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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流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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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往日种种便像泄洪似的奔涌而出,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四处冲击,直冲得郑宇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猛跳。
他选秀那年火过一阵子,后来就糊了,成团后也没什么资源,好容易接了一档田园风综艺,却什么都不懂,莽莽撞撞地天天闹笑话,甚至被竞争对手发通稿嘲笑。
当时压力大得要命,幸好小殊姐来了,看他不自在处处关照他,私底下又给他开小灶,教他怎么做节目效果。
有了小殊姐支持,他的表现越来越好,镜头也比前期多许多,无意间还制造了几个名场面,至今仍有粉丝剪辑。
中间有那么一天,因为下雨录到了后半夜,嘉宾和工作人员都累得够呛,收工后小殊姐就调了鸡尾酒放到桌上,让大家随便喝。
那会儿没镜头,小殊姐的操作也很豪放,用大号量杯一次调了七八升,然后把两个柠檬切成花型薄片,妥帖地放进盘子里。谁喝的话可以自己用竹杓分装,再取一枚柠檬片卡到玻璃杯口做装饰。
虽然时过境迁,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味道分明和今天这杯一模一样!
只不过少了一枚柠檬片而已!!
“小宇,加油哦~”
“我们做演员,首先要相信自己的力量,永远不放弃。”
“是人都有弱点,何必用自己的短处比别人的长处呢?”
“Come on!小宇老师就是最棒的!”
过往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好似那片竹林的春笋,因着丰沛雨水的滋润,肆无忌惮从每个角落冒出来,鲜活得扎眼。
郑宇低下头,看向精致的鸡尾酒杯,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成串气泡附着在透明的杯壁上,一个接一个地无声碎裂。
MD要不要这么应景,太衰了吧……
郑宇咬了下嘴唇,那股清新甘爽的滋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腔酸涩。
难怪啊,难怪郁知言第一次见面就很关照他,闲聊时语气也很熟稔,不但说出了他演过什么剧,还知道他曾经在FKWIN男团是舞担,夸他转型拍戏自带优势。
现在想想,郁总那眼神和小殊姐多像啊,温柔、澄澈又真诚,微微带着点儿笑意看过来的时候,几乎有种眼波流转的感觉,就连每次喝完水轻轻抿嘴唇的动作,都和小殊姐分毫不差!
我的老天鹅啊……
郑宇越想越绝望,浑似被反派的流星锤猛然砸中一般,用力深呼吸也压不下心口那股钝痛。眼瞅着李松小碎步疾走过来,他立刻绷不住了,小声哽咽道:“哥,我失恋了!”
“卧槽别瞎说啊你!”李松一把捂住郑宇的嘴,恨不得给他施个禁言术,“你看看这什么场合,乱说话出幺蛾子我饶不了你!”
骂完见郑宇眼泪汪汪的,一副迷途小狗崽的可怜样儿,不由地皱眉,“咋回事儿啊?真喝醉了?”
郑宇摇摇头,两朵泪花倔强地挂在睫毛上:“小殊、小殊姐她……”
花殊?李松登时心头一紧,低声道:“你表白了,然后人家把你拒了?”
郑宇又摇头,停顿几秒后才悲悲切切地开口:“她恋爱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表白!
甚至和情敌相谈甚欢,王八看绿豆似的越聊越开心!
神特么的一见如故,原来是爱屋及乌……怎会如此啊,不是说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吗,到他这里怎么反过来了?
回忆自己的表现,郑宇越发伤心,眼巴巴地望着李松:“哥,你说我是不是太懦弱了?如果我早点告白多好啊,没有勇气的男人还算什么男人?”
“我错了,我就不该走钓系路线,可我明明是小殊姐最喜欢的清爽薄肌款呀,怎么突然不喜欢了呢呜呜……”
李松:“……”
郑宇的酒量相当好,这会儿闻着也没什么酒气,但他眼尾和鼻头泛红,说出来的话也像醉话一样颠三倒四,李松实在不敢追问细节,强压下八卦的心思劝说道:“别伤心啊小宇,你还年轻,好日子都在后头排队呢。”
“你也没做错。表白是什么?表白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胜利的凯歌,凭你俩现在的关系,冒然表白不过徒增烦恼罢了。你没有表白,不是因为你懦弱,是因为你绅士,这是绅士的品格啊小宇!”
