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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石刻 ...

  •   晓色初分,云竹寺内炊烟袅袅,晨钟乍歇,余韵绕着苍松翠柏,迟迟不散。

      倏尔一抹曦光穿破薄雾,斜斜透进纸糊的窗棂,在禅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禅房内陈设极简,一张素木床榻,一张漆面斑驳的旧案,一把乌木交椅,再无他物,唯有案头一尊青釉瓷瓶,插着几枝野菊,添了几分清寂。

      虞琼一袭素缟长袍,静坐在榻前,腰背挺直,眸光沉沉,瞧不出半分情绪。

      身侧侍立的倪贝,早卸了宫装,换了身粗布襦裙,一头鸦青长发仅用一根青布发带松松束在脑后,鬓边发丝垂落,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更添几分敛藏的恭谨。

      二人能从那场宫变中死里逃生,全赖于雷暗度陈仓。

      那日赴死的,原是于雷悄悄送入宫的两名宫女,二人入殿后,便与虞琼、倪贝互换了衣冠钗环,这才瞒天过海,换得一线生机。

      于雷这般行径,不过是狡兔三窟,两边下注——淳家势大,却也未必可靠,总得留条后路。

      门扉轻叩,一个身披灰色僧袍、剃度削发、头戴毗卢帽的尼姑缓步走入,正是于玉。

      自入云竹寺那日起,她便削发为尼,法号慧空。

      她双手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走到虞琼面前,敛衽躬身,语调平淡无波,“贫尼慧空,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金安。”

      虞琼缓缓颔首,抬眸时,眼底的冷冽散去几分,添了些许温和,“免礼。此地非宫闱,往后不必再称太皇太后,唤我一声夫人便可。”

      殿内随行的几个寺中杂役,闻言齐齐躬身行礼,声气划一,“谨遵夫人吩咐。”

      虞琼转向于玉,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得近乎亲和,“我既来此寺中静养,往后诸多事宜,还要劳烦师太照拂。”

      于玉垂着眼帘,指尖佛珠捻动得更疾了些,语气依旧寡淡,“夫人客气,此乃贫尼分内之事。”

      说罢,她又微微躬身,“夫人若无其他吩咐,贫尼还需去佛堂诵经,先行告退。”

      虞琼摆摆手,笑意未减,“去吧。”

      于玉合十躬身,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便转身离去,灰袍的衣角掠过门槛,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的晨雾里。

      待她身影彻底不见,虞琼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眸光沉沉地望着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瞧着,她是真的斩断尘缘,皈依佛门了,还是故作姿态,另有所图?”

      倪贝上前一步,垂首低声回道:“依奴婢看,怕是故作姿态。她爹爹于大人还在朝堂之上,手握权柄,她又岂会甘心在此青灯古佛旁,了此残生?”

      虞琼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既入了这云竹寺,便由不得她了。魏哲的安危起居,从今日起,便交由你全权负责。记住,往后再无魏哲,他是哀家的嫡孙,名唤呼延哲。”

      倪贝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应道:“奴婢遵命。”

      虞琼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漫上几分倦意,声音也低了下去,“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

      倪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起身时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余下禅房内,虞琼一人静坐,望着窗外的曦光,眸光幽深难测。

      五月中旬,惠风和畅,草木蔓发,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连廊檐下的铜铃,都被春风拂得叮当作响。

      兴朝皇宫的朱红廊庑下,楚熙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长身玉立,目光远眺着宫墙外的天际,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凝。

      他身后侍立的江秋羽,身着宝蓝蹙金绣袍,身姿挺拔如松,容色俊朗,较之往昔,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了几分持重沉稳。

      楚熙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秋羽,朕命你传信给瑾之,令他率十万精兵随朕出征,此事你办妥了?”

