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是我仇人？》慕崧容

30、魏杞

　　门内的林伊贴耳听了半晌，再也没捕捉到何情行的声音，心里瞬间明了——他还是走了。
　　他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木门，抬手对着空气狠狠挥了一拳：“骗子，明明说好下雪天不出去的，骗子！”

　　夜露沾衣，何情行的身影如孤鸿掠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琴花楼的飞檐。他足尖一点雕花窗棂，身形便如柳絮般翻入屋内，落地时连窗纸都未颤动半分。
　　屋内燃着幽幽的龙涎香，暖光透过描金铜镜，映得洛芷芸鬓边的珍珠步摇流光溢彩。她正端坐妆台前，纤纤玉指捏着一方胭脂帕，细细往颊边晕染，绯红的色泽顺着肌肤纹理漫开，衬得眉眼愈发娇媚。
　　“吱呀”一声轻响，洛芷芸却未回头，只从镜中瞥到那抹玄色身影。何情行省去所有寒暄，掌心一翻，一张勾勒得栩栩如生的画像便拍在妆台上，墨色眸子锐利如刀：“今晚，可有长这样的客人？”
　　铜镜里的洛芷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拈起银簪，慢悠悠别入发髻，声音软媚却带着几分讥诮：“魏杞？你接了这个任务？”
　　“你为何不接？”何情行的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洛芷芸终于转过身，指尖轻轻划过画像上魏杞的眉眼，笑意更深，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我若接了，你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她重新转向铜镜，望着镜中艳光四射的自己，语气漫不经心，“洛芷芸能杀人，可琴花楼的慕芸不能。在这里动手，万一露了破绽，查到我头上，小十四他们在这立足之地便岌岌可危，我这琴花楼的位置，自然也保不住。”
　　她侧过脸，眸光扫过何情行身上洗得发白的玄衣，嗤笑一声：“哪像你，除了那座破山庄，便一无所有。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银子更实在？你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话音落时，她指尖的胭脂帕轻轻一抛，落在妆台上，恰好盖住了魏杞的画像一角，绯红的颜色，倒像是染上了一抹血色。
　　何情行闻言，指尖一捻，竟拾起了那方还沾着绯红胭脂的锦帕。他低头看着帕上晕开的艳色，墨眉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对啊，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钱了？”
　　洛芷芸瞥了他一眼，执起一支殷红的口脂，玉指轻点唇瓣，动作慵懒而熟练：“没关系，横竖也影响不到我……”
　　话音未落，她放下口脂，转身欲再叮嘱几句，却骤然顿住了动作。只见何情行捻着那方胭脂帕，竟径直往自己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抹去——绯红的颜色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晕开，不伦不类，却带着几分荒诞的张扬。
　　洛芷芸先是愣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你在做什么？”
　　何情行对着铜镜照了照，指尖还在往颧骨上补着胭脂，挑眉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涂胭脂啊，隐藏身份。怎么样，我美不美？”
　　“恶心到我想吐。”洛芷芸翻了个白眼，伸手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面面具，扔到他面前，“戴上这个进去，没人看得见你的脸。你大可直接用真名行事，最后把账算在青虎帮头上，官府都抓不到他们的影子，自然也查不到我琴花楼头上。”
　　何情行接住面具，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面具，抬眼问：“那你呢？”
　　“我？”洛芷芸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自然是装傻充愣，全当不知情。”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他们若是认得你何情行的身份，那你也别废话，直接开打便是。”
　　何情行颔首，指尖一勾便将面具覆在脸上他紧随洛芷芸的身影，穿过琴花楼迂回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朱门前。
　　洛芷芸的指尖刚要触到门环，屋内便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一道狼狈的身影猛地推门而出。那人衣冠歪斜，领口松垮地滑到肩头，正是小十四。
　　“小十四？！”洛芷芸失声惊呼。
　　小十四慌忙拉紧衣襟，眼眶红得像浸了血，鼻尖还在微微抽动，声音带着哭腔的委屈：“慕芸姐姐，你别进去……这个人太难伺候了，他……他太过分了……”
　　洛芷芸抬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细细帮他理好凌乱的衣摆和歪斜的发带，语气急得发紧：“他把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反正姐姐千万别进去……”小十四摇着头，话没说完，眼泪便滚落下来，哭着跑远了。
　　洛芷芸望着他的背影，方才还带着柔媚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她咬着牙，声音压低却满是怒火：“进去后，不管他认不认识你，直接杀了。”
　　何情行眸色微动，看向她紧绷的侧脸：“就因为小十四，你一点也忍不了？”
　　“是！”一个字掷地有声。洛芷芸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的怒火瞬间敛去，重新换上端庄温婉的神态，莲步轻移，款款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两排人影对立而立——左侧是琴花楼的姑娘们，个个敛声屏气，眼底藏着怯意；右侧则是魏杞的手下，皆是精悍打扮，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洛芷芸款步而入，裙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淡淡的香风。她无视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唇角噙着标准的温婉笑意，对着主位上翘腿而坐的魏杞福了福身：“魏小侯爷，这里是琴花楼，便是听琴赏花、消遣解闷的地界，可不是供人胡作非为的地方。”