说着拍拍郑宇肩膀,压低声音道,“刚我出去打电话知道啥事儿不?周导那边敲定了!虽然是个配角,但是人设特鲜明,又是大荧幕,绝对的有效出演啊。”
郑宇想了想:“是年初试镜的那个吗?周朝南导演的组。”
“没错,”李松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导演的组进展偏慢,不过我一直在跟进,终于谈妥了,后天咱们就过去试妆。”
至于角色和试镜的有点儿出入,从命途多舛惹人恋爱的男四号变成了因爱生恨的疯批男八,出场三分钟便下线,而且只有一套妆造……先没必要说出来了。
“周导这个人眼光贼好,花殊当年就是他发掘的,《西港往事》那个杀鱼妹知道吧?一把爆红直接出道,新人奖都拿了好几个。现在周导这么看好你,爆红的机会近在眼前呀,咱必须拿出年轻人的精气神儿!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懂吗?”
郑宇点了下头,目光仍有些茫然:“哥,我知道我年轻,我能等,可我不想等那么久啊,我都快二十五了……”
“瞧你这点儿出息!”李松简直恨铁不成钢,抬手敲了郑宇脑壳两下,正要骂他几句,于文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高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保护我方影帝!”
于文华今天心情很好,酒也喝的不少,这会儿已经有些上头了,一边动作夸张地挡住李松,一边冲郑宇挤眼睛,“挺大个小伙子怎么委屈成这样啦?有什么话对导演讲,导演给你摆平!”
说完立马摇头,给自己吹出的牛皮打补丁,“别的都行,失恋不行昂,那个要看天意的,凡人摆不平。”
“……于导!”这一击正中要害,郑宇顿时绷不住了,忍耐多时的男儿泪汹涌而下,“你、你!”
郑宇一颗心碎得七零八落,好在理智尚存,话到嘴边及时拐了个弯儿,“你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大家!”
其实他最舍不得小殊姐了呜呜!
前阵子他就感觉到小殊姐状态变了,以为她是拍戏太累情绪不佳,谁成想不是错觉呜呜呜!
现在可好,别人都夫妻相了他却连痛哭失恋的资格都没有呜呜呜呜!
小殊姐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啊呜呜汪呜呜!
郑宇一时间情难自禁,抱着于文华哇哇大哭,活像个烧开的热水壶,眼泪都糊到了他新买的西装上。
“哎呀你看这孩子,真情流露了。”李松搓了搓手,努力往回找补,“别看小宇嘴拙,谁对他好明白着呢,甭说他了,我心里也是特感激。”
他一边说一边搂住于文华胳膊,小鸟依人地靠过去,“于导,人家也舍不得你!”
“哈哈哈快放开我们于导!”
“于导老招人稀罕啦!”
“你就是全国最帅导演!”
旁边人跟着起哄,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于文华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湿了眼眶:“其实我也舍不得大伙儿,咱们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走到哪里都别忘了《夺天工》这份情。”
说罢用力一甩头,高声道,“来,《夺天工》收视长虹!”
这次他偷偷别了十几个小黑发卡,脑袋摇成拨浪鼓也不会掉!
“收视长虹!”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都见证过于文华掉假发,喊完口号后忍不住笑成一团,笑声像成群的鸟儿飞出窗棂,欢快又轻盈。
……
“收视长虹~”
花殊仰头看向杀青宴所在的楼层,只见暖黄灯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倾泻下来,像一块块透亮的方糖。轻薄纱帘随风拂动,映照出窗口盛放的芍药及后面影影绰绰的人群。
《夺天工》彻底杀青了……
这不是她的第一部女主剧,也不会是最后一部,可无论将来如何,《夺天工》都确凿无疑是她人生中最特别的一部剧。
她和郁知言共同塑造了林玉衡这个角色!
