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o Amore [重返未来1999]》罗桉

1、序

　　雨。
　　窗外又在下雨了。

　　最初只是屋檐下零星的滴答声。
　　而后水珠由点成线，连缀铺织，在自天际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中——

　　化作一场“暴雨”。

　　-
　　十三小时前，圣洛夫基金会。

　　红色短发的女孩坐进钢铁的舱室内，后现代化的机械与柔弱的躯体呈现出鲜明的对比感，看起来就仿佛是被冷硬的器械吞噬入腹一般。

　　关上舱门的时候，女孩听见窗外细碎的声音。
　　怯懦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内心，她没有提问，对面年长的女性却主动开口了。

　　“别害怕，小梅斯梅尔。”
　　康斯坦丁绷紧的面皮扯出轻微的弧度。

　　“It's just raining outside.”

　　是的，只不过是一场雨而已。
　　他们早已见过无数场雨了，一如此刻，任何人都应当习以为常——

　　小梅斯梅尔听话地点头，关上舱门，驱动起她作为神秘学家的非凡天赋，沉入下一个人工梦境里。

　　“康斯坦丁副会长。”有人呼唤女人。

　　她微微扬首，对面的基金会职员便继续了下去：
　　“暴雨预兆已经出现，局部地区出现时间回溯现象。根据实时统计，73.8%地区发生灾难级回溯，21.9%地区发生破坏级回溯。本次回溯波及基金会监察领土的50%以上，目测为全球性回退。根据时间流速判断，暴雨回溯的目标时段约在1982年8月至1995年2月之间，可靠性为36%——此数据由洛伦兹研究所提供。”

　　女人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只将最后那个数字念了遍：“36%？他们倒是自信。”

　　分明眼前降临的这场暴雨，就全然在他们的计算与预测之外。

　　康斯坦丁站在灰白色的墙壁之内，冷色的瞳孔无情绪地望着窗外的暴雨。
　　红发女孩仍在舱内沉睡，孩子气的不安被成年人的哄骗轻易压过；顺从的羔羊本就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一两句似是而非的安抚，就会心甘情愿地钻进捕网。

　　“It's not rain outside.”
　　这当然不是寻常的雨。

　　“Storm is coming.”

　　暴雨将至。

　　随着雨滴自下而上升起，混沌的蝴蝶轻扑翅膀，时间宛如堆叠的无数丝线，在等高面上轻惬地交融流淌。

　　于是今天遇见了昨天，已故的人睁开眼，为那尚未生者的死亡祷告。

　　千万条鲜活的生命，亿万种声音，渺小的或伟大的，痛苦的呼号和幸福的泪滴，全部，全部都将在这一场暴雨里，消失殆尽。

　　There are only 24 hours left.
　　他们只余下了24小时的时间。

　　对于人类残酷而惨痛的回溯，不过是星球自转的弹指一挥间。

　　摧枯拉朽，无可抵抗。

　　雨滴加速飞升，清脆的声响伴随着血管硬化的声音，九十年代引以为傲的通讯技术终于以某种切实的方式与它杰出的创造者们实现了统一——

　　流淌着红白细胞的血管变成电缆，人类争先恐后地将手指塞进插头；焦糊的电网外，不成形的尸体跌落在攀爬者的头顶；而下方是堆叠践踏的无尽人潮。

　　数不清的图片和警报占领了基金会总部的电脑，噪点和雪花随着时代愈前而弥高；年轻的职员在情绪崩溃中吞下成瘾量的吗啡冲进休眠仓，露西女士的虚拟面孔精准撇下15度的唇角：
　　“为再度到来的昨天默哀，我亲爱的诸位人类同僚。”

　　“会议继续。”康斯坦丁问，“本次暴雨的时代症候——”

　　露西又扬起嘴角：“是躯体电路化。简单来说，就是人们会把血管当作输电线。让自己的身体充满电流，就像是让肺脏里充满空气一样简单。”

　　“不合时宜地说，这种时候，让我格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沉默。
　　没有议员发言。

　　仿生人十分遗憾：“好吧，看起来这个笑话的确不合时宜。”

　　自中世纪以来，电击就并非一项令人痛快的了断之法。

　　仅仅一天时间，时代症候下的精神冲动与肌肉神经形成的生理本能反复倾轧，一击即亡的幸运儿毕竟少数，而余下的疯狂者则将医院乃至政府大楼尽数攻陷。

　　没有人在乎。
　　时代都要消失了，又有谁会在乎政权、财产、那些冠冕堂皇的条约？

　　康斯坦丁站起身。
　　“会议结束。暴雨后期时代修缮任务即刻开始进行。”

　　她冷色的瞳孔仿似比露西更了无情绪。
　　“It's just the end of an era.”

　　只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他们穿越了暴雨，作为新时代仅有的遗民，应当背负起那段已被时间冲刷的历史。
　　各归其位，而后前行。

　　若时间的洪流里已无锚点。
　　就让这座灰白色的建筑，成为人类文明最后的墓碑。

　　康斯坦丁举起右手。
　　所有人作出和她相同的动作——

　　“May the peace be with 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