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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们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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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说你什么时候退役吗?”张飞驰问。
我缓缓地摇头,说,“目前没有。”
张飞驰抿着嘴,像是把某种物质咽了下去,她穿着已经被淘汰了二十六天的旧式跑鞋,静坐在赛道旁,鞋还九成新,她已经二十八天没跑步了,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胯关节和膝盖,露出很多我看不懂的表情。
“那他们有说我什么时候退役吗?”她又问。
我又摇摇头,说,“目前没有。”
“传单,你会赢吗?”张飞驰看着我,像是在看她自己。
“会。”我说,“因为我是最新型。”
每个人都说,我算是张飞驰的亲戚。
张飞驰是我两代以前的旧版本,因为当年一鸣惊人地赢下了机械奥运会的100米、800米和1500米的三项冠军,制霸了短中长跑三个领域,所以被称为“最完美的跑步选手”,国家以她为模板进行了再优化,只可惜我的上一个版本失败了,不但速度上没有提升,还因为复杂的原因,最终被退役,而我是张飞驰模板下的最新型号,出生于比赛报名截止前一天,可以说是本赛季最新的型号。
只看综合数据就能知道,我必胜无疑。
就算是最完美的选手,被领先一次系统优化就会一文不值,长达二十八天不接受算法优化和退役没有两样,只是目前人们还需要她的名号,如果我再次制霸,人类就会把她拆分降解,她的核心芯片也不会保留,后人只会在教科书里看到关于她的影像资料。
当人类肉身搏斗的时候,为了减少伤亡,他们创造了属于人类的奥运会。当核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时,人类创造了机械奥运会,出于人类对自我的自满与傲慢,即使在明知整体结构可以科学优化的前提下,依然选择造出人形的我们来进行对抗、搏斗、决一死战,以此替代了绝大部分的战争。
新的规则与新的“物种”下就出现了新的伦理问题,而第一条便是“奥运会规则”。
至今为止57次机械奥运会,共计19686台选手,没有任何一台能完整地回到本国,只要不对在场人类使用杀伤性武器,任何手段都被允许,甚至会被纳入一台选手的机械抗性评价中。
张飞驰的最后一项1500米,因为第二名朝她喷射了腐蚀性溶剂,最后一圈时膝盖关节全程过热,即使性能和算法都是世界顶级,最后也只赢了第二名仅仅十厘米,回国后被诊断为不可修复的伤害,于其强行修好,还不如多给下一版花点钱。
从那之后,张飞驰只是最优秀的跑步算法,不是最优秀的跑步选手,直到八年后的今天,随着我出现,她便连最优秀的算法都不再是了。
“大概率会把你销毁吧。”我说,“你的前一版——冲刺。冲刺核心区使用的合金材料融在我的大臂部分——不是很懂人类,为了防腐蚀,用新型成钛合金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会成为下一版的材料吗?”张飞驰把润滑油递给我。
“大概率不会,你的材料不合适。”我说。
张飞驰低下头咧了咧嘴角,眼睛眯了起来,眉毛抬起几毫米,我知道这是笑的表情,可我不懂张飞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笑。但不懂也无所谓,这对我来说不是必要的事情,我要做的就是不断地跑,不断地优化我的算法,然后拿到训练员要我拿回来的奖牌,然后在下一代诞生后被称为“旧时代的废物”。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过” “不甘”都是人类所特有的情绪,你能指望一台连情绪处理功能都没有的机器给你什么反馈呢?虽说运动员的仿真程度也是一个国家科技水平的体现,但截至目前也没有真正的人工智能被制造出来,有的只是我们这种傻瓜似的、用穷举法来处理事件的老式机器。
与其说是“优化算法”,不如说是从成亿上兆的可能性中加权选出一条最优的处理路径,然后在运动场上赌概率,我们做不到像人类那样即时判断,不会调整自身状态,不会超常发挥也不会失误,比赛在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传单——”训练员远远地叫我,我立刻起身向她举手示意,只向张飞驰留下一个礼貌性的眼神后便跑步离开了。
我的训练员是一位算法工程师,在我之前,她负责调试张飞驰。
我没有回头去看张飞驰的表情,因为我看到训练员透过我远远地望着张飞驰,又露出了我不能懂的表情。
我的训练员叫张冰,冲刺还在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副训练员了,张飞驰的核心算法开发和后期训练全都是她一手承包的。
我不明白,有这么先进的研发水平为什么不去更机密的机关为科技的进一步发展效力,而要在这里玩我们这群看似先进、实则内核古老沉重的机器人。
张飞驰被损坏后,张冰一直致力于核心算法的保密和二次开发,但上一次不知为何失败了,那一代的选手甚至无法去参加比赛,以至于本该上一届机械奥运会就宣布退役的张飞驰,迫于人类的期待和舆论压力,不得不一直坚持到了今天。
“你刚才和飞驰聊了什么?”张冰没看着我,脸被屏幕映得发蓝,她一边有序地敲击着操作台上繁杂的按钮和按键,一边询问。
“她想当下一台选手的一部分。”电流让我有点不舒服。感知能力我还是有的,电流可以类比人类的血液,电线就是我的血管,电流不稳定让我觉得手脚抽搐,没准还有点接线不良,“明明材料不合适,百分之一百没希望。”
“你是这么告诉她的吗?”张冰问。
“原话是‘大概率不会’。”我说。
“传单,你从来都是个好孩子,”张冰拔掉我胸前的接线,扣上盖子拧紧了我胸口的螺丝,她摸了摸我的头,意义不明,“谢谢你和飞驰关系那么好,你们也算姐弟。”
我知道“姐弟”是什么意思,可这词用在我们身上就不妥当了,我盯着张冰保持静止,虽然有眼睛但我不需要眨眼,虽然有鼻子但我不需要呼吸,虽然有嘴但我不需要进食,如果我不是机器,什么才算是机器呢?