      江秋羽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恭谨而笃定,“陛下放心,此事臣已办妥。只是陛下,如今粮草辎重皆已筹备妥当,兵甲器械也点检完毕,不知陛下定于何时挥师伐乾?”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湖蓝宫装的小太监,手捧着拂尘,步履从容地走到楚熙身侧,屈膝跪地,语调恭顺,“陛下,贤妃娘娘遣奴才来禀,娘娘说,可以出兵了。”

      楚熙闻言,抬手轻挥。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敛声屏气地退了下去,廊下复又归于寂静。

      郝家军一行,自平南历尽风霜,终抵邑都。

      甫一入城,便见经凡正于街市一角伫立。

      经凡并非闲游,而是算准了时辰,在此专候,只为演一场“偶遇”的戏码。

      那伙将士中,浪义眼尖,率先认出了他,快步上前,满脸错愕与惊喜,“经大人?您怎么在此处?”

      经凡闻言回首,故作惊讶,旋即面露喜色,快步迎上,“浪义?真是巧了,你们怎会在此?”

      浪义长叹一声,眼眶微红,将万恺如何派兵截杀、众人又如何九死一生组团上京告御状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经凡听罢,面色骤沉,旋即转为满脸痛惜与自责,痛心疾首道:“唉!是我经凡对不住诸位兄弟!你们皆是保家卫国的铁血儿郎,那万恺却因我二人的私怨,竟置大局于不顾,行此卑劣构陷之事。此獠心胸狭隘,实乃乾朝之耻,枉为太傅!”

      痛斥一番后,经凡收敛心神,温言安抚,“诸位,此事因我而起,我断无坐视不理之理。明日早朝,我便带你们面圣,定要参那万恺一本,为郝家军讨回公道!今日你们长途跋涉,鞍马劳顿,且先好生歇息。客栈与饮食,皆算在我头上。”

      一旁的屠二连忙摆手,面露难色,“这……这如何使得?怎好让经大人破费!”

      经凡却不容分说,肃然道:“若非因我,郝家军何至于遭此横祸?些许食宿,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万勿推辞。我这便为你们安排,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屠二见经凡如此情真意切、盛情难却,浪义众人对视一眼,便不再坚持,带着众人向经凡深深行了一礼,随后随其前往客栈安顿。

      这群将士多是山野出身的粗豪汉子,目不识丁,见识短浅。

      此刻见经凡不仅不嫌弃他们粗鄙,反而好酒好菜招待,还为他们出头做主,心中早已将其奉若神明。

      酒过三巡,众人对经凡感激涕零,称颂之声不绝于耳,席间更有人将他与万恺对比,愤愤不平。

      “那万恺,心胸狭窄,小肚鸡肠,根本不配做太傅!”

      “就是!你们瞧瞧经大人,出手阔绰,彬彬有礼,才貌双全,实乃逸群之才。这才是咱们乾朝的忠臣良将啊!”

      更有人拍案大骂,“万恺那小人,就因与经大人斗法,便拿我们当兵刃,视人命如草芥,这狗官绝不能留!”

      旁人纷纷附和,“依我看,皇上该罢了他的官,将他赶出邑都!”

      “赶出邑都太便宜他了!他害死了郝将军,还害了咱们这么多兄弟,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席间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骂声如潮,将万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对经凡则是感恩戴德,恨不得为其效死命。

      然而,这满堂的义愤填膺,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他们哪里知晓,此刻正与他们推杯换盏、义愤填膺的经大人,实则早已与浪义、屠二暗通款曲。

      这场“偶遇”与“仗义疏财”,不过是经凡收买人心、借刀杀人的第一步棋罢了。

      微熹初露,晓雾未晞。

      金銮殿上龙旂静垂,文武百官簪缨肃立,呼延绍高踞龙椅,眉目沉凝。

      待身侧小太监唱罢“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文官列中经凡倏然出列,躬身拱手,声如叩玉,“皇上,臣有本启奏。昨日臣于坊间偶遇郝家军旧部,彼辈自平南星夜兼程,戴月披霜,只为面圣呈冤。此刻部众正候于殿外,伏乞陛下召见。”

      呼延绍眉心微蹙,疑云暗生,“彼辈千里迢迢而来,莫非平南之地生出事端?”

      经凡垂眸低答,语带机锋,“皇上一见便知,是非曲直,当面可辨。”

      呼延绍眸光沉敛,掷地有声,“宣!”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破殿宇,“宣——郝家军觐见!”

