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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飞蛾扑火 ...

  •   我的父亲逼迫我望着她、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进脑海里,那摁着我的粗糙的手掌散发着滚烫的热,声音被不平稳的气息冲击得微微颤抖,他说,“看着她。”
      我企图逃离,却无计可施。
      “孩子,看着她!”父亲不由分说地拉过我,不顾我的哭喊,撑开我的眼睛,“你要看着她,记住她,她以后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舞蹈家!”
      我的家族世代都是艺术家,母亲的大提琴享誉海外,父亲是现在最了不起的舞蹈家,他连骨髓里都流淌着柔中带刚的优雅,他从没如此对过我。
      他从没如此对过我,可他也从未如此炽热地看过我。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翻涌出汩汩的岩浆,从心的深处连带出恶黑的泥,他无法自已到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他听不到我的哭声,看不到我的抵抗,他如同凝固的雕像,忠诚的信徒,痴痴地望着舞台。
      我无法挪开视线,便只能赤红着眼眶看向她,流下眼泪。
      哈梅尔,我恨你,哈梅尔。

      来自下城区名不见经传的哈梅尔,第一次参赛的哈梅尔,年仅七岁的哈梅尔,赢得了那一年的锦标赛少年组的冠军,成为最大最冲击的绝对黑马,同时成为了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冠军。
      而我是亚军,可耻的十五岁。
      颁奖的那天,她穿着一身光秃秃的淡紫色礼服,尺码不合身,用别针勉强固定形状,一看就是从照相馆临时租来的,主办方借给她一副撑台面的项链与珍珠耳环,全是五年前的老款式。
      我们一起站在后台等待上场,工作人员还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人来人往,却没人对我说恭喜,当然了,谁又会对一个跌下高峰的败者说恭喜呢。
      后台昏暗,她乖巧地站在我的身侧,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东看西看,就连固定着幕布的麻绳都想去摸一下。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让宝石反射顶灯溢到侧台的光,晃得我心神不宁。
      没见识的样子。我想。
      用世人的形容来说,我就是所谓的天才。从我第一天练功,每一位老师都说我有适合跳舞的身体,每一个舞蹈家都说我有能抵达巅峰的天赋,从我十二岁开始,我从未拿过第二。
      十五岁,我最后一次参加少年组比赛,便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七岁的孩子抢走了我的冠军。
      可耻的十五岁。
      “姐姐。”她终于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她对我说,“你的舞我都看了,我好喜欢你。”
      小小的哈梅尔拉住我的手,柔弱无骨的手掌融化了我身体的僵硬,她像是对待宝贵的花一样,温柔地朝我笑了。
      “好想快点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舞者,我好喜欢你。”哈梅尔说。
      黑色的大海翻涌着深深的绝望,瞬间,将我吞噬,身体落入海水中时,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直到僵直的身体传来疼痛,我才回过神来,颤栗着从喉咙的深处挤出动物哀鸣般的哽咽声,“你到底想……想嘲讽什么?”