　　魏杞眯着眼打量她，目光黏在她姣好的身段上，语气轻佻：“花？你们这些美人，不就是花吗？”他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得意，“早就听闻琴花楼第一花魁艳绝整个洛阳城，果然名不虚传。听说难请，没想到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洛芷芸闻言，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姑娘们递了个眼色。姑娘们心领神会，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一个个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诶诶诶！”魏杞见状，猛地坐直身子，举起手中的酒壶呵斥，“谁让你们走的？本侯爷允许你们走了吗！”
　　洛芷芸莲步轻移，径直走到魏杞身边，指尖如柔荑般轻轻划过他的手腕，顺势接过他手中的酒壶。她微微俯身，将酒液缓缓斟入桌上的白玉酒杯，声音软得像棉花：“魏小侯爷息怒，她们粗鄙笨拙，哪比得过我？”她抬眼望他，眼尾带着勾人的媚意，“在这里，我的琴声最悠扬，舞姿最曼妙，模样也还算入眼。今夜，就让慕芸好好陪小侯爷玩玩，如何？”
　　魏杞早已按捺不住，伸手便往她纤细的腰肢上摸去，语气急切：“好好好！今晚就你了！”他正要将人揽入怀中，余光却瞥见了立在一旁的玄色身影，眉头顿时皱起，“这戴面具的是什么人？为何遮遮掩掩的？看着真碍眼！”
　　“回小侯爷，”洛芷芸笑意不变，轻声解释，“他相貌丑陋，怕惊扰了小侯爷的雅兴，才戴上面具的。”
　　“哦？那他叫什么名字？”魏杞追问。
　　“何情行！”
　　三个字刚落，何情行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匕首便顺着小臂滑入掌心，寒光一闪，径直朝着洛芷芸的方向刺去！
　　洛芷芸反应极快，腰身猛地一拧，堪堪避开刀锋。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四溅。她顺势往后一倒，瘫坐在地，脸上瞬间褪去所有媚态，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尖声惊呼：“啊——！”
　　这声惨叫瞬间惊动了魏杞的手下，十几人齐刷刷拔出佩刀，刀光映得屋内一片冷冽。可看这架势，那戴面具的男人分明是冲魏杞来的！魏杞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揪住洛芷芸的胳膊，将她死死挡在身前，对着手下们嘶吼：“你们愣着干什么！快保护本侯爷！”
　　魏杞的手下们嘶吼着扑上来，刀锋劈砍间带起凌厉的风。何情行戴着面具，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刀光剑影中，匕首起落间便有血花飞溅。他一边格挡劈来的刀锋，一边余光瞥向瘫在地上的洛芷芸，眼底带着几分无奈，频频给她递眼色——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能不能装得像点？正常姑娘早吓破胆了！
　　洛芷芸秒懂他的意思，当即戏精附体。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着往后缩，嗓子里挤出凄厉的哭喊：“救命啊！杀人了！谁来救救我——！”喊到极致，她猛地拔高声调，一声“啊——！”穿透屋顶，紧接着白眼一翻，四肢软软垂下，直挺挺地晕死在满地酒渍中，连发丝都恰到好处地散乱在脸侧，装得十足逼真。
　　魏杞见她突然倒下，顿时慌了神。他本就被何情行的狠厉吓得心头发紧，此刻抓着洛芷芸的胳膊使劲拽了拽，不耐烦地低吼：“啧！别装死！起来！”
　　话音未落，何情行脚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拔高，一个利落的空翻越过几名手下的头顶，稳稳落在魏杞面前。不等对方反应，他铁钳般的大手已然扣住魏杞的脖颈，掌心骤然涌出一团浓郁的黑气，顺着魏杞的皮肤往里钻。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魏杞的脖子竟被生生捏爆！
　　鲜血喷溅而出，魏杞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失去头颅的身体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何情行漠然收回手，将匕首隐回袖中。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方才被洛芷芸的惨叫惊动的琴花楼护院与客人，已然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小十四红着眼眶，像头急红了眼的小兽率先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的怒吼：“狗侯爷！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可话音未落，他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满地鲜血蜿蜒，魏杞的头颅滚落在脚边，双目圆睁，死状狰狞；洛芷芸“昏迷”在血泊旁，发丝沾满酒渍与血点，模样触目惊心。小十四浑身一僵，脸上的怒火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来得正好。”何情行冷眸一扫冲进来的人群，手腕一翻，顺势揪住身旁一名还在发愣的魏杞手下，像拎着只破麻袋般猛地朝窗外掷去。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何情行脚尖一点门槛，身形如离弦之箭跃出窗外，恰好落在那人身上——借着这短暂的垫脚之力，他足尖再一点，玄色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踩着夜色与轻功，转瞬消失在琴花楼的飞檐翘角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