      殿门訇然洞开,数百名甲胄斑驳的军士鱼贯而入,步履沉滞却气势凛然,为首者正是屠二。

      众人入殿,齐齐跪伏于丹墀之下,山呼万岁,声震梁瓦。

      屠二昂首朗声道:“小人韦集,率郝家军残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呼延绍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众人起身,甲叶相撞之声清脆刺耳。

      屠二再度拱手,字字泣血,“小人忝为郝家军一员,今携残部自平南跋履山川而来,只为状告当朝太傅——万恺!”

      文官首位的万恺闻言,缓步出列,青衿广袖拂过玉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哦?老夫何辜,竟劳烦诸位披星戴月,专程来告?”

      屠二双目赤红,声如裂帛,“太傅因与经大人政见相悖,落败之后,竟将我郝家军视作俎上鱼肉!经大人主张与兴国结盟,太傅执意不从,竟暗纵兴国细作潜入郝将军营寨,致使十九万将士喋血沙场,全军尽墨!侥幸生还的百名弟兄,本欲归朝复命,太傅却忌惮细作混杂其中,竟遣兵将我等赶尽杀绝!我郝家军将士,皆是追随先王出生入死的百战之卒,不求封侯拜相,唯求三餐温饱,俯仰无愧天地。太傅却因一己私怨,陷我等于死地,何其狠戾!”

      话音未落,郝家军残部齐声附和,悲愤之音掀动殿中烛火,“太傅何其歹毒!我等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

      一名老兵踉跄出列,须发皆张,“太傅身居宰辅,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倒草菅人命,良心何在!”

      浪义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扑通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如金石,“皇上明鉴!此乃我等歃血签下的生死状,字字句句皆为实情!万恺徇私罔上,残害忠良,伏乞陛下严惩奸佞,以告慰郝将军与十九万亡魂在天之灵!”

      百余名军士轰然跪伏,山呼之声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请皇上严惩万恺,告慰忠魂!”

      万恺却神色不动,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冷然发问,“老夫构陷尔等,于我何益?”

      屠二厉声回驳,“太傅意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朝纲!我郝家军只奉郝将军与陛下号令,太傅视我等为眼中钉,必先除郝将军,再剿我等残部,以绝后患!”

      万恺闻言侧目,目光如刀,直刺经凡,“经大人,此事莫非是你暗中唆使,构陷老夫?”

      经凡从容出列,敛衽长揖,言辞坦荡却暗藏机锋,“太傅此言差矣。臣与郝家军素昧平生,彼辈只知有郝将军与陛下,臣纵有通天手段,又岂能驱策他们赴汤蹈火?太傅欲加之罪,也需寻个由头才是。”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呼延绍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韦集所言,尚需彻查。待证据确凿,朕自会秉公处置,还尔等公道。”

      浪义膝行两步,额角磕得青紫,“皇上!小人浪义,追随郝将军征战三十余载,未曾死于敌寇刀锋,反倒要殒命于朝堂倾轧,实不甘心!若皇上不肯处置万恺,便请开恩,念在我等半生戎马的份上,放我等归田务农,苟全残生!”

      此言一出,百余名军士纷纷叩首,哭嚎之声响彻殿宇,“求皇上开恩!小人家中尚有白发老母,黄口稚子,求皇上饶我等一命!”

      “愿卸甲归田,再不踏入朝堂半步,求皇上成全!”

      呼延绍端坐龙椅,眸光沉沉。

      他岂会不知,这群残兵杀不得也放不得——郝家军乃国之干城,若将他们逼上绝路,恐生哗变之祸。

      更兼近日经凡之言如芒在背,“古有司马懿托孤辅政,却暗藏狼子野心,终篡魏室江山;今有万太傅倚老卖老,处处钳制君权,其心与司马懿何其相似!”

