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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 200 章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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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敬然躺在白色的特护病房里,他呼吸困难,全身发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难受得要命。他睁不开眼,只能听到身边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孤独、冰冷的房间,让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在潜意识里,肖敬然觉得自己这次可能完了。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难熬的时刻——在GZA大桥项目被冤,枉差点入狱;查出可能患了肝癌,不久于世;和刘世轩的感情反反复复,磕磕绊绊……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住了。
突然,他听到门开了,有人进来,走到他面前,带着医用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摸了摸额头,又握住了他插着输液滞留针的手。那只手动作很轻,似乎还微微带着颤抖,像是要唤醒他,却又怕弄疼他。
过了一会儿,一根吸管轻轻放在他嘴边。肖敬然本能地吸了一口——是……温热的鸡汤?里面还混着各种蘑菇的香味。鲜得他舌头都醒了。
肖敬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全靠输液活着。这一口汤下去,胃里像被一只手温柔地捂住了。他如饥似渴地大口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听到“呼噜噜”的声音——鸡汤见底了。
那人撤走了吸管。
又过了一会儿,一小勺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抵在了肖敬然的嘴唇上,他轻轻一张嘴,那小坨东西便溜进了嘴里,带着酱油和芝麻油的香气——是……鸡蛋羹?嫩得像布丁,入口即化。
肖敬然感到很是震惊,迷迷糊糊地想:自己不会是在做梦吧?鹿特丹的医院里怎么会有鸡汤和蛋羹?怎么会有这么地道的家乡味道?
这几天,他因为在隔离病房,每天除了医生、护士偶尔全副武装进来输液、记录数据,没有人能够进来这间病房。
他一个人,孤独地和病毒抗争。他没有力气,心灰意冷,有时候甚至想,如果就这么睡过去,是不是也挺好的?
但这个人进来之后,病房里好像突然暖了起来,并有了生气。
这个人不像医生,也不像护士,他……到底是谁?也许,是张艺涵或者丹给自己找的护工?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做事。
这人收拾好吃食,打了一盆热水,用一条柔软的毛巾,给自己擦脸、擦手,又温柔地擦拭身体。是啊,躺在病床上,好几天都没有洗澡了,自己都嫌臭。
紧接着,一把刮胡刀轻轻贴上了他地下巴。那人一首扶着他的脸,一手慢慢地刮,一下,一下,小心得像在擦拭一个古董瓷器。
肖敬然心里想着:不知张艺涵他们从哪儿找的护工,服务也太好了,如果自己能好起来,一定要多给他一些小费。
正想到这儿,那人开始帮他翻身、按摩腿和胳膊,手法轻重适中,及其舒服——舒服到他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那人还在,他又将一个吸管放在肖敬然的嘴里。肖敬然试着喝了一口——是……中药?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这里怎么会有中药?他惊讶地吐出吸管,那人又将吸管递了过来,他继续吐出,那人固执地又递过来……
好吧,就算是做梦,也把这中药喝了吧。于是,他不再挣扎,一口气喝完了。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相同的流程,这人甚至还给肖敬然加了蔬果汁,甜甜的,很爽口,像是喝完中药的一种奖励。喝完果汁,那人居然还用指套型牙刷给自己刷了牙。
肖敬然慢慢觉得自己有了些气力,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穿大白防护服的人出现在面前,那人带着大大的口罩和防护面罩,完全看不见长什么样子。只能看见护目镜后面有一双眼睛,但那层雾气太重,什么都看不清。
肖敬然试着用荷兰语对那人说了“谢谢”。
那人回以点头。
他开始每天期待那个大白的到来。在医院里分不清昼夜,他来的时候大概就是清晨,走的时候应该是晚上,一天能陪在他身边十几个小时。有时候他一觉醒来,发现那人还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看他。
肖敬然渐渐能半卧起来吃东西了,他不用只吃流食和汤,而是可以吃一些饭菜和水果。
这天,大白居然给他带了一瓶黄桃罐头!
肖敬然喜出望外,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发烧,妈妈就会给他吃黄桃罐头,甜甜的,凉凉的,吃完病就好得快。这个大白真神奇啊!他怎么可以搞到这么多家乡的东西?
跟他说英语他也不回答,肖敬然想,可能这个人听不懂英语,也许只会荷兰语,但自己又不太会说荷兰语,所以两人就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他开始越来越好奇,这个大白,到底是谁?
肖敬然渐渐退烧了,但随之而来的是鼻子堵得喘不上气,这让他极其痛苦,尤其是晚上根本睡不了觉。肖敬然跟大夫反映了这个情况,但大夫说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热敷或者暂时用嘴呼吸。
那天夜里,肖敬然鼻子堵得难以入眠,他坐在床上一边揉着鼻子,一边用嘴大口呼吸。这时,病房门突然开了,那个大白竟在大半夜又跑了回来!