好神奇啊,若非她自己就是当事人,一定会觉得天方夜谭,然而现实竟比她以前拍过的都市剧更玄幻几分。
命运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相信自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人了……nonono,她和郁知言一定能换回来的!宇宙磁场不容置疑!
花殊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飞,然后给副导演在朋友圈的实时播报点了个赞,收起手机快步去找郁知言。
今天人多眼杂,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提前约好分头撤离,等花殊找到地方,郁知言已经把车开到了不起眼的道边,车尾还放上了七个葫芦摆件,小小的发着光。
他自己坐在副驾驶,安安静静地听着音乐,莫名有种乖巧的感觉。
“Hello呀~”花殊嘴角的笑容不自觉扩大,打声招呼后熟练地坐进主驾,转过头认真看向郁知言,“郁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说完不等郁知言回答,抢先公布了答案,“当当当当,今天是我们满月的日子~准确来说,是我们成为彼此的三十天纪念日!”
这么快……郁知言心头一动,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一场流星雨?”
“你也看到啦?”花殊边说边从座椅旁边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后是两条一模一样的水晶手链,蓝白双色的珠子交错排列,一个深邃一个清透,内部却盈满了丝丝缕缕的线条,在灯光映衬下格外的流光溢彩。
“这次是猎户座流星雨,据说规模特别大,肉眼也可以看清楚,所以我串了两条手链,增加一点点幸运值。”
花殊将稍小些的那条托在掌心,冲郁知言做出邀请的手势,“这位朋友,你愿意戴上幸运手链,和我一起去看流星雨吗?”
“荣幸之至。”郁知言灿然一笑,接过手链为自己戴上,“很漂亮。”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走,我们出发喽~”
花殊戴上另外一条手链,然后系上安全带,开着车稳稳地驶入了夜色中。
同一时间,相隔几十公里的私人医院
“弱肉强食,生死博杀,这才是真正的商战,绝非什么浇发财树、划车垫子之流可比……如果郁氏集团披露的内容全部属实,那它的财务压力已经来到了临界点,我们从公开可查阅的项目分析……”
郁平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直到那只丑陋的大头鹦鹉叼着end字幕出现,才沉默地捏了捏额头。
“醒了?”罗诗雯端着果盘进来,一看他这副模样,马上找遥控器关掉投屏,嗔怪道,“医生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嘛,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明天又该头疼了。”
郁平沉沉地叹了口气:“没事,我睡不着放松放松。”
罗诗雯:“……”
她当然知道郁平为什么睡不着,老东西背着她偷摸准备发布会,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栽了个大跟头,不但被直播间十几万人看笑话,最后还要装心脏病发作仓皇收场。
光天化日丢这么大的脸,别说集团董事长了,搁普通人身上照样睡不着!
真他妈活该。
罗诗雯暗自畅意,面上却一点儿不显,问过郁平不想吃水果,就把果盘放到茶几上,自己坐过去轻轻地帮郁平按摩头颈。
“我前阵子和刘太太她们进山修养,专门找当地的老中医学了两手。那里环境好,一个小村庄有七八个百岁老人,头发都没怎么掉呢。”
“你也上年纪了,该保养身体就得保养,等哪天有时间了,我们俩带上俊宏一起过去吧,看看山,看看水,心情自然就愉快了。”
郁平听着罗诗雯轻声细语,时不时地嗯两声,心思仍在方才的视频上。
真是奸猾啊,张口“官方资料”、闭口“公开查阅”,装得浓眉大眼一脸老实样儿,实际却在关键处不着痕迹地搞小动作,八分真混着二分假,一举将公众视线从“父子不和”转移到“上市公司造假”,光速传遍了行业内外。
更糟糕的是,他对此毫无防备,只能眼睁睁看着郁氏发出的声明沦为笑柄,股价跟着一字跌停,不得不连夜向交易所提交停牌整顿的申请,以此换取喘息空间。
董事会那帮没用的废物,这种时刻不去挽救局面,竟然还想问责他,一群狗屁倒灶的蠢货!