      哈梅尔疑惑地看着我。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想把她大力推开,却舍不得她难过,只能让手停在半空,僵硬地撇开了头,“你已经是冠军了,我是亚军,你这话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哈梅尔迟钝地反问。
      看到你的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一个舞蹈家会否定你的未来,你只是存在,就是一种伟大,等到你长大,想必世人眼里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舞蹈家了吧。
      看着她受伤的神色和无助的手,我尽力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她,逃避她的眼神与她的追问,抱紧了胳膊企图将自己包裹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纵容自己孕育出恶毒的想法。
      哈梅尔,你去死该多好。
      我一生最大的幸福,我一生最大的噩梦,我那可耻的十五岁。

      拿了冠军的哈梅尔成为舞蹈界的新星,虽然因为年纪小又没背景,她的夺冠并没有引起多么大的商业波澜,但她已经不再在下城区的废弃仓库里练功了。
      每次下课准备坐车回家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她从旁边大门走出来。
      我和哈梅尔只同台比赛过一次,第二年我去了青年组,再次成了冠军。
      时间的潮水翻涌高涨,直至漫过脚背,我那所谓的青春就这样又被淹没了一厘米,时间的流逝是自然规律,我只是一个以时间作为借口,前往另一片荒原的逃兵。
      想收她做徒弟的人很多,我父亲也不例外,但无一不被她拒绝,因为她说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跳下去,所以只是用奖金报了个还不错的舞蹈室,没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我从很多人的嘴里都能听到哈梅尔的消息。
      我听到她磨穿了很多双舞鞋,听到她练功时总是一言不发,听到她在排练的时候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听到她抢了别人角色后被人报复,听到她的个子长了几厘米,听到她每天吃的东西劣质到可怜,听到她的家人拿奖金赌博赌到负债累累。
      后来,哈梅尔不再来上课了。
      “简直就是疯了,”父亲把报纸狠狠地砸在桌面上,急到口出粗言,五官剧烈抖动,他不住地骂,“何其的短视,何其的愚蠢!他们会因为这份愚蠢害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哈梅尔再也没有参加比赛,第一次是因为没钱报名,第二次是因为家里人生病了,第三次是为了什么,已经没人在意了。
      明明只要继续送她去比赛,就可以有更多的钱,为什么这样的道理都想不通呢,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我无法理解,也不屑于去思考,我只知道没了哈梅尔,我又会再次变成唯一的天才,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我再次成为了天之骄子。
      我横扫各大奖项,没有人能和我相提并论,我是全家最骄傲的孩子,可我知道,一切早就不一样了,每次下课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向侧门看一眼,我害怕那蓝色的身影再出现,我害怕她的名字再次从谁人的口中出现,我害怕她的存在。
      我一边祈求上天让她永远消失,一边恳求上天原谅我这丑恶的嫉妒心。
      我为我感到可耻,为我感到可笑,为我感到可悲。
      所以看到一个蓝色头发的小男孩来到舞厅门外,问我要不要买一枝花的时候,我神差鬼使地点了头。
      他玫红色的眼眸望向我,如同一支鲜艳欲滴的花,他激动地从水桶里选出最大最艳的那一朵,垫着报纸递给我,我胡乱塞给他一些钱,说不用找,接过花时沾了一手旧报纸的灰。
      第二天,第三天……第不知道多少天,这孩子一直都在舞厅外卖花,我每次都会买一朵,一来二去我们也熟了起来,每当我出来,他就会立刻跑来,甜甜地笑,“漂亮姐姐,今天也要买花吗?”
      我们保持着默契,他知道我一定会买,所以每次都留最漂亮的那一只给我,花瓣层层叠叠,还沾着水滴,含苞待放,如同一件舞裙。
      “姐姐,我明天开始不来了。”直到有一天,我刚接过他递给我的花,他突然说。