      自他登基以来,万恺便以帝师自居,处处规训,事事钳制,早已令他忍无可忍。

      如今郝家军血书叩阙,正是拔除这颗心腹大患的天赐良机——既可以安抚军心,又能收归权柄,一举两得。

      呼延绍拍案而起,龙威凛然,“来人!罢黜万恺所有官爵,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铁链铿锵作响。

      万恺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苍凉,“皇上!就凭这群残兵败将的一面之词,你便要将老臣下狱?老臣教导你三十余载,呕心沥血,竟教出一个忘恩负义的君主吗!”

      呼延绍眸色冷冽,字字如冰,“朕不杀你,暂囚三日,以平众怒。万恺,你已年迈,也该归乡颐养天年,朝堂之事,不必再插手了。”

      “押下去!”

      “哈哈哈哈——”万恺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震得殿梁上的尘灰簌簌而落。

      他一生辅政,忠君体国,到头来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化作血泪凝于眼底。

      被侍卫押解着经过经凡身侧时,万恺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年轻人,声音嘶哑如破锣,“经凡……好,好一个运筹帷幄的好手段!老夫输得不冤!”

      经凡垂眸而立,神色淡漠,仿佛未曾听见。

      衣袂被殿风拂动,猎猎作响,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万恺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佝偻的背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悲壮凄凉。

      阴翳地牢,霉气浸骨,蛛网结在四壁的罅隙里,昏灯如豆,将壁上的污痕映得愈发怵目。

      牢栅外立着一道素白身影,正是经凡。

      他广袖垂落,脊背挺得如苍桧修竹,眉目间一派光风霁月,与这阴鸷囚牢格格不入。

      栅内的万恺,一身洗得发白的囚衣虽无污渍,却早已被地牢潮气浸得发沉,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

      他须发凌乱,沟壑纵横的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眸子,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怒火。

      “经凡!”万恺猛地攥紧栅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如裂帛,字字淬着恨,“你构陷老夫,究竟是何居心?你…你莫不是兴朝安插在乾国的细作?”

      经凡眸光微斜,极快地扫过牢角一处隐在暗影里的砖缝,而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满是故作的茫然,“太傅此言,在下竟一个字也听不懂。”

      “听不懂?”万恺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凄怆,“若不是心怀鬼胎,你何苦纡尊降贵,来这腌臜地见老夫?经凡,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老夫不吃你这一套!”

      经凡脸上的笑意淡去,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平和里藏着冰刃般的锐利,“万恺,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辩白,是替那十九万枉死的郝家军,来讨一句公道。你我政见相左,朝堂相争本是常事,你为何要牵累无辜将士?那些人,皆是乾国的铮铮铁骨,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你怎就狠得下心,将他们当作权斗的垫脚石?”

      “血口喷人!”万恺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明明是你设下的毒计,步步为营引老夫入彀!老夫悔不当初!悔不该当初见你颇有才名,便举荐你入朝伴驾,竟是养虎为患,引火烧身!”

      经凡闻言,只是淡淡一哂,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全然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姿态,“太傅不必动怒。在下还有俗务缠身,没功夫与你在此饶舌。你且在这牢中好好面壁思过,但愿三日后出去,能洗心革面,莫再行那损人害己的勾当。”

      话音落,经凡拂袖转身,素白衣袂掠过昏灯的光晕,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再未回头。

      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后,牢角那处暗影里,才缓缓踱出一人。

      明黄锦袍曳地,龙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正是呼延绍。

      万恺瞥见那抹明黄,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光亮,他踉跄着扑到栅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里满是血泪,“皇上!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一切都是经凡的奸计啊!他是中原人士,根脚本就在兴朝,您怎能信他谗言,却疑心追随您半生的老臣!”

