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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90(大结局上) 除夕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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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过完,两天后。
幽静舒适的贵宾楼,手机振动,是周思琪发来视频。
点开,镜头晃动了一下,有些模糊,接着就看见周思琪高高举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接着周叔叔严肃的脸和周阿姨慈爱的笑脸也挤进了画面,热热闹闹的。
“嗨!起飞了吗?”周思琪笑着挥手。笑声清脆悦耳。
我也笑了,下意识把手机举高些,凑近周景驭面前,自己也靠过去,说:“准备了。”
周景驭缓缓睁开眼,侧头,神色慵懒。
周思琪看着周景驭笑:“哥,新年好,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我们等你回来。”
周景驭点点头,扯起嘴角,嗓音带着倦意:“新年好,思琪。”
他又看着屏幕上的一对夫妇,笑着,“新年好,叔叔,婶婶。这一年,晏娇拜托你们照顾,辛苦了。”
他仍带着旧病惯有的脆弱无力,脸色苍白。
周阿姨眼眶瞬间红了,忙说:“好,好,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了好好养着,你跟小娇,早点结婚,我跟你叔叔还盼着抱孙子呢。”
周景驭失笑,没有接话,眼里有无奈,也有纵容。眼睛还在看着屏幕,没有动,眸光却很亮,像落了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不动声色把手从我指尖抽出来,悄悄覆上我的手,包裹,握紧。
周思琪瞥了母亲一眼,一脸姨母笑。我知道,他的小动作,她看见了。
我脸颊微微泛红,心头一暖,和他对视一眼,笑了。
周景驭看着我,笑意更深,眼眸更加温柔绵长。
周景驭在医生最后调理和评估下,可以乘航班回国。这天万里无云,没有风,没有雪。飞机上,男人靠坐在经济舱内,腿上搭着薄毯。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懒得睁眼。
阳光透过舷窗斜斜射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大风衣,为了应景新春,我给他系了条红围巾。是我亲手织的,针脚不算平整,歪歪扭扭的,但他戴得很妥帖,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几分暖意。
他仍然清瘦孱弱,那束光照在身上,平日冷厉的眉眼和硬朗的下颌柔和了许多,冷峻里透出几分温润,清俊而矜贵。
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薄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没什么血色,鼻梁高挺,面容微微憔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又密又长。添了几分从容温雅。即便闭目养神,那副骨相里的俊朗也掩不住,只是多了几分病后的脆弱,易碎的美。
我心里一阵刺痛,伸手,轻轻抚摸他慵懒搭在扶手上的手。
首映礼是要在临城春节档上映。我们回来,周思琪一家三口,早早就驱车几个小时过来临城接机,风尘仆仆的。
一来是因为春节期间没有从美国可以直达欲城的航班,周景驭身体的原因,无法长达几个小时的飞行,再继续转乘,折腾不起。所以飞机抵至临城机场。二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婚期将近。因为各种原因和加上父亲一直不太满意,周景驭至今没有正式登门见过我的家人,有失礼数,说不过去。
刚落地时,周叔叔在车上就跟周景驭交了底,说这次来临城,他想请我父母吃顿饭。正式的,两家人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字字铿锵,说景驭和我要在场,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才算有诚意。周阿姨在旁边补充,说饭店她已经让朋友推荐了两家,都是临城本地口碑好的,环境清静,菜式也讲究,到时候提前去试菜,不能马虎。
周叔叔和周阿姨代表男方的父母,要积极主动,表示诚意,先走这一步,主动些,诚恳些,好争取我家人那边的认可,计划总会赶不上突如其然的变化,结婚是大事,按照老一辈人的想法,先把婚事定了,再去参加首映礼。我和周景驭对此没有意见,《大闹天宫》首映礼正好初六才结束,时间还来得及,不冲突。这次回国,周思琪一家三口在我的城市落脚,是因为电影的首映礼会集中在临城举办,也是为了正式见我的家人,一举两得。
周景驭便这样安排,陪同周叔叔阿姨和思琪住在我的那套小庭院里。也是为了待客。算有个清静地方歇脚。他自己也住进去陪着。我则先回公寓。收拾收拾。
我是不愿意的,他身体那样弱,我怎么能放心。
可他说,因为我父亲本就不满,他知道自己做的并不够好,作为一个身有残疾,伴随着终身疾病且家世背景复杂的男朋友,他确实不够合格。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脸色苍白如纸,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却有种沉静的力量,像定海神针。
我无言以对,喉咙发紧。
一年多了,小庭院还是那样美,我们坐在石凳上聊天,石桌上摆着两盏茶,白瓷盖碗,正袅袅地冒着热气。茶是茉莉香片,香气被寒气一激,格外清透。