      “出什么事了吗?”我忍不住多问一句。
      张嘴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不用问都知道他家里发生过什么,又何必如此虚伪,但已经开了口,一切都无法挽回。
      “因为我攒够钱了!”他笑着说,海蓝色的头发如同一汪清泉,沁入心脾,“我要给我姐姐买舞鞋,有了舞鞋她就可以继续跳舞,我姐姐跳舞可好了。”
      玫瑰花落在地上,发出粉身碎骨的声音,连同碎掉的,大概还有我所剩无几的自尊心,我回过神来,连忙捡起花,狼狈地转身逃走。
      身后的灯光离我越远,我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大街上人声鼎沸,我却什么都听不见,我回过头去,每个人都只剩下一片纯黑色的影子,一个小点而已,渺小到看不清。那舞厅金碧辉煌,照得我丑恶的内心无处躲藏,我如同刚出世的婴儿,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措。
      于是我又跑回舞厅前,再次找到那个孩子。没等他和我说什么,我拆下项链,还有我的耳环,我的发簪,我的手链,我的胸针,我头晕眼花了几秒,又打开挎包找出一张镀银的枫叶书签,我把它们团在一起,全都塞进那孩子的怀中。
      “用这个,给你姐姐去买舞裙,然后……去报名。”我说,“绝对绝对,不要告诉你的父母,听到了吗,如果你想要你姐姐继续跳舞,就绝对不可以告诉你的父母。”
      再小的孩子也该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他急得结巴起来,说他不能收,可我说完就立刻逃跑了。
      是的,我又逃跑了,就像从她的身边逃去青年组一样,再次逃开了她的弟弟。
      等我逃回家,玫瑰的花杆在匆忙中已经折成了两断,花瓣也七零八落,折损处已经开始发黄,我找出一本大部头书,把它压了进去。
      书的每一页都夹着已经枯萎泛黄的玫瑰书签,每一朵都饱满圆润,一页页翻过,散发出微微发酸的花香,书的第一页,夹着我在锦标赛少年组最后一次领奖的照片,领奖台上三个人,我排第二。
      而她站在最高的位置,那件淡紫色的礼裙被顶灯照得近乎纯白,她抱着比她上半身还大的绚烂的花束,稚嫩的脸上满是羞涩的笑,如同纯洁的天使降临。
      我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无法呼吸。

      哈梅尔再次出现在世人的眼中已是十六岁,她的名字出现在报名表上的那个瞬间,大家都忍不住议论起她的事情,所有的八卦记者都把摄像机对准了她,准备给平静了许久的锦标赛一发炸弹。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青年组初赛的评委。
      她跟着所有选手并肩走进会场,瞬间所有的摄像头都闪烁起来,漂亮的孩子太多,而她是最夺目的,只是站在原地微笑,就能赢过千千万万。
      她长高了很多,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俨然成长为一位艳丽的少女,但依然过分消瘦,她走过,海蓝色的头发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飘动着,如同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勾勒着她姣好的面容。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我的太阳穴开始抽痛。
      距离我上一次接触有关她的事已经过去了五年,我给了她弟弟那么多名贵的首饰,她却没有去任何舞蹈班,也没有参赛,依然消失在茫茫人海。
      东西是我自愿给的,无论人家怎么处理,都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也不该擅自感觉被背叛,而这些年来我自己的事情也多到烦心,光是忙自己的事情都已经分身乏术,分不出太多心思去想她的事情。
      遥遥的,她看到了我,便朝我歪歪头,我转过身去。
      “还有心情看呢?”在她起舞后,无论所有人有多么惊叹,我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舞台,旁边的评委震惊之余,还不忘侧过头来,开玩笑似地低声对我说,“这姑娘要是下决心跳舞,以后只怕就没咱们的活路咯。”
      我没有回答,只是等到一曲舞毕,和其他所有评委一样,客观地,直白地,在评分表上写下一个满分。
      “姐姐!”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少年从我的身边跑过,眼里似乎容不下任何人,他直径跑到哈梅尔的身边,“我都说了你别乱跑,再迷路了怎么办!”