      呼延绍缓步走到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静,“太傅的委屈,朕知道。但郝家军残部激愤,军心已然动荡,朕不得不暂将你下狱,以平众怒。毕竟,那些将士,还要替朕镇守疆土,征战四方。”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鸷的算计,“至于经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朕岂会不懂?他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这般智谋无双的人物,若不能为朕所用,留着他,便是养虎为患。待日后江山稳固,朕自会寻个由头,除了此人,永绝后患。”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万恺心上。

      他怔怔地抬头,望着呼延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时竟忘了言语。

      呼延绍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太傅且在这牢中委屈三日,待军心安定,朕便下旨放你出来。朕已命人在邑都择了一处宽敞宅院,待你出来,便搬进去颐养天年,也算全了你我师徒一场的情分。”

      说罢,他不再看万恺,转身便要离去。

      “皇上!皇上!”万恺骤然回过神,猛地扑上前,死死抓着栅栏,声嘶力竭地嘶吼,“老臣不愿归田!老臣半生心血都耗在朝堂之上,太傅之位,是老臣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老臣还想为乾国效犬马之劳,还想辅佐陛下开创盛世啊!皇上——”

      凄厉的呼喊穿透甬道,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碎成一片呜咽。

      可呼延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明黄的袍角掠过暗影,转瞬便消失在甬道深处,徒留万恺一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尽头,浑浊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半生忠骨,一腔热血,到头来竟落得这般鸟尽弓藏的下场。

      牢灯微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尽是半生沧桑。

      转瞬至六月初旬,端州城内晴空如洗,惠风拂过街巷,卷得檐角酒旗猎猎作响。

      城外清溪如练,汩汩淌过平芜,日光洒在水面,跃动着粼粼碎银。

      河水澄澈见底,游鱼翕忽往来,细石圆润,历历可见。

      河岸滩头,三五名兵卒袒着臂膀,手持竹编渔罾,正嬉笑着在浅水区捕鱼。

      不多时便有鲜鱼入网,他们就地刮去鱼鳞,剖膛挖脏,寻来枯枝败叶生火,将穿了细枝的鱼架在火上翻烤。

      白烟袅袅升腾,混着鱼肉焦香,散漫在风里。

      不远处的大石上,斜倚着一个年轻身影,正是新兵荆树。

      他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眉头微蹙,眉宇间攒着几分郁悒。

      明日便是大军开拔的日子,这是他头一遭奔赴沙场,既无临阵经验,更不知此去生死。

      胸中情绪翻涌,一半是建功立业的热切,一半是对死亡的惧意——他怕自己马革裹尸,再也兑现不了对孟寒的诺言。

      身侧传来衣料摩挲之声,转头看时,却是身着便服的端州节度使苍屹。

      苍屹出身草莽,凭着一身武艺与悍勇,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到如今的位置。

      他与荆树皆非汉人,故而对这个后生格外照拂。

      且他虽居高位,平素无练兵操演时,性子温和,待兵卒亲厚,帐下将士也都愿与他亲近。

      苍屹见他神色郁郁,便挨着他坐下,温声问道:“可是有心事?”

      荆树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青苔,声音低沉,“大人,明日便要出征了。我心里头又怕又盼,盼的是能挣个功名,光宗耀祖;怕的是战死沙场,化作一抔黄土。那般一来,世间偌大,谁还会记得荆树这个名字?世人向来只记功成名就的将军,何曾在意过万千卒伍里的普通一人?”

      这话正中苍屹心坎。

      昔年高桑妍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将军战死,名流千古,可士兵战死,一样是籍籍无名啊!”

      他偏是不认命的性子,一腔孤勇闯到如今,终究挣出了一条血路。

      可这条路的起点,却踩着亲弟弟的性命——这桩憾事,教他悔了半生。

      苍屹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你后悔参军么?若是后悔,此刻回转还来得及。”

      荆树参军本就是为了功名前程,何来后悔一说?

      他用力摇头,“我不悔入营,只恐身死无名,这般奔赴沙场,便没了半分价值,连史书的一角,都挤不进去。”

      苍屹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眸光一亮,想起碑石镌文之事——玄碑錾文,千载永镌。

      既然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能流传千年,那刻在顽石上的字句,未必不能留存于世。

      他起身道:“你随我来。”

      苍屹纵身跃下大石,荆树虽满心疑惑,但还是连忙跟上。

      行至河滩,苍屹垂眸扫视,很快便在乱石堆里寻得一物——那是块巴掌大的石头,质地坚硬,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莹润,石纹斑斓,煞是好看。

