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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陛下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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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开始上菜。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紫檀木圆桌:清炖乳鸽汤、芙蓉虾仁、翡翠豆腐、蜜汁火方……还有正中那一盘,蟹粉狮子头。四个拳头大的肉圆,躺在澄澈的汤里,上面撒着蟹黄,香气扑鼻。
陆惊澜(谢身)的胃轻轻抽了一下。
她不挑食。在边关时,冻硬的干粮都能咽下去。可此刻坐在这里,穿着这身碍事的龙袍,面对着这个看似慈祥实则深不可测的太后,她只觉得每一道菜都像在试探。
“皇儿近日……”太后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气色健旺许多。”
陆惊澜(谢身)心中警铃大作。
气色健旺?
谢明昭的身体,先天心疾,常年面色苍白,体弱畏寒。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太后作为母亲,自然更清楚。
可现在,太后说她“气色健旺”。
是试探?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她抬起眼,迎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正细细打量着她,从头发到眉眼,从脸颊到脖颈,像在欣赏一件瓷器,又像在检查一件货物。
“许是……”陆惊澜(谢身)开口,用的是谢明昭惯有的、轻柔平缓的语调,“近日政务稍缓,得以多歇息片刻。”
她说完,拿起银箸,夹了一片翡翠豆腐。
动作很慢。
她回忆着谢明昭用餐的样子——小口,细嚼,不急不缓。谢明昭的吃相是出了名的雅致,哪怕再饿,也不会失态。那是十几年宫廷生活磨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子里的。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
她咀嚼着,吞咽着,努力控制着每一次动作的幅度。拿汤匙的手要稳,舀汤时不能发出声音,喝汤时不能看碗,要微微低头,用匙尖轻轻送入口中。
这些规矩,她从前嗤之以鼻。
在军营里,大家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快才能吃饱,吃慢了,饭就凉了,肉就没了。哪来这么多讲究?
可现在,她必须讲究。
因为太后在看着。
每一口,每一个动作,都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
“这乳鸽汤炖得不错。”太后也拿起汤匙,小口啜着,“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最擅汤羹。皇儿多喝些,补补身子。”
陆惊澜(谢身)点头,舀了一匙汤。
汤很鲜,鸽肉炖得酥烂。可她尝不出味道。她的所有注意力,都用在模仿谢明昭上——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度,吞咽的节奏。
一顿饭,吃得像一场战役。
殿内很安静。只有银箸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宫女们垂手侍立在两侧,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陆惊澜(谢身)渐渐放松了些。
也许太后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伪装得还算成功。毕竟,这具身体就是谢明昭的身体,长相、声音、甚至一些细微的小动作,都是谢明昭的。只要她小心些,不露出武将的习惯……
“皇儿。”
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惊澜(谢身)抬头。
太后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盘蟹粉狮子头上。那盘菜,她一口都没动。
“你小时候,”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柔软,“最爱吃这蟹粉狮子头。每次御膳房做,你都能吃两个。有次贪吃,闹了肚子,太医来瞧,你还拽着哀家的袖子哭,说‘母后,儿臣还要吃’。”
太后说着,笑了。那笑容很真切,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可陆惊澜(谢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谢明昭小时候爱吃什么,不知道她闹过肚子,不知道她拽着太后的袖子哭过。这些细节,谢明昭从未说过,那些信里也从未提过。
现在,这盘蟹粉狮子头摆在她面前,像一个温柔的陷阱。
太后还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如果吃,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样的话?该不该提起那段“小时候”的往事?如果提,她该怎么说?谢明昭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忆童年?
如果不吃,又该用什么理由?
心疾?忌口?可谢明昭从前是爱吃的,突然忌口,会不会更惹人怀疑?
时间像凝固的蜡油,滴得很慢,很慢。
陆惊澜(谢身)的手停在银箸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谢明昭的心跳,在胸腔里急促地撞着,像一只被困的鸟。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屏风后,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
很轻,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太后娘娘,陛下近日忌腥膻。太医嘱咐,蟹黄性寒,于龙体不利。故御膳房虽做了,陛下却是不敢用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陆惊澜(谢身)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不是普通的宫女。
那是……谢明昭安排的人?