      “诺曼,你对我太保护了。”哈梅尔拉起他的手。
      “因为姐姐是除了跳舞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啊,除了我谁还能这样对你好。”嘴上这样说着,他的动作却很温柔,在所有人或好意或恶意的注视下,他挡下所有的摄像头,拉着哈梅尔的手快步离开。
      原来当时的小男孩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我后知后觉。
      我知道,没有人能阻止哈梅尔的才华,只要她肯跳,她就一定能成为最伟大的舞蹈家,她会成为这个时代、乃至流芳百世的伟大舞者。
      只是。
      会场大堂的大型落地镜中倒映在镜中我的身影,我忍不住驻足。
      只是神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既然不肯给我能够独占鳌头的才华,又为何要让我成为天才,让我多年来寝食难安,对着任何一抹蓝色都杯弓蛇影,最终还是再次遇到她。
      多么可耻的嫉妒,多么可悲的我。
      我忍不住苦笑。

      哈梅尔一战成名,一夜间成为了狄斯国民级的舞者。
      即使已经谢幕三次,但雷鸣般的掌声还在继续,她逆着光朝着站在侧台的我走来。
      对于我的出现,她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意外,似乎我出现在这里就是理所应当,她轻喘微微,汗水都如同钻石的粉末,点缀着她的美。
      “我也是冠军了,”她羞涩地笑了,“就像当时的你一样。”
      “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嗤笑一声。
      “我一直,一直都想成为你这样了不起的舞者,”她快步朝我走来,我本能地后退两步,但她还是来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她的眼睛如同一弯明月,流出清澈的月光,“你排的舞,我都看了,我好喜欢。”
      她的神色和当年那个东张西望的小姑娘慢慢重叠,我的心里却毫无波澜,我知道我终于舍得了,于是我狠狠地推开她,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我说,“恭喜你,世人都会爱你的,你把我的人生都毁了。”
      她的善意只换来了冷漠,脸上的哀伤见者心碎。我看着那将她推开的手,回想着她的表情,干涩地发出狭促的笑声。我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恨,不是恶语,而是不再心疼。
      我终于舍得伤害你了。
      哈梅尔。我恨你。

      “这个世界上不需要第二个舞者。”
      这是哈梅尔成名后,观众们最常说的话。
      她经历过幼年时初战的辉煌,沉寂过,苦难的生活使她的舞蹈更具生活的气息,还夹杂着对人生的坦然,这些过往尽数成为她舞蹈的养料,让她几乎像个怪物一样,疯一般地成长。
      没有人不爱她的舞蹈。
      只是看着她的舞蹈,似乎就能忘却生活中所有的痛苦与烦恼,空虚的内心也能被幸福所填满,而那温柔包容的气息,哪怕是钢铁铸成的心也会被融化,成为绕指柔的水。
      这个时代属于哈梅尔,其他的舞者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下,成为“不知廉耻的小丑”,承受着毫无意义的比较与嘲讽,很多舞者都开始公开表示对哈梅尔的厌恶,但这些声音只是小石子跌入海洋,溅起的水花立刻被翻滚的巨浪所吞没。
      她的舞蹈让人沉醉,她的身世使人欣慰,越是苦难的人越迷恋哈梅尔,越是浮躁的社会越渴望哈梅尔。
      入夜84年的内海大爆炸后,整个社会走向萎靡,经济逐步萧条,于是哈梅尔的人气被顶上了最高峰,她的演出每场都爆满,即使在最大的中央艺术厅加了五百张站票,依然供不应求。
      哈梅尔一直在跳舞。没日没夜,无休无止,不吃不喝,这个世界如同走向末路的瘾君子,不断地从哈梅尔的舞蹈中榨取最后一滴的安慰,只为了在美梦中多停留一秒。
      “这么多年来,哈梅尔只是在跳赞美欢愉的舞。”看着电视上转播的哈梅尔的表演,父亲说,“没人告诉她吗?”
      我捏着勺子把茶杯壁碰得叮当响,父亲看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做这样没礼貌的事情,我漫不经心地说,“大家不就喜欢看这个?”
      他紧盯着正在旋转的哈梅尔,忍不住皱起眉头,连放茶杯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我说过的,她那对愚蠢的父母,短视至极,他们会害了她。”
      几乎已经是肯定句了。谁都看得出哈梅尔舞蹈的题材越来越单调,她无止尽地为欢愉而舞,她的心却在为了这个世界上的苦难而煎熬,这样跳出的来的舞,又有什么价值可言呢?