      他捡起石头,转身对荆树笑道:“你瞧这块石头,色泽纹理皆是不俗。石碑刻字能传千载,这顽石刻字,未必不能留存。你若有话想对后世之人说,便刻在上面,或许千百年后,会有有缘人拾得此石,知晓曾有个叫荆树的兵卒。”

      荆树茅塞顿开,一拍大腿,“对啊!我怎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他忙不迭接过石头,脸上却又露出几分窘色——他大字不识一个,遑论刻字。

      苍屹瞧出他的难处,将石头拿回手中,温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讲来,我替你刻。”

      荆树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那匕首刃口锋利,坚如精铁。

      他将匕首递给苍屹,直言道:“就刻,我叫荆树,是端州的一名小兵。后世的君子,你们安好啊!”

      苍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只刻这些?”

      荆树挠了挠头,神色愈发尴尬,“我…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苍屹说着,运起内力凝聚于匕首尖端。只见他凝神屏气,手腕起落间,刀锋在石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深隽的刻痕。

      不多时,几行小字便已成形:荆树,端州卒。錾石致候,后世君子,万祀昭言。

      收刀撤力,苍屹将刻好字的石头递还荆树。

      荆树虽不识字,却还是珍重地接过,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刻痕,眼中泛起亮闪闪的光。

      “把它扔进河里吧。”苍屹道:“若后世之人与这石头有缘,自会拾得。”

      荆树依言走到河边,将那块斑斓顽石用力掷入水中。

      石头沉得很快,转瞬便没入澄澈的碧波,不见踪影。

      两人重回大石上坐下,望着潺潺流水,一时无言。

      良久,苍屹忽开口问道:“荆树,你觉得,要怎样天下才能太平?”

      荆树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眼中满是憧憬,朗声答道:“得让天下归成一统,再没战乱。世上再没有饿肚子、受冻的苦命人,也没有偷鸡摸狗、害人的坏人;没有刀兵相见,没有打打杀杀。大家伙儿都能吃饱穿暖,过安生日子。汉人也好,咱们异族也罢,都跟一家人似的,不分高低贵贱,也没有族群的隔阂。”

      苍屹闻言朗声而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怅惘,“你口中的世道,是普天之下所有人的期盼。那般盛世,该是何等光景。”

      荆树转头看他,好奇问道:“若是盛世真的降临,大人最想做什么?”

      苍屹缄默不语。

      他生来野心勃勃,胸中藏着吞天吐地的志向。若真到了四海无战事的那一日,天下便再无他用武之地,难不成要他卸甲归田,做个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

      这绝非他所愿。

      他不愿回答,便转而反问,“那你呢?盛世降临之后,你想做什么?”

      提及此事,荆树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脑海中浮现出孟寒的笑颜,语气笃定,“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开一家小酒楼,守着一方天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苍屹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想法甚好,日后定能如愿。”

      说罢,他纵身跃下大石,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走了,回营去吧。”

      “好!”荆树应了一声,也跟着跳下石头。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一前一后,渐渐没入远处的营寨暮色里。

      入夜,凉风浸衣,蜀都城早已颁了宵禁令,城门紧闭,长街空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与吆喝声遥遥传来,“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圆月悬空,清辉遍洒,繁星缀满墨色天幕。

      庭院里,檐廊之下,常凡孤身凭栏而立,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眸光里漾着几分怅然。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蓦然回身,只见穆瑾之一袭墨青色长袍,身姿挺拔,正缓步走来。

      常凡连忙躬身行礼,“大人。”

      穆瑾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在想什么?”

      常凡据实以告,语气里带着几分憨直,“想家。”

      “既如此,为何不留在宁州,在肖叔手下当兵?那里离你家近,想家了,随时都能回去看看。”

      常凡闻言,咧嘴露出一抹傻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笃定,“大人,我曾跟着穆老将军征战十载,虽说年轻,却也见惯了沙场烽烟,绝非不谙世事的雏儿。当年是老将军提拔我于微末,如今自然是要跟着您,鞍前马后,不离不弃的。”

      穆瑾之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傻小子。”笑罢,他神色渐趋郑重,“常凡,明日便要出征了,不如趁今夜,给家里写封信吧。报个平安,也好让你爹娘安心。”

      常凡笑着应下,“好!”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打趣道:“对了大人,近日那位郑姑娘,可是三不五时就来寻您,莫不是对您有意?您如今尚未娶妻,不如与她多接触接触?”