周叔叔又提起请客的事,说已经托人打听了几家不错的餐厅,等我父母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安排。他怕我为难,特意补了一句:“不急,看你父亲那边的安排,我们随时配合。”
我回公寓的车上,周景驭脸上泛着虚弱的白,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已经面露疲惫。薄薄的春寒里他的额角已经有了点点汗珠,连呼吸都显得吃力。是病弱后长途奔波劳累的虚弱不堪。我很是心疼又气恼。
下飞机后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他陪着周叔叔和周阿姨在庭院里逛了好一阵,又一起吃了晚饭。饭桌上他谈笑自若,看不出什么异样。直到散席,他坚持要送我回公寓。
此刻他全靠强撑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但我知道,那已经是极限了。
我气鼓鼓瞪他,眼眶发酸。他永远都是这样顽强固执,每次好不容易挺过来,他总要透支着本就不那么硬朗康健的身体。
我觉得我要哭,忍不住骂:“怎么,就你逞能。我一个大活人,自己回去不行,你这个男朋友,非要把人像小孩一样护着,安全送回家,才叫称职吗?”
周景驭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握着我的手,一本正经点点头,眼神坚定。因为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那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里面漾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固执得让人心疼。
周景驭休息了两天,气色缓过来一些。周阿姨每天变着花样煲汤,说是要把他养出点血色来,好见人。
请客的日子定在初四这天。
听说周叔叔订了临城最体面的一饭店,包厢临湖,白墙黛瓦,曲径回廊,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包厢在三楼,名叫“映波阁”,推窗便是一整面湖水。
湖面宽阔,浩浩荡荡。
时值初春,湖上残荷未尽,枯黄的茎秆立在水里,别有一番萧索的美。远处山色如黛,朦朦胧胧的,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张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划出几道优雅的弧线,像书法里的飞白。窗边种着几株老梅,有些年头了,枝干遒劲,有零星梅花缀在枝头,红艳艳的,风一吹,花瓣便飘飘悠悠地落进湖里,打着旋儿。整个氛围清雅而贵气,不落俗套。
是本市最著名的湖景酒楼,高端,雅致规模较大、且主打中式菜肴的场所。
周阿姨提前一天去试了菜,回来直说不错,又嘱咐周景驭那天穿精神些。
这天,我早上先去了趟公司。首映礼定在春节档,所以特殊情况要加班去紧急会议,各种流程细节要最后过一遍,不能出错。发行部的同事发了三版海报过来让我定,宣传片剪辑还有两处转场要调,嘉宾名单上又有两个人临时说来不了,一团乱麻。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条条对,眼睛发酸,手机响了好几回,嗡嗡的。
周思琪还是很活泼,大大咧咧发来微信,语气雀跃:“姐,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妈已经让我哥换了两套衣服了,他现在像个被迫营业的模特。”
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配了一张图。
照片里男人撑着手杖站在镜子前,身姿挺拔如竹,清瘦却有力,旁边周阿姨正给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他脸上带着一种淡然的“随她去吧”的无奈表情,眉头微蹙,但眼里有纵容。
我忍不住笑,嘴角翘起来,回复:“快了,再给我半小时。”其实我心里很紧张,像揣了只兔子,怦怦跳。他那样的身体,久坐都费力,怎么站起来了,我在心里骂,逞强。
周思琪发过来说:“我哥说让你别急,工作要紧。但我看他一直在看表。”后面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我加快速度把最后几件事交代给同事,语速很快,合上电脑往外走,脚步匆匆。电梯里又收到周思琪的消息:“我妈说让你到了直接去饭店,我们一会儿出发。对了,我哥今天穿的很好看,你快点来,别给其他小姑娘盯上了。”后面跟了个挤眼睛的表情。
我笑着回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你拍一张。”
她几乎秒发了一张照片。
周景驭坐在轮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阳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得他整个人清瘦又干净,像一株修竹。红围巾还没系,搭在膝盖上,鲜艳的一抹红,配着他身上那有质感深色的毛衣。轮椅的扶手旁边,靠着一根深色的手杖,沉沉的。
我看着照片,笑容慢慢收了收,心里沉沉。他今天要撑着手杖去见我爸,我暗中翻白眼,逞能。
他的腿其实一直无法恢复正常的肌力,只是在强撑的情况下可以感受到残存的肌力,微弱的。医生说如今他的神经损伤的恢复很艰难,平时坐轮椅是最稳妥的,短距离勉强走一走,也得靠手杖支撑,一步一挪。但今天这种场合,他肯定不肯坐着轮椅进包厢。他说过,第一次正式见我父母,不能失了礼数,姿态要摆正。我知道他的脾气,倔。
于是我没再回,叹了口气,收了手机往外走。
到了,独栋酒楼,整整四层,移步换景,就一个大气宽敞