看看郁知言,脑子快,胆子大,反客为主的同时还能来一招釜底抽薪,如果立场相同,他一定会给这个大儿子鼓鼓掌,再扔两个铜板叫声好,呵呵……
强压的怒火重新沸腾,郁平立刻感觉脑仁更疼了,他放缓呼吸调整了一会儿,然后握住罗诗雯的手,侧过脸轻轻蹭了蹭:“阿雯,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罗诗雯一怔,轻声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人活一辈子,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呢?你心胸放宽些,听医生的好好休息,集团上上下下几千人,可都指望着你呢。”
其实郁平身体好得很,一开始住院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但直播引起的连锁反应远超他预期,董事会的压力、股市的波动、网络上的谩骂和嘲讽……这些都让他急火攻心,开会的时候一下子血压飙升真晕过去了,只能在医院疗养。
偷鸡不成蚀把米,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哎呀呀,”郁平低头看向罗诗雯,眼神疲倦中透着专注,“这是谁家的大美人,又哄我这个糟老头子开心了。”
罗诗雯作势要捶他:“胡说什么,我们俩约好了一起过九十大寿的,你不许食言。”
郁平:“好好好,我说话算话,你也要一直陪着我,好吗?”
说着抬起胳膊,轻轻地环抱住罗诗雯,“阿雯,我真的想退休了。”
“我接手郁氏那一年,才二十六岁,年轻气盛,为了拿项目能豁出命去。后来郁氏越做越大,我也慢慢老了,就算外表看不出什么,精气神也大不如从前了。”
“虎老归山林,马老卸甲鞍,我老了,应该放下工作,陪你多出门转转,而不是想着把年轻时丢掉的面子再挣回来,平白让你、让俊宏受了委屈。”
“……”罗诗雯默然不语,伸手回抱住了郁平。
平心而论,郁平是个很不错的丈夫,他年长,但是体贴、大方,在外面呼风唤雨,在家里一团和气,偶尔犯了错,还会做小伏低,温柔地赔不是哄人。
但他骨子里非常强势,大事上从不容他人置喙半句,现在这样子,已经是难得的拉下脸面求和了。
“老公,不要难过好不好?”罗诗雯仰脸看向郁平,眼眶恰到好处地湿润了,“千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外人看不见你的辛苦,不明白你的难处,我这个枕边人还不明白吗?”
“我只盼着你好好的,无论发生什么,我和俊宏永远站在你身边,咱们一家三口,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
郁平笑道:“好,咱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踏出悬崖,迈上了那条虚无的阶梯。
除了向前走,他别无选择。
郁平闭上眼睛,用力抱紧了罗诗雯,夫妻俩无言地依偎着彼此,在雪白墙壁上映出一道亲密无间的剪影。
……
刺啦——!
郁俊宏对父母之间的温情脉脉丝毫不知,一个急刹将超跑停进医院,立刻引得附近保安匆匆跑来。
“长没长眼睛啊?知道我是谁吗!”郁俊宏黑着脸把人赶走,坐在车里烦躁地吐了个烟圈。
爸爸住院后,很多公开的事务便交给他出面,集团重点打造的项目也分了他两个,虽然刚起步还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但公司上下变得热情许多,人人都称呼他“小郁董”,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郁氏的接班人。
真是讽刺啊……
郁俊宏眯起眼,盯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袅袅消散,不期然地又想到了郁知言。
“ME自成立以来,和郁氏集团没有过任何合作,以后也不会有……不会继承他的任何资产,这是我的原则 ,永远不会改变。”
“我有什么不敢?别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难道要我坐以待毙?”
直播时的话一字字响在耳边,郁俊宏即使万般不情愿,也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郁知言比他强。
因为足够强,所以他能和爸爸正面硬刚,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顾忌。
如果两个人易地而处……呸呸呸!郁俊宏晃晃脑袋,猛地吸了两口烟,然后扔掉烟头一脚踩灭,拎起副驾上沉甸甸的食盒,大步朝病房走去。
成王败寇,天天纠结来纠结去的有什么意思,他早晚会用实力证明自己。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哪天郁知言破产了,他一定宽宏大量地救济对方,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