      常凡口中的郑姑娘,名唤郑葭,出身荥阳郑氏。

      郑氏祖上曾是煊赫士族,只可惜黄巢攻破长安,大肆屠戮门阀,郑家就此败落。

      而郑葭之名,取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雅致清隽。

      郑家家道中落之后,郑葭的父亲郑蒙白手起家,经商有道,专靠茶、米面、盐做生意,手中掌握了不少盐矿和盐湖,如今已是富可敌国的巨贾。

      但即便郑蒙掌控的盐控盐湖再多,也都不能真正属于郑蒙,他们可以随时派人去开采生产制作盐,但盐矿盐湖主要还是要归节度使所管,不然,郑蒙便是贩卖私盐,按律当满门抄斩。

      郑蒙广交南陌国高官,又常年赈灾募捐,行善积德,在蜀都极受百姓爱戴。

      郑葭自幼被当作大家闺秀教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亦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

      可私下里,她却是个随性大胆的性子,厌烦了士族门第的繁文缛节,一心向往民间女子的逍遥自在,盼着能挣脱束缚,随心所欲地活一场。

      她与穆瑾之的相识,始于穆瑾之初到蜀都那日。

      彼时,穆瑾之初到蜀都上任,蜀都的知县、知府等官员,为了迎接他,摆下盛大排场,引得满城百姓都来围观。

      郑葭便混在人群里,一睹这位名将之后的风采。

      那日的穆瑾之,一袭红衣似火,身骑白马,面容清俊,气质清冷如孤峰寒雪。

      这般风姿,惹得围观女子阵阵惊呼,不少人就此芳心暗许,郑葭亦是其中之一。

      旁人皆因身份悬殊,不敢表露心意,唯有郑葭,虽家世败落,却依旧存着士族儿女的傲骨,竟不顾旁人眼光,对穆瑾之展开了热烈追求。

      起初,穆瑾之以为她是有公务相商,几番接触后,看穿了她的心思,便索性闭门不见,不愿过多牵扯。

      听了常凡的话,穆瑾之眸光微动,轻声道:“你该知道,我心里有人了。”

      “可白姑娘她…她并不喜欢你啊。”常凡皱着眉,语气恳切,“您这般执着,就像追逐一朵永远不会为您盛开的花,真的值得吗?”

      “你不会懂的。”穆瑾之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怅惘,“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他的心底,始终惦念着白清兰。

      每至夜深人静,那人的身影便会悄然浮现。

      其实穆瑾之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爱。

      只是每当想起她,心里便会泛起一阵温热;每当听闻她的消息,便会忍不住留心;偶尔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会心跳加速,只想悄悄多看几眼。

      他见过许多女子,却唯有白清兰,能让他心生悸动,满心崇拜。

      明知道她心有所属,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守着这份念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穆瑾之不禁暗自轻叹,情爱二字,当真玄妙。

      分明是求而不得的缘,偏生像中了蛊一般,执迷不悟。旁人看来,大约是傻得可笑吧。

      常凡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确实没爱过谁,不懂这般滋味。但我大哥常乐,成亲前也曾有过一段青梅竹马。那姑娘家开私塾,她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我和大哥能识文断字,全靠她手把手教的。大哥打小就说,将来一定要娶她为妻。可等我们长大,那姑娘的父亲嫌弃我家贫寒,硬是把她许配给了村里的富户。大哥起初也和您一样,死活不肯放弃,甚至想过带那姑娘私奔。可谁曾想,那姑娘嫁过去没多久,竟真的对她丈夫动了心。大哥得知后,一蹶不振,浑浑噩噩过了整整一年,直到遇见我现在的嫂子景橘。景橘是镇上屠户的女儿,她娘生她时难产去了,十五岁那年,爹又病逝,只剩她和祖父相依为命。十八岁时,祖父也撒手人寰,她便独自一人扛起了父亲的猪肉摊,靠着卖肉养活自己。景橘脸上有块胎记,镇上的人都嫌她丑,没人愿意娶她。可她性子孤傲,寻常男子也入不了她的眼,偏偏对我大哥,一见钟情。”

      常凡顿了顿,思绪飘回了那年的光景,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镇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的摊贩们高声叫卖,琳琅满目的货物摆了一街,热闹非凡。

      街口的猪肉摊前,景橘穿着素布衣衫,身形瘦弱,正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猪肉,价格公道,大家快来瞧一瞧咯!”