我先进包厢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梅影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像一幅天然的水墨。意境悠远。包厢里周叔叔正在跟服务员确认菜单,周阿姨在摆弄桌上的鲜花,说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饭店配的不够喜庆。周叔叔笑着无奈摇头。 周思琪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见我进来,立刻弹起来。
“姐!”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爸妈到了吗?”
“还没,在路上。”
“我跟你说,”她拉着我坐到角落,一脸神秘,“我哥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目光往窗边看。他就立在窗前,望着那片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是站着的,左手撑着手杖,身体微微偏向一侧,把重量都压在手杖上。
他挺拔高大的背影却看起来很单薄,一旁的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没穿,他只穿着深灰色羊毛衣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但即便消瘦至此,他的身姿依然清朗如松。有一股劲撑着。窗外的湖,静得能听见水波贴着岸的轻响。几只白鹭低低掠过水面,
周景驭微微侧头听电话,侧脸的线条利落而干净,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被风轻轻拂动,日光在他身上流淌。他像是一幅被岁月浸透的古画,从容自信,清冷矜贵,风姿卓绝。竟有几分旧时世家公子的风仪。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紧张。”
周思琪笃定地说。
我笑笑:“他不是那种会紧张的人。”
“那是对别人,”周思琪翻了个白眼,“对你的事,他什么时候不紧张过?”
我没接话,心里被她说得软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好,我知道了”,便挂断了。
“谁的电话?”我问。
“医生。”他说,“问问我这几天的状况,叮嘱别太劳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我低头看了看他撑着手杖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青筋隐隐可见。
“你坐一会儿吧,”我说,“人还没到齐。”
“不用。”他说,“站一站没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微微勾了勾嘴角,低声说:“真没事。今天这种场合,我总不能坐着轮椅见你爸。”
“他可以理解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我不想让他第一眼就看到那个样子。”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我知道他的脾气,这种事上他从来不肯退让半分。
没过多久,我父亲和薛姨到了。
我父亲穿一件深色西装,面容严肃,下巴绷着,像来开会不像来吃饭。薛姨走在旁边,打扮得体,微微笑着。
周叔叔迎上去,热情地握手:“亲家,可算见着了。早就该登门拜访的,是我们礼数不周,您多包涵。”
我父亲淡淡地握了握,说:“客气了。”
周阿姨在旁边招呼大家落座,张罗着倒茶。包厢里的气氛热络中带着一丝紧绷,像一根弦绷着没松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景驭。
他已经把手杖换到右手,慢慢往这边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小,速度也慢,但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吃力的痕迹。只有我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跟那条不听话的腿较劲。
我紧张极了,下意识往前迎了一步,想伸手扶他。他的目光扫过来,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
我收回手,站在原地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周景驭走到我父亲面前,微微欠身:“叔叔好,阿姨好。应该早些去拜访二位的,是我身体不争气,拖到现在,失礼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姿态放得很低。谦卑有礼。站在那里,身形仍显单薄,脸色虽比前两天好些,但还是白,少了些正常人该有的红润。
我父亲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撑在桌边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坐吧。”父亲说,声音不冷不热。
他坐下来的动作比正常人慢半拍,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慢慢把身体放下去。手杖靠在椅子旁边,他弯腰把它放好,直起身的时候,我看到他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我在他旁边坐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他侧头看我,我递了个眼神过去:行吗?
