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归来》远程千寻

113、第一百零二章

　　那是一个留有遗憾，有些悲伤的春末。

　　春夜寂寥，平时温暖的晚风，此刻吹打在苏萧布满忧愁的脸上，竟带有了几分凉意。

　　苏萧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流出来，但是为了不让父母注意到自己的苦痛，苏萧还是尽力忍耐着，藏匿住自己全部的伤感和不舍。

　　在自己父母面前，苏萧必须试着伪装起自己所有的真实情感，苏萧必须舍得丢弃从前的那个自己，隐藏起自己的欢乐一面。在父母面前，她永远只能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她再也不是苏笑，只是不带欢喜的苏萧。

　　回家的高速路上，灯火通明，将周围照成了白夜。

　　苏萧肉眼可见的感受到，自己距离那座温馨的小村庄越来越远了，自己距离那个天真善良的小男孩越来越远了。

　　华兴城再也找不回苏萧熟悉的童年，再也找不回最亲切的朋友们，再也没有花木基地，再也没有甘甜的草莓果酱。

　　窗外风声呼啸，汽车奔驰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惊扰着苏萧。

　　苏萧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一天会被汽车飞驰而过的声响惊扰到。

　　她原本是连盛夏雷鸣、刮风下雨都不会害怕半分的坚强女孩，为何离开了村子，她突然间变得这么胆小了？

　　奈何村子外面的世界广大，华兴城繁华得让人难以自拔，可这样陌生的世界才该是苏萧去往的地方。

　　是啊！怎么在村子里住了四年，连自己的出生地都忘了。

　　她本该属于这样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世界里，村子里关于那个男孩美好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幻梦。

　　现在美梦结束了，自己也该回到冷酷的现实了。

　　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梦里的一切虚无才是真实的？

　　为什么那个男孩带给自己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动容？为什么这场美梦可以让自己如此不舍？为何自己就是不忍心离开梦境？为何自己就是这么讨厌眼前所见的现实？为什么自己就是讨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苏萧越想越无解，越追忆越苦痛。

　　她看着窗外飞闪而过的灯火阑珊，仿佛自己就置身于梦境通往现实的空间隧道里。

　　她偷偷冷笑几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春秋大梦。

　　她究竟在幻想什么？奢求自己的父母会放心地任由她在那样的村子里继续撒野下去吗？

　　奢求自己的父母会放任自己继续待在那个男孩身边吗？

　　别开玩笑了。

　　苏萧再了解不过自己的父母了，他们不可能是那样宽容的人。

　　苏萧突然想到了孟安平的父亲。曾几次听孟安平偶尔提起过，那个男人好像也是这样冷酷的人。

　　可苏萧毕竟还比孟安平幸运一些，起码自己的父亲没有那么残忍，没有对她和母亲大打出手，起码自己父母的感情还未破裂。

　　是啊，同样冷酷的人，怎么会感情破裂呢？

　　苏萧还是嘲笑着自己太过于天真。

　　***

　　“萧萧，要不要睡一会儿，还要好久才能到家呢。”姥姥伸过手来问道。

　　苏萧没有回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闭着眼睛，没有灵魂地随着车子晃动。

　　姥姥还以为她已经困得睡着了，就没有再说什么。

　　殊不知，苏萧对于接下来父母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萧萧班里有多少人啊？”男人问。

　　“大概五十来号人吧。”姥姥答。

　　“这么多人？挤在这么个小破教室里，还是回到华兴城好，班里不超过三十个人，还都是筛选过，品学兼优的学生，不会再有杂七杂八的人来干扰我们萧萧学习了。”女人一惊。

　　苏萧身体一颤，但是没被车上其他人注意到。

　　“但也没有影响到萧萧的学习成绩啊，她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还是班长呢，同学们崇拜她，老师们也都夸奖她。”姥姥还试图辩解道。