她猛地转头,看向屏风。那是一架紫檀木嵌玉的四季花鸟屏风,宫女的身影在绢纱后若隐若现,看不清面容。
太后也看向屏风,眉头微微蹙起:“忌腥膻?何时的事?哀家怎么不知?”
宫女的声音依旧平稳:“是上月的事。陛下心疾复发后,太医重新拟了食单。因怕太后娘娘担心,陛下特意吩咐,暂不惊扰慈宁宫。”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时间、缘由、体贴太后的心意,全都说了。
太后的眉头渐渐舒展。她看向陆惊澜(谢身),眼中又恢复了那种慈爱:“皇儿也是,身子不适就该告诉哀家。藏着掖着,反倒让哀家担心。”
陆惊澜(谢身)低下头:“儿臣知错。”
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心里,却翻江倒海。
谢明昭……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早就安排了人在慈宁宫?什么时候安排的?怎么安排的?她在这深宫里,到底布下了多少眼线,多少后手?
“既如此,这蟹粉狮子头便撤了吧。”太后摆摆手,又看向陆惊澜,“皇儿想吃什么?让御膳房重做。”
“不必劳烦。”陆惊澜(谢身)抬起眼,已经恢复了平静,“儿臣喝些汤便好。”
接下来的晚膳,顺利了许多。
太后不再试探,只说着些家常话——哪个公主定了亲,哪个王府添了丁,宫中新排了一出戏,过几日可一同观赏。陆惊澜(谢身)一一应着,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她渐渐找到了节奏。
谢明昭的节奏。
那个在深宫里生活了二十二年、在朝堂上斡旋了三年、在母亲面前扮演了半辈子孝女的谢明昭的节奏。
那不是伪装。
那是……进入。
进入谢明昭的世界,用谢明昭的眼睛看,用谢明昭的耳朵听,用谢明昭的方式应对。
晚膳结束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宫女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皇儿,哀家听闻,你今日去了户部?”
来了。
陆惊澜(谢身)放下茶盏,垂眸:“是。儿臣查了查账。”
“查得如何?”
“发现些问题。”她斟酌着词句,“刘尚书答应,一月内厘清。”
太后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忽明忽暗。
“刘璋……”她缓缓开口,“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能力虽平庸,但胜在忠心。这些年管着户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惊澜(谢身)听懂了。
这是在保刘璋。
用“看着长大”,用“忠心”,用“苦劳”。
她想起那封密信:“适可而止。刘璋之妻,乃太后侄女。”
原来,太后不仅知道,还要亲自出面。
“母后说的是。”她点头,“儿臣也是念及此,才给他一月时间。若能补上亏空,将功折罪,儿臣也不愿深究。”
话说得漂亮。
给足了太后面子,也留足了余地。
太后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皇儿长大了。”她说,“懂得权衡了。”
陆惊澜(谢身)心中一凛。
这句话,是夸赞,还是更深层的试探?
“都是母后教诲。”她低下头,避开了那双眼睛。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陆惊澜(谢身)起身告退。
太后没有留,只嘱咐她“早些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走出慈宁宫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陆惊澜(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去些许。
曹德全提着灯笼迎上来:“陛下,回宫吗?”
“嗯。”
她坐上龙辇,帘子放下。
黑暗中,她闭上眼,回想着晚膳的每一个细节。
太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
还有屏风后,那个宫女的声音。
“陛下近日忌腥膻……”
那句话,来得太及时,太精准。像一场及时雨,浇熄了即将燃起的火。
是谢明昭。
一定是谢明昭。
她早就知道太后会试探,早就知道蟹粉狮子头是个陷阱,早就安排好了人,在最关键的时刻,递上最恰当的理由。
这种算计,这种布局,这种对人心细致入微的把握……
陆惊澜(谢身)睁开眼,看着龙辇顶棚上绣的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