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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画中人 ...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烟雨蒙蒙,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弥漫在空中。
      雨水顺着屋檐下坠,滴在青砖上,连绵不绝。

      桑榆独自在院中站着,飘进来的细雨打在她的发间,恍若珍珠点缀。
      骸骨盘在她的腕间,尾针悬停,它在等一个连桑榆自己都说不清的契机。

      她隔着门槛,望向远处书房,那扇门始终虚掩着。
      今日是夏为天不在的第七日,蚀心藤随他同去,不知归期。

      桑榆本不该来,和离书已签,两人的名字至今还并列在上面。
      礼已成,情已断。
      她或许只是想最后看一眼,看他惯坐的书案,看他常用的那支笔,看窗台上那盆他从不让别人碰的兰草,看从前的点滴。
      然后就可以走了,干干净净地走,像从未来过。
      甚至可以将三个月的相处,当做是一场梦。

      桑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书房,她推开门,雨声传入寂静的屋内。
      书房内,一切都没变,她看着熟悉的陈设,两人相处的回忆如洪水般涌现。
      从一杯苦茶开始,以一纸和离书结束。

      桑榆走近书案,指尖轻轻抚过案角,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是蚀心藤的印记。
      她用指腹摩挲着,走神的那几秒,脑海中闪过夏为天伏案时的模样。
      那双波澜不惊,始终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眸,却在她递出和离书时,闪过一瞬的波涛汹涌。

      桑榆无法诉说心中的酸涩,她想挽救,想弥补,可她找不到那个人了。
      书案后方的墙壁,悬挂着的画卷歪了,露出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缕淡金色的微光,正从缝隙间缓缓流淌。

      桑榆歪了下头,好奇心驱使她走近,她掀开画卷,手悬在空中。
      画卷后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书房本就是较为私密的空间,万一里面存放的是关于宗门的秘密,桑榆将百口莫辩。
      她轻叹了声,慢慢地放下手。

      嘎吱一声,泡泡和魂骨不知道何时飞出去将门推开。
      桑榆一惊,还未出手阻拦便被一缕流淌的金光吸引住目光,她太熟悉这道金光了。
      是夏为天为她佩戴在腕间的青玉环散发出来的金光。
      桑榆还回去后,夏为天竟然把青玉环供奉在这里。
      泡泡和骸骨见状把门彻底推开。

      里面的每一个物件都在勾起桑榆的回忆,时间的河流随着她的步伐,把她拽回从前。
      四面墙壁,从底至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画卷,像秋日里堆积的落叶。
      这间画室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同一个人。

      离门最近的那幅,也是最旧的一幅,纸已泛黄,边缘有过修补的痕迹。
      画中的人是名三岁女童,扎着双髻,蹲在桑家后院的老树下,一双小手捧着只坠落的雏鸟,眉眼间是稚拙的悲悯。

      夏为天还为这幅画题了字,“初遇,她不知我。”
      落款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藤蔓。
      桑榆放慢步伐,眼神中露出一丝错愕。

      第二幅画是元宵灯会,十岁女童蹲在街角,月光打在稚嫩的脸庞上,她低头看着一盏被踩破了的兔灯,嘴瘪了下去,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夏为天题两行字,“她捡到我的玉佩,但她不知那是我的。”
      “她只看了那盏兔灯一眼,我便记了九年。”
      最后一行字像是后添的,墨迹在这里晕开,不知是泪,还是茶渍。

      桑榆一步步往前走,泪水模糊了视线。
      七岁的她趴在案上练字,她写得很慢,半晌才写出一个歪了的“桑”字。
      九岁的她第一次契约灵兽,泡泡从幻海秘境中浮出,触手缠上她指尖。
      十一岁的她初登月淞学院擂台,首战险胜,笑脸盈盈的,像是赢了天下。
      每一幅画都有夏为天题的字,但都以“她不知我”四个字收尾。

      桑榆抬起手背,拂去脸上的泪珠,滚烫的泪水触动了她内心深处。
      她停下脚步,眼前的画是她在幽蛊林遭受噬魂藤突袭时,拼尽全力护住了同门。
      筋疲力尽的她倚树而坐,面色苍白,明明自己也害怕,却还在安慰哭啼的同门。
      夏为天题字,“她第一次受重伤,我藏在幽蛊林入口外的树上,心碎了一地。她不知道我在,她不需要知道。”

      十五岁的她长高了,及笄礼上簪着姐姐亲手打的银钗,美艳动人,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十七岁的她入选月淞学院内院,她抱着入选文书在桑家祠堂跪了一夜,与先辈们诉说了许多。
      十八岁的她闭关一举突破金丹。

      最后一幅画,悬在画室正中央。
      画中人立于万兽台中央,手捧着魁首玉牌,鬓发被汗水浸湿,眼尾带着血痕,却像一株经雨后拔节的新竹,历经万难,重获新生。
      他题字,“吾妻榆儿,十九岁,夺冠日。”

      桑榆的心在刺痛,她呼吸困难,高举的手悬在画中自己的眉眼前,迟迟不敢落下。
      不止九年。
      她很想问出口,夏为天,你等了多久。
      若是没有这场联姻,两人恐怕不会有任何交集。