      她的嗓音略显粗犷,头上裹着布巾,长长的斜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恰好掩住那块胎记。

      就在她叫卖时,镇上的恶霸官二爷突然闯了过来。

      这官二爷来历不明,却是个横行霸道的地头蛇,今日是来收保护费的。

      景橘那几个月生意惨淡,实在拿不出银子,只好低声下气地央求,“二爷,求您宽限几日吧!这月生意不好,等过些时日,我一定把银子补上!”

      官二爷哪里肯听,见景橘拿不出钱,竟起了歹心。

      他几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摸景橘的脸,嬉皮笑脸地说,“没钱?拿人抵也行!老子正好缺个婆娘,橘娘,不如嫁给我,往后这保护费,老子替你免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景橘脸颊时,景橘猛地侧身躲开。

      一阵风吹过,掀翻了她的刘海,那块胎记露了出来。

      官二爷见状,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奶奶的!长得这么丑,果然是个杀猪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贼兮兮的目光在景橘身上上下打量,咧嘴坏笑,“这身段倒是不错!晚上烛火一熄,还不是一样的!”

      说着,他便要动手动脚。

      就在此时,恰好常乐路过,看不惯他这副嘴脸,连忙上前打圆场,“二爷!二爷!您今日是来收保护费的吧?银子我有!我这就给您!”

      常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那是他攒了许久,舍不得花的积蓄。

      官二爷见好事被搅黄,顿时恼了,骂骂咧咧道:“你小子,故意跟老子作对是吧?”

      常乐惹不起官二爷,便连忙赔着笑脸,“二爷息怒!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过几日就要成亲了。她要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我替她向您赔罪!这保护费,我替她出了!求您高抬贵手,饶过她这一回吧!”

      官二爷的兴致被扫了个干净,又见景橘确实貌丑,顿时没了念想。

      他一把夺过银子,撂下一句狠话,“常乐,你的保护费也该交了!记得备好,老子过几日来取!”

      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官二爷走后,常乐和景橘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本是街坊,相识却不相熟,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常乐没多逗留,道了声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次出手相助,竟成就了一段姻缘。

      自那以后,景橘便对常乐情根深种,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日日给他送新鲜猪肉,他不肯收,便送到家里去;时不时约他去酒楼吃饭,常乐起初百般推辞,终究抵不过她的热情。

      再加上常乐年纪也不小了,家里也盼着他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于是,在景橘追求了整整一年后,常乐便娶了她。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恩爱和美。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么多年,景橘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感情也丝毫未减。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檐角的帘幔,明月清辉依旧,夜色静谧安详。

      常凡望着穆瑾之,语气诚恳,“其实我觉得,爱一个人,有时候也需要放手。既然得不到,何必苦了自己?世上好女子多得是,何必单恋一枝花?况且白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您这般痴痴等候,岂不是太傻了?”

      话一出口,常凡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躬身道歉,“对不起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穆瑾之却不以为意,语气依旧平静,“无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这一生,大抵是要被白姑娘困住了。”

      常凡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其实也怪不得您。我第一次见白姑娘时,也忍不住心动。她那般容貌,宛若人间绝色,武功智谋更是远超旁人,令人心生仰慕。只是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存有非分之想,只敢远远望着,默默欣赏。”

      穆瑾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挥了挥手,“好了,明日还要出征,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常凡点点头,“好。那大人也早点歇息。”

      穆瑾之轻轻“嗯”了一声。常凡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檐廊下,只剩穆瑾之一人,望着那轮明月,眸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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