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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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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从未想过这个词:‘征服’。唉,我可怜的小公主,你的心中有多少绝望啊?你痴望天边的云霞,可从未有一刻想要踏在它之上。你渴望的只是它不要把你抛弃。”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是的,因为我太卑微,太绝望,我做出了您永远不会原谅的事,以至于要靠契约的力量苟活到现在。”
难得这样的场面,提起那场刺杀,他不生气,我生气。
“她从未有过像你那样卑微的时刻,从未有过像你那样因绝望而诞生的疯狂。她所有的疯狂都是因为——她太容易喜新厌旧了。她得到了她的老师,很快像她得到的所有人一样——她厌倦了她。她抛弃她,跟着我们的母亲走了,不管那因诗作而不朽的诗人为她写下多少诗行,向整个世界倾诉思念,发出呼唤——她从未回头再看她一次。”
他在故意抹黑艾缇丝,我想。
可是我同时感到:他叙述中的那个艾缇丝,更接近我见识到的那个真实的艾罗亲王。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情绪。接着,我感觉厌倦。我又成了他的玩具,打发时间的消遣。
“可以放我走了吗?”我问,“他们应该聊够了吧?”
“真伤我的心啊,辛西娅,从前,你是那么珍惜和我相聚的时光。”
要是他真的伤心就好了。
我看向他的蓝眼睛。
“如果您接下来开始给我讲您的故事,”我说,“那我也可以勉强留下来,忍着被您磋磨戏弄的不适,继续陪您散步。”
他温柔地注视我,温柔地说:
“你知道我不会说真话的,辛西娅。”
我笑了。
“假的故事里总会包含一些真的东西。”我说,“您的故事,假的我也想听。”
他也笑了。他停下脚步。
我们刚才一直往镇外走,现在,正在一座山的山脚。此刻已是凌晨,天上泛出了一点熹微的天光。
他还是没给我讲故事。他指着前面藤草蔓生的岩壁,对我说:“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辛西娅。”
虽然不明白他又在玩什么花样,不过,和他在同一阵营的时候,最好遵从他的命令。
我仔仔细细地观察这面岩壁。我什么特殊的地方都没看出来。
“这里有止血草,殿下。”我说。
“不,再仔细看看辛西娅。”他说。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还用上了自己的影子。
“有一些虫子……枯枝……您想让我发现什么?”
“记住你现在的结论。”他说,接着他推着我继续往前走,朝着那面岩壁。我不明所以,接着开始紧张。我确信他的黑暗天赋里没有穿墙。
他撩开厚重的青藤和下面的枯枝,就像前面不是实的,而是……
我们穿过去了。
我震惊地张着嘴。我感到他移开了按着我肩膀的手。于是我退出去。我看到岩壁和摇曳的藤蔓,蚂蚁在我脚下的土里爬。我的感官和我的天赋全都告诉我:这就是实心的墙。
我像刚才他推着我时那样往岩壁上撞。只有青藤擦过我的面颊。亲王站在那等我,饶有兴趣地看我尝试,观赏我的震撼。
“真言符文实现的催眠,”他说,“对始祖也会起效。希望你记住这个位置。如果你忘了,希望你回去的时候记住。”
“……好的,殿下。”
他没有立刻带我往洞穴深处走,而是领我靠近洞穴内壁。在我鼻尖快贴上岩壁时,我嗅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我意识到,这里其实画满了符文,但催眠还在继续奏效,我看不到它们,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我也闻不到它们。
我分不出颜料的材料,很复杂的气息,成分太多了。唯一能让我辨识清楚的东西只有一样——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他的血。
“……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坟墓。”
说完,他便牵着我走向更深处的黑暗。
我觉得自己像是变回了一个普通人。我身为吸血鬼的敏锐的五感,我善于侦查的黑暗天赋,此刻都不再能做我的倚仗——它们不可信了。我看到的是假的。我感觉到的都是假象的,只有他指出的才是真正的路。
如果他现在放开我,我一定会主动去抓紧他。
亲王走得不急不缓,我知道他是在让我记路。有时候我们穿过岩壁,有时候我们好像在同一个地方转圈。我精神高度紧张,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以这样慢的速度走了许久后,我们走进一个非常开阔的洞厅。这里被人工装饰了一番,但不是现代的那种装饰——我看见造型质朴的黄金或者青铜的雕像,石质或陶质的器皿,按某种规则整齐地摆放着。所有站立或匍匐的像人或不像人都雕像,都朝向同一个地方:洞厅最中间的那口石制的棺材。
我知道亲王们都有他们自己的坟墓,是他们领地上最安全最秘密的地方,他们在那里长眠。我知道这里是血族的里特岛亲王的坟墓。
可看着眼前的古老的陪葬品和祭品,我自然而然有了这样的猜测:这是否也是他作为人的坟墓?
“本来应该在你年满一百岁之前带你来一趟,”亲王说,声音在这个洞厅里带着一点回声,“不过现在补上这一课,也不算迟吧。欢迎来到我的坟墓,亲爱的女儿,希望你记住了来时的路。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而你又迫切希望我重新出现——那么或许,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我,把我唤这个世界。”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过来呼唤他的。
“怎么呼唤,直接把盖子掀起来就行了吗?”我问。
“你是掀不起来的。符文会把试图中断我的休眠的黑暗生物烧死。”他回答,“把你的血洒满棺椁。如果你的血快流完了我还没醒,那就说明我不会醒了。那样的话,你就离开,再去寻找别的希望吧,辛西娅。”
“你不会让自己躺进这里的。”我说。
“想让我躺在这里的人太多了。”他说,“我到底会不会躺进去,真是说不好呢。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接受可能会发生的事,辛西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