他微微点头,示意我放心。
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这时薛姨倒是笑着开了口:“景驭是吧?听小娇提过好多次了,今天总算见着了。身体好些了吗?最近累不累?”
“好多了,谢谢薛姨关心。”周景驭微微笑了笑。
周叔叔连忙接话:“这次回来养得不错,医生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养两三个月,应该就差不多了。”
菜一道道上来了。周阿姨点的单,菜品精致,摆盘讲究。她不停地招呼我父亲和薛姨动筷子,说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要是吃不惯咱们再换。
我父亲夹了一筷子鱼,没怎么说话。薛姨倒是和周阿姨聊了几句,夸她有心了,安排得周到。
我坐在周景驭旁边,表面上在听大家说话,注意力却一直分了一半在他身上。
他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很稳,但收回来的时候手腕会微微顿一下。他吃得不多,每样只夹了一两口,大部分时间端着茶杯慢慢喝。
是的,他在省力气。
我知道他现在的状态。从下车走到包厢,再从包厢门口走到座位,这两段路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消耗。他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意志在硬扛。
桌下,我悄悄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腿在微微发抖,那种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在听周阿姨和我父亲说话。只是桌下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捏了一下。
意思我懂:叫我别担心。
待酒过三巡后,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周叔叔端起酒杯,敬我父亲:“亲家,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是该早点坐下来好好谈谈。景驭这孩子性子倔,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多担待。”
我父亲没端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周先生,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叔叔放下酒杯,正了正神色:“您说。”
“小娇是我女儿,”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重,甚至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从小到大,物资上,我没让她吃过什么苦。她谈什么样的男朋友,我不过问,但她要结婚,这个人靠不靠得住,我总得把关。”
他看了周景驭一眼:“周先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家世显赫,我不否认。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自己清楚。终身疾病,需要长期调理,我听晏盛说,甚至可能会伴有病发作。这不是养几年就能解决的问题。我想问你,小娇嫁过去,是去照顾你,还是去当妻子?”
父亲的语气开始尖锐起来,气氛再次凝重。
周景驭慢慢放下筷子,没有急着回话。
他撑着手杖慢慢站起来,很吃力,但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番话并未让他失态。他给父亲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手里的茶杯,声音诚恳清朗:“叔叔,我敬你一杯,我身体不好,以茶代酒。”
他微微仰头喝下,放下茶杯时,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父亲脸上,不闪不避。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湖面被风吹皱,在碎金般的阳光,微微荡开了又慢慢聚拢。
一片梅花瓣飘进来,轻轻落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修长的手指将它拈起,放在桌沿,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在周阿姨张了张嘴,要说什么的时候。周景驭微微侧首,摇摇头。然后他看向我父亲,目光温和诚挚。却又带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点点头,“伯父说的,我都认。”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事先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身体,确实是个问题。终身疾病,可能反复发作,需要长期调理。甚至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她的帮助。这些都是事实,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攒一口气。
桌下,他的腿又颤了一下,我下意识收紧覆在他膝盖上的手,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依然平静。
他看着我父亲,“但我想跟叔叔说几件事。”
他撑着手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脊背重新挺直了些。
“第一,小娇嫁给我,不是去当护工的。照顾我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专业的护理人员,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有人。小娇可以不需要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或许我不能够像正常的丈夫那样给她最坚实的依靠,陪伴她做正常人能做到的任何事,也许会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而中断,但我会尽我所能,不拖她后腿。将来无论她继续工作、拍电影、做她的制片人,一切照旧。我会尽到最好的资源共享给她,”
我父亲的眼眸暗了暗,没说话。
“第二,我的身体状况,我不会瞒她,也不会让她负担。每一次复查的结果、每一次治疗的方案、每一次可能的风险,我都会如实告诉她。她有权知道所有的事,也有权在任何时候做任何决定。我会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
“第三……”
他忽然停住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梅花落在湖面上的声音像是听得到似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去,微微攥成拳,又松开。
