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归来》远程千寻

110、第九十九章

　　“你做好决定了？”

　　“是的，有些积攒多年的心里话，想跟他聊一聊。”孟安平说道，“这应该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我百分之一百支持你。”

　　这是困扰了孟安平多年的心结，曾经一度锁住过孟安平的向往，今日必须解开。

　　两人往回走。

　　天边的晚霞慢慢暗淡，直到最后，天幕完全漆黑，宣告着又是一个夜晚的到来。

　　医院里，走廊上，住院部依旧人来人往，热闹与温馨同在。

　　孟安平的心再也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在这个夜晚，孟安平想和他见面的心有了温度。

　　他不像那个男人，不是冷漠无情的。恰恰相反，温柔有情是孟安平的闪光点。

　　距离病房越来越近，可是孟安平的脚步却没有放慢过，这个少年再也不会纠结退缩。

　　他身后有许多爱他、懂他的人，有很多他不想辜负的人在，有了这份动力，他的脚步就不会放慢。

　　少年的目光一直看着一排排闪过的医院门牌。

　　直到走到那间特殊病房门前，少年也是没有半点犹豫地敲门。

　　“谁呀？”病房里面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

　　然后便是接连不息的剧烈咳嗽声。

　　“来看望你的。”孟安平表露自己的目的。

　　“来看望我的？还有人会来看望我？”里面的人先是一阵惊讶，紧接着便迸发出了一阵阴森的冷笑，最后沙哑着嗓子让两人进来了，“进来吧。”

　　孟安平二话不说，推门而入。

　　***

　　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的虚弱男人正病怏怏地躺着，一直不停地咳嗽着，眼眶凹陷的可怕，面目狰狞，嘴唇苍白，瘦削的手臂正努力将床单往上拉着，试图掩盖住他那肋骨根根分明、触目惊心的胸膛。

　　真的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病重的男人，曾经是那么趾高气昂、自豪强横。曾经的他西装革履，挺拔着身姿，一副有钱人的清高感，可是会装扮，怎么如今这般落魄沧桑？

　　“好久不见了，孟……孟总。”孟安平面带微笑，表现出一副友好的样子，就连称呼也尽量礼貌尊敬，可是问候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你是……”

　　好些年过去了，孟锋着实认不出来孟安平。

　　“怎么？忘了？还是病糊涂了？”孟安平再靠近了一些，“现在看清楚了吗？”

　　“你是……你是安平！”虚弱的病人终于认出来了。

　　“眼睛已经模糊到这种程度了吗？”孟安平坐在病床边，苏萧退到了病房外，在走廊上等待着这对曾经的父子谈话完。

　　“人老了，人老了，不像从前了，视力总是会下降的。”孟锋自嘲一番。

　　“既然视力不行了，那身体可还行？”孟安平明知故问。

　　“不都看到了吗？”孟锋笑了。

　　“肺癌晚期。”孟安平冷清地看着病床尾栏杆上贴着的标签。

　　“嗯，没剩多少时间了。”孟锋叹了一口气。

　　“我其实也能猜出来。”孟安平说道，“就您这吸烟次数，还整天熬夜，不好好吃饭，就喝酒，不得肺癌，那才是怪事了。”

　　“怎么？关心我？”

　　“你这副惨状，陌生人见了也都唏嘘几句吧。”

　　“……”孟锋无言以对。

　　“怎么没有告诉其他亲人？”孟安平问道，“爷爷奶奶应当还是健在的吧。”

　　“怎么告诉？”孟锋无奈，“他们也老了，我怕我说了，他们先撑不住了。若是他们也病倒了，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如何照顾他们？”

　　“说的也是。”孟安平只是笑笑。

　　“安平，看在……看在我是你亲生父亲的份上，看在我们两有血脉关系的份上，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孟锋终于熬不住，卑微乞求起来。

　　“哦？孟总怎么还有腆着脸求别人的时候啊？”孟安平嘲讽道。

　　“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辞职了，已经不是副总。”

　　“那真是可惜。”

　　“不过我剩余的财产也足够耗到我病死，足够帮助你爷爷奶奶安度晚年了。”

　　“那既然您都已经安顿好了的话，为何还要拜托我帮忙吗？我可不像你那么有钱。”

　　“我知道。所以我负责出钱。”

　　“您是让我照顾家中老人？”

　　“他们也是你的亲人。”