　　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她的父母。

　　“这小学校就一个年级就只有一个班级，这样的成绩代表不了什么，这里的老师也没有多高的水平，还是大城市的好。而且，萧萧现在还只是小学阶段，要是到了中学阶段，这样的上学环境根本支撑不了，这里的空间毕竟还是太狭隘了，我们萧萧好歹也是大城市出生长大的，可不能跟村子里的孩子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这样狭小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作为，迟早是要被时代给淘汰掉的。妈，你还是得听我们的话，带着萧萧回来吧，我们会给她更好的教育环境，保证让她稳稳当当地完成学业。”

　　苏萧听了，心里既感激又苦涩。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父母，若是自己执意按照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走下去的话，便是辜负了自己父母的这一番苦心，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父母毕竟都是为了她好，在外忙碌奔波，没日没夜地辛勤工作，都是为了能够给她更好的生活。

　　苏萧不后悔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

　　可是父母这般奋斗，苏萧又该如何报答呢？

　　苏萧总是感觉，自己若是不听父母的话，就是不孝顺的表现，就是会让父母失望。所以苏萧一直都很听话，努力做最好的自己，从来没有失误过，父母都很高兴，都夸赞她。

　　可这一声声夸赞中，无形又给了苏萧巨大的压力。

　　苏萧突然开始头疼起来，到了后来，真的有些困了。

　　今晚已是一团糟，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

　　苏萧再醒来时，已经是在房间的床上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倾洒下来。

　　起身打量一番，四年没有回来过了，这里布置得还是整洁无比，看来父母或者是保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打扫。

　　洗漱完毕，从衣柜里面随便掏了件衣服穿，就出了卧室。

　　还不到七点，家里就已经没人了。

　　姥姥姥爷就住在对面，但是两位老人一直闲不住，估计回到华兴城后也会去找份工作打发无聊的时光。

　　父母上班都很勤恳，眼下应该已经到公司了吧。

　　早饭就放在餐桌上，还保持着热量。

　　苏萧简单吃完早饭后，便在书房的书桌上发现了父母的留信。

　　说是让自己准备一下，下午就去新学校上学。

　　果然，父母的计划就是这样的，全然不顾自己是否调整好了状态。

　　苏萧尽力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尽力将自己伪造成一台听话懂事的机器，压抑着悲伤再收拾整理好自己的文具和课本。

　　***

　　不过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从里面掉出了一只紫色的纸船。

　　苏萧当即愣住了。

　　“安平……”苏萧颤颤巍巍地说出那个名字，“安平……”

　　她颤抖着从地上拾起那只可爱的纸船，有些庆幸。还好，还好，纸船一直藏在书包里，没有被父母发现，并且保存得完好无损。

　　这是她和那个男孩的最后念想了。

　　不知道现在这个男孩怎么样了？

　　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

　　她突然想起自己原本和孟安平约定的告别时间就是今天早上！

　　对不起，安平，我失约了……

　　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流淌而出，差点滴落在干净的紫色纸船上，还好苏萧一把护住了，没有让自己苦涩悲伤的泪水沾湿这只代表美好的小纸船。

　　苏萧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书包中。

　　就这样一直藏匿着吧，千万别被其他人发现。这是孟安平送给自己最后的告别礼物，无比珍贵，苏萧只有见到这只纸船，才会在脑海里提醒着自己，那场美梦是真实存在过的，那段美好的回忆自己是亲身体验过的，千万不可以忘记。

　　那是那个男孩，也是自己童年唯一的美好了。

　　***

　　苏萧一直想到了中午，又从午饭时光想到下午，想到了去往新学校的路上。

　　“萧萧，前面就是新学校了。”男人说道。

　　“好。”苏萧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果然，光从教学楼装修和规模上就可以看出来，这座学校，比自己在乡间四年的小楼高级很多。

　　可惜，虽然学校高级了不少，可是过去的点滴回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萧萧，到了新学校后，一定要听老师的话，一定要和新同学们好好相处。最重要的是，要争取把自己的成绩搞上去。爸爸妈妈允许你刚开始的时候有些难以适应，但是一个星期后，你一定就要稳住了，你知道吗？”女人强调道。