“你们都是我造的,用着同一框架的核心代码,”张冰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很离谱的话,她羞涩地笑着解释,“用人的话来说,你们就是一个妈生的亲姐弟——我知道你会反驳我,就当是这样吧,传单。”
如果我和张飞驰都是张冰的孩子的话,为什么她叫张飞驰,而我只是叫传单呢?我想。
“传单,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张冰看着我,却像是在看另一台选手,“飞驰已经要退役了,她不想见我,队里也不让我和她再接触,你……在她退役前,多和她说些话。”
退役。原本这是人类会用的词,也许在二百二十七年零三百四十二天前它还有着好的象征,可现在,退役指的是选手的废弃与销毁,毕竟对我们而言,当外形被严格定义后,选手有价值的部分只剩算法,只有少数材料优越的选手才会被融进隔代的选手的身体里。
显然,张飞驰不属于材料优越的选手。
张飞驰在四年来虽然一直没有拒绝过任何的工作安排,却不肯和训练员对话,只是一直缠着我,从我还是一个仿真投影的时候就常在我身边和我说话。什么都聊,永无止境地进行着毫无意义的文字排列组合的游戏,偶尔也会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正如人类的那句话,只要时间足够,就连猴子都能写出莎士比亚诗集。
他们说有相同血脉的人类会不自觉地产生靠近的冲动,每当我看着张飞驰对我笑,我总是会想,也许就像张冰说的那样,我和张飞驰确实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
我跑了五十次一百米,五十六次四百米,张冰让我自己给自己的关节涂最新研发的保养油,她搂着电脑处理我刚才的跑步的得到的数据。张冰是个很容易焦虑的人,她总把自己的大拇指咬得鲜血淋漓,74.26%的夜晚都彻夜难眠,一旦我的数据出现异常测点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地挠破双臂的皮肤。
张冰从不让我跑1500米,她说我的算法并不合适长跑,说完她总是咬大拇指,我知道她在骗我,我复用了张飞驰最核心的算法,她能跑世界第一,我也应该能。我不懂为什么张冰要骗我,我无法对训练员的决定说“不”,即使我的芯片告诉我,我具备长跑的算法,我也一直对张冰的每一个决定保持默许。
不同于人类运动员,机械运动员不会疲劳,只要电量允许、配件允许,就能一圈一圈地跑下去,理论上每天可以不间断地训练,但由于算法需要当场调整,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等待,全世界的运动员都是如此,能影响我们获胜的因素不仅有我们自身的材料和算法,还有算法优化的速度。
我们不需要劳逸结合,不需要调整状态,与其说是机器在比赛,不如说本质上还是人类的斗争,我需要的只是在这片塑胶跑道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地奔跑,然后一边保养自己的部件,一边等待。
我生来就是为了跑步,所以我一直在跑,一直在等待。
等待什么,不知道。
等待谁,也不知道。
只是等待。
张飞驰说,“传单,你比我跑得快多了。”
看我没有说话,张飞驰又说,“他们有说你什么时候退役吗?”