他示意肖敬然躺下,然后拿出一个小药瓶,往他的鼻孔里各滴了两滴药水。不到一分钟,肖敬然的鼻子变得无比通畅,鼻腔里的风好像上了高速公路,畅通无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幸福地呼吸过。
天哪,这也太神奇了!
大白放下药水便离开了。
肖敬然拿起药水瓶一看,上面居然是中文:盐酸萘甲唑林滴鼻液。
他坐在那里,怔住了,这人……难道是……中国人?
靠着滴鼻液,鼻塞的问题也得到了缓解,肖敬然逐渐好了起来。医生来查房时给他做了核酸检测,结果出来后告诉他——核酸已经转阴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
这天,大白又给肖敬然带了热乎乎的鸡汤,并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这时,大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便挂断了,手机又震动起来,反复几次,大白放下手中的鸡汤,跑出病房去接电话。
肖敬然好奇,从病床上起来,悄悄走到了门口,透过玻璃看向大白。
大白的防护服跟鹿特丹医院用的款式不一样,并不像是医院编制内的,更像是……国内的医护人员用的那种……
肖敬然隔着门缝听到大白在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里太安静了,他还是模模糊糊听到了:“爸,我知道了……我在鹿特丹,回不去。我没事,没感染。公司不是有你们吗?你能不能别哭……”
他讲电话,居然说的是中文!
肖敬然心跳猛地加速。他迅速跑回床上躺好,被子拉到下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大白打完电话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又端起鸡汤继续喂他。
肖敬然喝了两口,突然用中文问:“你是中国人吗?”
大白显然吓了一跳,手一抖,鸡汤撒了一袖子。他把鸡汤放在桌上,迅速转身想出门。
肖敬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这里有纸巾,我帮你擦擦吧。你没烫着吧?”
肖敬然拿起床头的纸巾帮他擦干防护服上的汤渍,想检查一下大白的手腕有没有被烫伤,顺势撸开了他的袖子和手套。
一串手链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敢相信,那是和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手链……一节一节的金属链,是他们当初坚固的誓言。
肖敬然惊得起了身,站在大白面前,声音在发抖:“你……是你吗?”
大白缓缓转过身,摘下护目镜。
那是被护目镜和口罩压得满是伤痕的一张脸。鼻梁上、颧骨上、脸颊两侧,全是深深的勒痕。有些地方明显破了皮,甚至结了痂。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但当肖敬然看到那双极具辨识度,噙满了泪水的眼睛时,瞬间崩溃。
“是你!真的是你!一直都是你!”他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退后几步,从床头柜抽屉里胡乱翻出一个口罩,戴到自己嘴上,“你别靠近我!会传染你的!”
刘世轩没有带上护目镜,任泪水肆意流淌在脸上。他隔着口罩和防护面罩,声音颤抖且含糊不清:“然然,你别激动。我没事,没被传染。你已经转阴性了,没事了。”
肖敬然跑到床的另一侧,举着手示意他离开:“你走,你出去!会有潜伏期的,我不要传染给你!”
“好,好,你冷静,我出去,我这就出去。”刘世轩慢慢后退,出了病房,把门关严。
他跑到大玻璃前看着肖敬然,肖敬然也走到玻璃前。
两人就这么彼此对望着,泣不成声。
他们把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冷的屏障,互相抚摸着对方的指尖。然后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紧紧挨在一起。
两人的泪水和吐出的哈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肖敬然抬起头,凝视着刘世轩,并在哈气上画了个爱心。刘世轩看到,眼睛弯了弯,在旁边也画了一个爱心。
“现在这个非常时期,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肖敬然隔着玻璃问。
刘世轩笑了笑,答:“我有任意门。”
肖敬然被逗笑了:“你以为你是哆啦A梦啊?”说完,他想了想,这个“哆啦A梦”真的给自己变出了好多东西啊,连黄桃罐头都有。
肖敬然让刘世轩赶紧回住处,洗澡、消毒、休息,先不要来医院看他了,等自己转到普通病房再来。
刘世轩依依不舍地走后,肖敬然拿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视频。
肖妈激动地接了电话:“儿子,你怎么样?好多了?”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肖敬然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肖妈也忍不住抹着眼泪说:“没事了,没事了,你能好起来,多亏了小轩。”
“什么?你们知道他来?”
“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去找你可太不容易了,买不到直飞的机票,转机了好几次,再坐火车,辗转三四十个小时才到你那里。他每天冒着被传染的风险,给你做饭喂你吃,照顾你。他还每天都给你拍很多照片发给我们,报告当天的情况。他真的为你付出了好多,我们都特别感动……”
肖敬然听了,泣不成声。
什么任意门?无非是刘世轩的一片真心,让他变得无所不能。为了不让肖敬然心里有负担,他把自己伪装成哆啦A梦,好像很轻松就做了这些事,但实际的过程有多艰辛,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无非是有人不顾一切,在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