“第三,我知道自己不够好。在任何的身份里,我是最不够合格的。无论是儿子,还是未来做丈夫,我确实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抵得住任何的风险。”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但反而更沉了。
“身有残疾,家世复杂,身体疾病又是个无底洞,这些我都清楚。小娇值得更好的人,这个我比谁都清楚。”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深邃的眼睛很静,里面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很深的笃定。
周景驭朝我父亲微微鞠了一躬,又端起茶杯:“叔叔,我敬您一杯。您说的,我都明白,每个父亲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身有疾病的人。所以,我不求您现在就认可我,但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时间来证明。我对小娇,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拖累她。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身体养好,把日子过好。如果有一天,她累了、不想继续了,我绝不会纠缠。我会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但我想尽我所能,”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我父亲,“让她不后悔。”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梅花又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荡进湖水里。
我父亲端着杯子,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我知道。
薛姨在旁边看了看父亲的脸色,轻声打圆场:“老晏,孩子态度还是诚恳的,说说的明明白白的,没藏着掖着。”
“我没说他不诚恳。”
父亲打断她,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比刚才缓了些。
周阿姨听着周景驭的话,眼眶红了,但保持着微笑,小声音温和:“亲家,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想过。景驭这孩子从小命苦,但他是真心实意对小娇好的。我们做长辈的,也不敢说大话,但该照顾的我们一定会帮着照顾,不会让小娇一个人扛。”
周叔叔也跟着点头:“是啊,亲家。景驭的情况,我们不瞒您,确实是有些麻烦。但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能帮就帮。以后不管是看病还是调理,我们这边都会出力,绝不让小娇一个人担着。”
我父亲没接话,脸色依然不好看。
薛姨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笑着说:“老晏也是心疼女儿,说话直了些,你们别往心里去。小娇这孩子,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她妈走得早,老晏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对她的事难免紧张些。”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景驭,语气软了些:“不过孩子们的事,说到底还是孩子们自己说了算。我们做长辈的,把把关就行了,也不能替他们过日子。”
我父亲哼了一声,没总算反驳。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景驭就那么站着,杯举子在手里,安静等着,没有退缩。从容谦卑。
最后,我父亲端起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没喝,放下了。
“坐吧。”他说,语气生硬,“别站着了,你那个身体,再站出个好歹来,倒成了我欺负病人。”
周景驭笑了一下,坐回去。
他在桌下找到我的手,握住了。掌心有些潮,是汗。
后来薛姨趁机岔开话题,问周阿姨那道红烧鱼是怎么做的,家里也想做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周阿姨连忙接话,气氛这才慢慢松下来。
后面的菜陆续上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父亲依然话不多,但至少不再冷着脸。薛姨在旁边时不时递个话,把场面撑着。
散席的时候,周叔叔抢着买了单。
我父亲没跟他抢,只说了一句:“下次我请。”
周叔叔笑了:“好,好,下次一定。”
走出了饭店,夜风很凉。周景驭最后撑不住了,只能坐着轮椅,在门口送父亲和薛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红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跟我父亲和薛姨道别,态度恭恭敬敬的。脸上带着得意从容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遮掩不住眼底溢出的深深疲惫。
我父亲看了他一眼,嘴唇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去吧,别吹风。”
然后转身。薛姨挽着父亲的胳膊,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差不多了,别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景驭坐着轮椅,在我身边什么
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很晚了,我并不想回公寓,那两天显得孤零零的,弄的我天天想念周景驭,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而且今天看父亲的态度,算是同意了,虽然很勉强,但也是敲定了婚事。所以我说要和周思琪他们也回小庭院,周景驭笑了,虽然脸色苍白,很疲惫,但也点点头了。
回小庭院的路上,周思琪开着车,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过今天饭桌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周景驭坐在我旁边,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太累了懒得睁眼。
车窗外霓虹灯映着他的侧脸,凌厉分明,忽明忽暗的。
“姐,”周思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今天……算是过关了吗?”