　　“曾经是，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联了。况且，我记得我还有个小叔叔，怎么？他不肯？”

　　“他远在华兴城，回来不方便。”

　　“我现在也在华兴城工作，回来也不方便。”

　　“不一样，你……她……”孟锋变得支支吾吾，像是心虚的样子。

　　“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她们的！”孟安平坚决拒绝，“我真的发现你有当喜剧演员的天赋，这种笑话，您是如何这般自然地讲出来的？”

　　孟安平都被孟锋无赖的念头逗笑了。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孟锋盯着孟安平上扬的嘴角问道。

　　“都已经变成这副样子了，怎么还那么在意自己的面子呢？”孟安平点头了，“对，没错，你理解的没错，我方才就是在嘲笑你。我嘲笑你在痴心妄想！”

　　“难道你真的不讲半点情分吗？我好歹也是你的亲生父亲，也曾赚钱抚养过你五年，他们作为你的爷爷奶奶，也曾养育过你，你为何都如此冷酷无情？”孟锋开始卖弄他那可笑的情谊。

　　“孟总还在说笑呢。”

　　“我是认真的。”孟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瞳孔瞪得大大的，更加显得狰狞可怖。

　　“不要这么激动，你现在不宜生气。”孟安平善意提醒道。

　　孟锋大喘气，红润的脸色只是停留了几秒，立马又退散为苍白。

　　他冷静下来了。

　　“这才对嘛，不要生气，不要愤怒，不要又太过于激烈的情绪，多活一秒是一秒。”

　　“……”孟锋闭上了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沉默几秒后，孟安平率先抛出了问题。

　　“你难道不问问我今日为何突然来见你了呢？”

　　“这有什么好问的，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呗。”

　　“那我要是现在就走了呢？”孟安平问，正准备起身。

　　“等等！”孟锋一激动，情绪又上来了。

　　他立马意识到了问题，又努力让自己平息下来。

　　“我不走，话都还没聊几句呢，我怎么舍得就这么离开。”孟安平又安稳坐了下来，“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你看我这边还有什么东西吗？”孟锋问道。

　　确实，一尘不染的病房里一片空荡，柜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各种各样精妙的检测仪器。

　　“这么寒酸呢，VIP病房就这待遇？”孟安平笑笑。

　　“我只是花钱图个清静而已，其他东西，以我的状态，也都用不着了。”

　　“那可得辛苦护士了，什么都得给你准备。”

　　“不然怎么叫VIP病房呢？他们为我服务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您厉害，我佩服。”

　　“只是没有陪聊服务，我这一天天的，在病床上躺着怪无聊的，前几天还可以勉强出去走走，现在已经完全走不动了。”孟锋又长叹一口气。

　　孟安平这才明白为何前几日会在一楼药房前碰到他。

　　“夜里睡得着吗？”孟安平关心道。

　　“怎么可能睡得着？你看我这黑眼圈。”孟锋努力动弹着僵硬的脸部皮肤，希望引起孟安平一丝注意，博得孟安平一丝同情。

　　但很遗憾，他最终只得到了孟安平的又一声嘲讽。

　　“就你这惨白惨白的脸色，还能看得见黑眼圈？”孟安平讥笑道。

　　孟锋整个脸部都变形了，皮肤的皱褶密密麻麻，眼部周围挤压成一模糊的片，想要找到下眼皮的位置，属实有些困难。

　　“我现在真的看上去很可怕吗？”孟锋那颗可笑的自尊心早已破损得体无完肤。

　　“还好吧，反正还没有到我嫌弃你的程度，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宽容的，平时这种医疗类电视剧看得比较多，像你这样的癌症晚期病人，面目狰狞的样子，我见得多了，能接受。”孟安平点点头，回答得比较诚恳，给孟锋保留了一些面子。

　　“既然你都能接受的话，那么那些专业的医生和护士也能接受了。”孟锋算是稍微安心了些。

　　“他们可是专业的，再加上你的钞能力，恨不得多多在你面前表现表现呢。”孟安平说道。

　　“别开玩笑了，每次叫唤都不理人的。”孟锋虽然脑子糊涂，但这点自我认识能力还是有的。

　　“想不到你的自我认识还是很清晰的，看来脑子里很清楚嘛。”孟安平也是有些意外。

　　“那肯定嘛，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认出你来呢。”

　　“那你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想法呢？”孟安平问道。

　　“一见如故的想法，还略微有些惊讶。”