我摘下插在胳膊上的插头,合上封盖,才说,“还没有,按照以前的例子,应该是在比赛后十五天内。”
“你每次和我说话都摘插管,像是脱帽礼一样,你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张飞驰咧着嘴角做出了一个代表着笑的表情,她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膝盖,“我知道你会反驳我,就当是这样吧,传单。”
张飞驰和张冰总是像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希望你能不像我,不要变成这副模样。”张飞驰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能看到她的眼睛深处正在发着暗光的电路,思考再三,我尽可能缓慢地说,“我不能保证,没有任何一台运动员能完整回到祖国。”
“不是这个意思,传单。”说着,张飞驰露出了和张冰看着我时一模一样的表情,我在数据库里寻找了很久很久,都无法解析。
我不能理解张飞驰的行为,就像我不能理解张冰的所有行为,处理芯片过载了几秒后恢复了正常,我侧侧头,发出微弱的机械运行声。
“你什么时候出发呢?”张飞驰絮絮叨叨地问。
“明天。”我说。
张飞驰走到我的面前,抱住了我。我知道这个行为叫“拥抱”,从我出生一百四十五天来,这是我第一次被拥抱,接触的瞬间发出金属隔着布料碰撞的闷声,触感不是很好。
“传单,我舍不得你……”张飞驰的声音开始颤抖,也许是太久没做维护,不只是膝盖,现在连扬声器坏了。
“如果你舍不得,等我回来我们可以一起退役。”我无法理解名为“舍不得”的情绪,也不知道拥抱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几乎烧坏了我的处理器,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说,我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可我的芯片的确算出了这样的结果。
张飞驰却摇头,她抓着我的肩膀,一言不发。
173.21秒后,张飞驰松开了我的肩膀,又朝着我笑,“传单,你不会变成张云那样对吗,你不会在赛前自杀的,对吗?”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回答张飞驰的提问。
张云,我的上一版,世界上第一台在赛前切断了自己核心供电回路的选手。和我一样复用了张飞驰的跑步算法,但和我不一样的是,他还优化了张飞驰的情感处理功能,是世界上第一台真正的人工智能。
张飞驰最出名的地方不是她无与伦比的跑步算法,而是她初具雏形的智能性,她被称为“世界上最初的高等智能算法”。
而我只是张云的劣化版,出生在张云死后第三年。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跑步,我会说我生来就是为了跑步,如果你问我喜不喜欢跑步,我可以很确信地回答你,我不喜欢。
跑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好痛苦。
每一次脚底接触到地面的感觉都让我毛骨悚然,我总是会想起大家看我的眼神。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场悲剧残留的痕迹,像是在看一个错误酿成的恶果,他们为了张飞驰的悲惨境遇而惋惜,怀念那个和人类没有区别的张云,轮到我时,只剩下对全世界所有机器的、无处安放的同情。
优化出一版全新的选手只需要一周,而处理张云的情感处理模块花了足足三年,得到的却还是我这样的残次品。人类对自己“心”和“情感”引以为傲,在我看来只是比其他物种更能处理数据而已,只要有合适的算法,就连机器也可以变成人类,我们甚至可以更快更准地得出结果。正是人类对于自身种族的自大,让成为“人”的张云无法接受自己不是人,在自我怀疑与重度抑郁中,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机器不会死,可人会。
张云就这么死了。
张云的死对全世界都造成了震动,张冰凭借自己出类拔萃的能力保住一条生路,而全球的政府都开始联合商议是否要禁止人工智能的研发,但我知道是绝不可能被禁止的,不同于对自己的能力范围有明确认知的我们,人总是贪婪的。
我站在四百米标准的跑道上,成千上万的摄影机都在对准着我,冷光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他们想看到张飞驰的跑步算法在八年后的今天究竟是什么模样,也想从我身上找到张云的影子。他们都看着我,露出我不懂的眼神。
可能我有一点紧张吧,我没有回视他们,只是缓慢地转动着自己的膝盖和脚腕。
全世界都知道其实我具备弱于张飞驰的情感处理能力,我绝不是个完全的机械,可我的处理能力实在太弱,我只能感觉到人类的喜怒哀乐,却对其中的缘由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一个人在人间苦苦地煎熬着,却表达不出半个字。
张冰知道我不爱跑步,所以不让我跑1500米。
张冰知道其实是我喜欢赖着张飞驰,怕我不能理解“孤单”的含义而为难,所以从不点破我。
张冰知道我其实也在畏惧着退役,可她别无选择,只能把我向悬崖推去。
在全球的注视下,我在冲线前停下了脚步,直到所有选手都从我身边跑过,无数的记者和摄影机正在朝我涌来,可我却第一次感觉我站在这片塑胶草地上是如此坦然,以至于我对我将要面对的命运没有丝毫的畏惧。
我没法变成人类,我永远都只是一台机器,可我却并不想“死”,我不知道我们到底该变成什么样才是正确的,可我知道,赋予机器太多的人类思想本身就是一种自大的表现,为什么非要我们像人呢?不然张云也不会死。
有选手倒在半路,有选手已经开始短路,可他们全都冲过了终点,我知道他们下个月全都会变成一堆零件,也许人类看来的确残忍,可对我们来说,这是人类永远做不到的返老还童。
看着把电脑摔在地上后涕泗横流朝我跑来的张冰,少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于是我便笑了起来。
——如果下辈子能纯粹地喜欢跑步就好了。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来吗?我也不知道。
只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