      桑榆不敢再看那幅画,她的心越来越乱。
      画室东侧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凌乱,散落的丹方,打翻的砚台,与夏为天平日的严整截然不同。
      书案正中央摊开了一卷书籍,桑榆认得这个笔迹,是夏为天亲笔写的。

      书籍封面上赫然写着“九转还魂丹改良版”八个大字,字字诛心,看得桑榆踉跄一步,震惊的神色久久未散,她呼吸一滞,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用于先天心脉缺损、七日濒死之婴。

      药材以九阳参为主,可用至亲血脉替代,但患儿与夏氏无血缘,无效。
      第二种替代方案,以修士金丹为本源,需取半颗金丹,且修为跌至元婴初期,此生难复巅峰,寿元折损约五十年。
      每一个代价看得桑榆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着她。

      再往后翻一页,桑榆的防线彻彻底底地崩塌。
      七成修为,换她姐姐的孩子一命,值。
      十一月十七日,子时。

      十一月十七日。
      当时的桑榆跪在夏为天书房门外,从戌时跪到卯时,额头上满是血迹。
      她一声一声地喊着夏为天,门内始终无声。
      原来……原来他在炼这颗丹,如此惨重的代价,他眼都不眨,义无反顾地去做。

      桑榆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两行字,她跌坐在地,眼眶红得吓人。
      她若知道是我,会更恨我吧。
      恨我也好,孩子活着就行。

      桑榆大脑嗡的一声,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外面雨势渐小,凉意随风而来,她眼神麻木,单手撑着地,从地上站起来时踉跄了下又跌坐回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桑榆着急忙慌地站起身,她胡乱的抹了把脸,擦去脸上的泪痕,衣袖下是攥紧的手。
      她一瘸一拐的走向画室的门,见到心心念念的面容时,她所做的防线全部坍塌,泪水不自觉地落下。

      夏为天站在门前,身上穿着的囚服未换下,衣襟上还沾着戒律塔塔底多年未扫的灰尘。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但看向桑榆的眼神里不是秘密被发现的羞耻,而是惊惶害怕。
      怕她知道了,心中会有负担。

      两人无声地对视,彼此的面容都露出了憔悴的一面。
      桑榆想开口,这话七天前就想过了。
      所有组织好的语言,在脑海中排练过数百遍的话语,在此刻却不知如何诉说,
      就连解释为何擅自闯入,她都说不出口,满墙的画卷压在她喉间。

      从三岁到十九岁,她的十六年。
      原来她不是替身。
      从来都不是。
      桑榆低下头,泪水滚烫,寂静的画室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阿月是谁?
      这个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似乎没办法原谅自己。

      半个时辰前,夏为天还待在戒律塔中面壁思过。
      刑罚堂长老到来,面色复杂,“魔修异动,宗主急召,思过暂缓,先办正事。”
      夏为天声音沙哑,“弟子,听令。”
      长老叹气,“她回来了。”
      夏为天眼皮跳动,直奔青幽堂。
      他连囚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见到画室被人闯入,夏为天应该愤怒,应该问她为何来此。
      可是他看到桑榆哭得梨花带雨,他只有一个念头,上前抱抱她,但和离书已签,两人再无关系。
      他的心好疼,他不想她哭,却碍于身份,连替她擦泪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月……是我娘的名字。”
      夏为天不想再演这出冷漠夫君的戏码了。
      桑榆身子一僵,瞳孔骤缩。
      “她在我五岁那年病故,新婚当夜我醉后唤她,是因为我很怕。”他坦白,“怕你知道,娶你是我求来的。”

      夏为天垂下眼,泪无声漫过眼眶,滴落在地面。
      这是他第一次在桑榆面前落泪,他彻底的袒露心声,将选择权交给桑榆。

      桑榆本就神志不清的大脑被他这两句话说蒙了。
      她愣怔了下,下定决心上前一步。
      他没有退。

      桑榆从袖中取出和离书,她不知看过多少遍,边缘早已皱成一团。
      两人的名字并排着。

      夏为天静静地望着她。
      桑榆灵力凝聚在指尖,和离书瞬间被点燃,一小团火焰,倒映在两人的眼眸。
      从前的过往,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桑榆红着眼眶,肩膀还在抽动,她带着哭腔:“夏为天……不许和离……我骗你的……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夏为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小跑上前,掌心覆上她的后脑,轻轻一带,将她搂进怀里。

      直到外面停雨,他才轻轻“嗯”了下。
      桑榆听懂了夏为天的言外之意,她将脑袋埋在他的颈肩。
      呼吸透过单薄的囚服洒在皮肤上,夏为天喉结滚动,他松开桑榆,别扭地说:“我身上脏。”

      桑榆浅笑了下,她握着夏为天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夏为天整个人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直到桑榆走出画室,他才抬起手,碰了下被吻过的脸颊,一脸痴笑。

      他盯着画室中央挂着的画。
      吾妻榆儿,十九岁,夺冠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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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十万字小短篇,随榜更,感谢收藏~ 同类型小短文《捡来的疯狗徒弟总想以下犯上》 其他预收《爱真的需要勇气》 《停更后,笔下的男主只对我哭》 《我入的魔道,是他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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