我想了想,说:“算过了半关吧。”
“那剩下半关呢?”
我笑了,突然逗她:“看他表现。”
周思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景驭,忽然笑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活泼劲儿:“那完了,我哥这人你也知道,表现起来不要命的。到时候别把你爸感动得直接改口叫儿子。”
周景驭没睁眼,声音幽幽飘过来,很轻,带着慵懒的疲倦:“开你的车。”
“你看你看,他一听到关于你的事就装睡,一听到我说他坏话立马醒。”
周思琪冲我挤眉弄眼。
我忍不住笑出声。
回到小庭院,周阿姨和周叔叔先进去张罗茶水,周思琪停好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姐,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去饭店时,我哥今天在车上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他问我,你爸喜欢喝什么茶。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要提前准备好。”
“他还说,”周思琪学着周景驭的语气,压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下次补上第一次正式见面,礼数不能少。叔叔喜欢什么,你帮我记着。”
她学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哈哈哈,姐你知道吗,他那个表情,像小学生要考试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暖了一下。
进了屋,周景驭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着一杯热茶,有医生在检查他的身体,周景驭正在听周阿姨念叨今天饭桌上的事。周阿姨说他哪句话说得好,哪句话不该说,周叔叔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很温馨的画面。
暖黄的灯光笼着他们,茶几上摆着果盘,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橘子皮的清甜。
周景驭看到我进来,目光跟过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思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挨着周景驭,故意大声说:“哥,我刚才跟姐告状了,说你今天在车上问叔叔喜欢喝什么茶,紧张得要命。”
周景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了周思琪一眼,面无表情:“你话怎么这么多。”
周思琪瞪他,“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在乎?”
“我在乎,不需要通过你说。”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握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那你自己说啊。”
周景驭不说话了,低头懒懒喝着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看起来确实累了,脸色比刚才在饭店时更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神色自若。靠在沙发里,姿态是放松的,可那份骨子里的清俊和疏离感,依然在。
周思琪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笑着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假装没看到。
周阿姨走过来,摇头叹气:“这丫头,没大没小的。”但语气里全是宠溺。
“妈你别管,”周思琪笑嘻嘻的,“我这是促进家庭和谐。”
周叔叔难得地笑了,端着茶杯说:“行了,让你哥歇一会儿,今天够累的了。”
检查完,医生看着我们,笑了,收拾好东西,恭敬退下。
周思琪这才收敛了些,乖乖坐好,但眼睛还是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周景驭,满脸藏不住的笑意。
周景驭靠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没放下,虽然慵懒,但眼神温和许多。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饭桌上他站起来敬酒的样子。那么吃力,却那么稳。他给父亲倒酒的时候,手没有抖,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颤。只有我知道,他的腿在桌下抖了多久。
“想什么呢?”
周景驭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熟悉的磁性。
我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我,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在想你今天表现还不错。”我说。
他微微挑眉:“只是不错?”
“嗯,差强人意。”
他笑了,笑意直抵眼底,整个人都温柔了几分。他懒洋洋伸出手。
我自然而然地把手放进去,身子靠了过去。他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凉,但掌心是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周思琪在旁边夸张地捂住眼睛:“哎呀哎呀,辣眼睛辣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
周阿姨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去,给小娇倒杯茶。”
“凭什么我去!”
“去不去?”
“……去。”
周思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端过来,嘴里还嘟囔着:“重媳轻女,我妈心里只有儿媳妇,没有亲生女儿了。”
我接过茶,笑得不行。
周景驭也笑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懒洋洋的惬意。
夜深了,窗外,风呜呜地吹,屋里却暖融融的。茶香混着淡淡橘皮的气味,飘满了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