，也没有提及加征赋税一事。

　　不过那些命案现场也有修士前去查看过，并无妖气，所以那韩使君的猜测也站不住脚。

　　只是偌大县城之内，米粮皆空，确实可疑。

　　剑痴如此想的，也把心中疑点说了出来。

　　许妄听后稍顿了片刻，让柯琰派去人手，暗中走访县内调查加征赋税一事。

　　“还有一事。”剑痴看向许妄“不知二位可知，上洛县内的护城结界已开。”

　　许妄手中一紧，追问道“何时开的？”

　　剑痴摇头“不知。不过我与徒弟昨日未时二刻进城时并无异象，今早想要离开时才发现上洛封城，开启了护城结界。”

　　未时二刻以后城门闭，昨夜只有许妄与柯琰在闭城门后由韩使君亲自迎进城。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

　　“请君入瓮。”许妄喃喃，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