　　“我会的。”苏萧淡定地说道。

　　“我们萧萧最棒了，肯定没问题的。”男人又是一番赞扬之词。

　　苏萧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还沉浸在昨日从前，怀里紧抱着书包，心念着书包里的那一只紫色纸船。

　　***

　　到了新学校后，父母便将苏萧交托给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个看似严厉的中年女老师，就是家长一般很放心的那种面向，同时也是苏萧最讨厌的那种风格。

　　班主任一路领着苏萧到了教室门后，一路上都将学校和班级介绍了个底朝天，还顺便安慰着苏萧说不要有太大压力。

　　事实上，苏萧根本一点压力都没有，她是个非常乐观坚强的女孩，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也是出奇的强。

　　“不要再想着过去了，还是好好着眼于眼前吧，苏萧，不可以让父母失望。”

　　苏萧一路上都是这么跟自己在心里默默说的。

　　直到走进教室后，她才尽力挤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在老师的指示下，老老实实在讲台上笑着做了一个不错的自我介绍，然后便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落座。

　　因为身高出挑，苏萧坐在了靠后排。

　　并且因为外貌出挑，又没有身穿校服，她很快吸引了全班大多数同学的目光。

　　这个优秀的女孩，无论到了那里，无论置身于怎样的环境中，都是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苏萧收拾好自己的课本行李后，便安静等着上课。

　　一天下来，老师所讲的知识点她都能够轻松跟住，下了课也能和附近的女同学聊上几句。

　　总而言之，昨日的忧伤并没有影响这个女孩的正常学习生活，她还是很快便适应了下来，在之后的考试中，成绩也是扶摇直上。

　　这样麻木地过去了四年，苏萧凭借着优秀的成绩上了华兴城最好的初中。

　　此时的她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开学的第一天，父母还是照常的一番唠叨，便让苏萧独自背着书包进学校。

　　苏萧走过的每一条道路，都会收到来自各种男生的目光，但是她没有多在意，这是出生家庭赐予她的骄傲感，她还是专注于自己，走得大大方方。

　　走进教室，她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帮着班主任忙活各种事物，第一时间就收到了班主任的青睐，自然而然便成为了这个班的班长。

　　一切都按照父母叮嘱的那样，苏萧将各种人际关系都处理得很好。

　　可是她还是觉得眼下的生活并不是自己真正满意的，她还让变得自己快乐地、心甘情愿的。

　　可是没办法，现在的她，根本做不到……

　　***

　　初中三年是少年人心思最为叛逆的时候，随着心智的逐渐成熟，难免会有和父母冲突的时候。

　　苏萧经常能够从周围的同学口中听说，怎么怎么和父母吵架，各种各样的抱怨，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可是苏萧从未有过。

　　她情绪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像个麻木地机器人，保持着乖巧，充当别人家的孩子。

　　她还是按照父母的标准去努力。

　　她看似无怨无悔，实则内心暗波涌动。

　　终究是压抑太久了，这个委屈的女孩急需要爆发。

　　***

　　那一次，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崩溃的一次。

　　她哭得好崩溃，她发着癫狂，她在夜晚痛苦嘶吼着。

　　压抑堆积在心头的能量，在这个一夜晚全部发泄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连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都不放过？”苏萧对着父母大吼着。

　　“萧萧，你冷静一下。”男人头一回见女儿这副模样，属实有些惊讶。

　　但女人脸上却是格外冷静的。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撒泼。

　　等着，等着她什么时候能量耗尽的时候，等着她最脆弱的时候，然后冷酷地在她心头狠狠扎上一针。

　　“我就只有一只纸船，你们为什么要摧毁她！”

　　苏萧崩溃大哭，跪在地上，就这么捡着纸船的碎片，努力拼凑还原，却怎么都还原不了。

　　这一刻，苏萧的美梦完全破碎了，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让我怎样？”

　　苏萧跪着长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