      现在的哈梅尔,只靠着她夸张的天赋,维系着虚假的繁荣罢了。舞者们从最初的惊为天人,变成憎恨,现在都开始转变为看笑话,虚假的声望总有一天会将她反噬,大家都期待着哈梅尔跌下来的那一天。
      “你也这么觉得?”他问。
      “可惜了她的天赋,”我说,“挺难得的。”
      父亲最后看了一眼哈梅尔,摇摇头,伸手关了电视,曲声不再,家里便安静下来。

      世界抛弃哈梅尔的理由,让所有人都预想不到。
      ——哈梅尔疯了。
      大家不会让一个每天神神鬼鬼的疯子成为国民级的舞者,也绝不情愿从一个口中充满着不可言状的恐惧的疯子身上感受“爱与温暖”,更有甚者开始谣传,哈梅尔的舞蹈是魔性的舞,会侵蚀人的理智,将人拖入死亡之境。
      一时间,原本将她奉若至宝的人们,都开始声讨哈梅尔。
      他们朝她的舞台扔垃圾,在她跳舞的途中高声辱骂,甚至好几次新闻报道,有过激的民众冲到哈梅尔的家里,企图纵火杀人。
      下车时候,我看到了正在进舞厅的哈梅尔,她和她的弟弟被人团团围住,无数的闪光灯,麦克风,还有群众质问的呵斥声,将整个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我离得远,只看到她即使面容憔悴,看起来依然出类拔萃的貌美,她的后背那么舒展,如同这人间的一片落叶,她的余光扫到了我,于是用口型说,姐姐,你好啊。
      我没有回答她。
      也许我已经像是个被命运逼得自暴自弃的笑柄,而她还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纯粹又美好,我不明白世人的所思所想,不明白大家到底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什么,才能将这样的人称之为怪物。
      我朝她点点头,她便开心地笑了,不理会所有的声音走进乐舞厅,只留下一个飘逸的、纯白色的裙角。

      哈梅尔最后一次的演出以骂声作为终结,寥寥无几的观众,只有她一人苦苦支撑着演出,最后也只能草草了事,属于她的最后一方舞台也终于失去,她失魂落魄地离开舞台,她的弟弟抚着她的肩膀,二人飞速逃离了会场。
      没过多久,她的父母携款逃跑的消息上了新闻,成为了全国人民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从那以后,哈梅尔便消失不见了。
      与之相对的,世人再一次看到了我。这是第二次。
      如果说我的十五岁是可耻,我的二十四岁是可惜,那么现在的我,便再次回到了可耻。
      我和哈梅尔只同台比过那一次,但大家提起我,不会说我的舞蹈多么美,也不会感受我融入了多少心血,大家只会同情地说,“可惜了,和哈梅尔生在同一个时代”。
      而现在,大家对我的评价成为了“没了哈梅尔,终于才轮到你”。
      “你现在看到她的事情,已经蛮平静了啊。”母亲说。
      “我一直都很平静。”我说。
      “什么呀,你小时候,十来岁的时候,”母亲乐呵呵地回想起过去,“拿了一次亚军,就成天在家里哭,把哈梅尔的舞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提起她的名字你就发火,还好意思说呢。”
      “十几年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吧。”我讪讪地笑。
      我从两岁开始练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没间断过,就连过生日,我都逼着自己练五个小时再去吃蛋糕;我从十岁开始比赛,拿过大大小小无数的冠军;我编了超过十部响彻海内外的大型歌舞,写过两本被用于大学的舞蹈课本。
      我不愧对家族的荣光,不愧对我自己,我自认为我不愧对任何人。
      到底要把我的人生毁到什么程度才够呢。回忆着报纸对我的评价,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有人说,哈梅尔已经死了,也有人说,她只是被弟弟带到了偏僻的地方,姐弟两过上了新的生活,但无论如何,都是与我无关的事情。
      我翻开许久没打开过的大部头书,每一页都夹着一朵已经完全干透的玫瑰花,已经泛黄到看不出颜色,只是碰一下便会碎成粉末,试了几朵后,我只好作罢。
      “收拾好了吗?”母亲敲了敲卧室门,柔声说,“再不出发,嘉年华就来不及咯。”