　　“一见如故我能理解，这种想法我也有，但是惊讶是……”

　　孟安平想听孟锋细说。

　　“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就比如说跟我一起聊天的时候，从前你话没这么多。”

　　“……”这一击确有些措不及防。

　　原来话多，不是外婆一人的感觉，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啊，那苏萧……

　　她可能已经习惯了。

　　“你现在胆子挺大的，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杀到我面前，然后这么聊天。”

　　“你还骄傲起来了？”

　　“毕竟是我严格教育出来的孩子。”孟锋还真有几分骄傲的感觉，“其实这几年我都有在默默地关注你，你的成就，我都有略知一二。”

　　“这叫关注，这不是监视吗？”

　　“我又没有打扰到你的正常生活。”孟锋辩解道，“你这不好好的嘛，况且我也伤害不到你了。”

　　“那未必，我又不知道你到底打的是什么心思。你这个人，我还是得提防些的。”孟安平突然有些后怕，这几年他竟然都是在孟锋的监视下生活着的。

　　“我关心你还不行啊？”

　　“我不用你的关心。”

　　“那你还用着我给的生活费上学？”

　　“那是法律规定的，况且十八岁成年以后，我不都没用过嘛，自己赚钱后，都陆陆续续还给爷爷奶奶了，所以我不欠你什么的。”孟安平理直气壮。

　　“好好好，算你厉害。”

　　孟锋迷茫的眼神，看来爷爷奶奶没有把还钱的事告诉他。

　　这对自作聪明、一肚子坏主意的老人究竟想要干什么？还想着从中作梗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吗？

　　仇恨离间终究无法解决问题，无法达到目的。

　　这对老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愚蠢。

　　这一家子还真是无赖，还好当年章燕勇敢跨出了那一步，才得以换来之后十几年平和的生活。

　　***

　　“我的请求，孟老师考虑的怎么样了？”孟锋也变换了称呼。

　　“什么请求？”孟安平早已抛之脑后。

　　“你在装失忆？”

　　“对啊。”孟安平也算是诚实。

　　“看来你是不同意喽？”孟锋眼里闪过的失望和恨意被孟安平灵敏地捕捉到了。

　　“嗯呐。”孟安平也是不想装了。

　　“好好好，就当我没提及过。”孟锋也是放弃了，只好另寻办法，“那可否帮我通知一下你小叔叔。”

　　“这忙我帮！”孟安平爽快地应下。

　　“还有个前提，等我离世之后。”

　　“明白了。”

　　***

　　气氛突然深沉下来了。

　　“我们今日算是最后一面了吗？”孟锋问道。

　　“你觉得呢？”

　　“那就当作最后一面吧，我的葬礼，你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来看看。”

　　“好，那我来蹭几顿饭。”

　　一个敢问，一个敢应。

　　“刚才进来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吗？”

　　“是的。”

　　“和你很相配。”孟锋表示肯定。

　　“我眼光可比我母亲好多了。”

　　“我祝愿你们长长久久，不重蹈我和你母亲的覆辙。”

　　“借您吉言。”孟安平笑笑。

　　“可惜我看不到你们的婚礼了。”孟锋说完这句话后想想，又说道，“算了，就算能撑到你们婚礼，你也不会邀请我的。”

　　“嗯嗯。”孟安平点点头。

　　***

　　“你现在还恨我吗？”

　　孟锋憋了很久的最后一问，咬咬牙，终于问了出来。

　　孟安平斟酌一番，平淡地回答道：

　　“不恨了。”

　　孟锋凹陷的眼眶里闪着微亮的泪光，有几分庆幸。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被子慢慢下滑，裸露出他吓人的胸膛肋骨。

　　“相反，我很感激你。”

　　孟锋眼里闪过惊讶。

　　“因为你当初的所作所为，才创造出了那么一个孟安平，一个历经过绝望，如今焕然一新、重新相信希望的孟安平，一个曾困于牢笼中，如今格外珍惜自由和幸福的孟安平，一个曾被恨意淹没，现在满怀爱意怜悯的孟安平。”

　　“因为你创下的伤痕，我学会了如何爱别人、爱自己。”

　　“因为你带给我的噩梦，我学会了如何守护别人的美梦，如何创造我想要的美梦。”

　　“因为你的过去，我学会了如何走向跟你截然相反的未来。”

　　“我很感激你。”

　　“所以，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罢，孟安平便起身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回来过。

　　病房里的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