      “马上,马上就好。”我连忙收起书,拿上帽子出了卧室。
      内海大爆炸后第五年,政府机构终于控制住了所谓的“黑环”,为安抚城内人们悲痛的心情,拂去那十几万人的悲痛,政府重启了秀河嘉年华活动,整个活动从一年前就开始宣发,搞得声势巨大,我的母亲抵不住诱惑,买了最热闹的第三天的票。
      原本嘉年华要安排舞蹈节目,但思来想去还是改为马戏团演出,我并不是绝世的舞姬,我跳不出她的舞,如果她还在,想必整个嘉年华都会是她的舞台。
      这个看不到明天的世界,这个空虚的时代,也许确实需要她才能够粉饰太平。我看着装饰浮夸的摩天轮,不住地想。
      当马戏开幕的那个瞬间,伴随着布满天空的彩带与震耳的礼炮声,预想中的巨响迟迟未到,先是一阵没由头的耳鸣,再是从脑海深处涌出的金属崩裂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
      然后大家抬起了头,看向漆黑的天空,似乎有什么爆炸开来,我的眼睛还没看到任何东西,甚至我的大脑都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的身体就先一步失去了知觉,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暗色潮水之中。
      那粘稠的黑暗让我的思维都变得缓慢,我尽力挣扎,却全是白费力气。我回想起内海大爆炸,回想起内海大爆炸后成为疯子的哈梅尔,大家说她在内海大爆炸中看到了不可直视的存在,变成了疯子,可她到底看了什么,无人知晓。
      我不敢去想,不敢去看,我不知道到底会隐藏着什么未知的恐惧,我只能拼命张开嘴,想要呼喊我的父母,可发出的只是些堵在嘴里的沙哑哀嚎,那确实只能称为哀嚎了。
      我快要窒息的那一秒,一个海蓝色的身影从我的身边匆匆掠过,如同深渊中的指引,带着温暖与光,带着无尽的美好,只需一抹,就能让我的心从这片泥泞中得到救赎,我想我现在来得及离开。
      那个方向是嘉年华的内区,她跑向了那万劫不复的深处。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别……”我喃喃。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我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不要过去——哈梅尔——”
      也许是太过于熟悉我的声音,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回过头来看我。她跑得那么匆忙,匆忙到一条老旧的项链都从她的衣领中飘了出来,她朝着我微笑,天使一样。
      “不要过去——去那里会死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扭曲,越是靠近,越是痛心彻骨,可我疯了似地挣扎着迈开双腿,用尽了一切力量向她游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只感觉到有触手缠上了我的脚腕,它在黑暗里突然增多,一瞬间,就会有无数的触手突进到我的前面,它们缠住我,把我拉向身后无尽的黑暗,那好像是无尽的旅程,我会一直后退,一直后退,直到失去自我。
      我辗转反侧的每一个日夜,我窒息的每一分钟,我对未来感到绝望的每一秒,我对上帝的不公感到怨恨的每一次祷告,我恨你恨得痛彻心扉,你夺走我的一切,毁了我的人生,我的一生已经受了太多太多的折磨,几乎将我的心都撕得粉碎。
      我望着她,她看着我,我们在那一刻各自流下不同的眼泪,我知道你流下的是神悯世人的慈悲之泪,而我只是为了你。
      我想世人永远不会明白我们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去……也带我……”在她温柔的眼神中,我终于到了她的身边,光明从全世界消失,那不可名状的黑暗将我吞噬,而我只是泣不成声地拉住她的手,用已经扭曲的躯体发出的诡异嘶哑的气,“也带我去吧……”
      我恨你。
      所以哪怕是地狱也带我去吧。
      我爱你啊,哈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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