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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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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后,江秋妤成了安远侯府真正的主人。
几年前开始的疯魔般的幻觉,成了她最锋利的刀。高烧那日听见的闲话,梦里妹妹与周观澜联手害她的画面,日夜在她脑海里翻涌,将她的愤怒磨成了毒,将她的猜忌练成了敏锐。
她总觉得周遭皆是敌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梦里那般万劫不复的下场,这份惶惶不安,反倒逼着她步步为营,半点不敢松懈。
她借着嫡长女的身份,日日穿梭于侯府各处院落,将下人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谁是趋炎附势的,谁是忠心耿耿却嘴严的,谁又是能被利益收买的,她分门别类记在心里。
那些暗地里克扣月钱的婆子,被她抓了把柄,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发卖了事。
那些不得志的,她许以好处,悄无声息地安插进各个库房、账房,成了她传递消息的耳目。
她还借着抄经祈福的名头,频频出入京中各大寺庙道观,暗中结识了不少被权贵轻视却手握人脉的江湖游医、落魄书生,将这些人收入麾下,为她打探消息,处理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事。
早在妹妹江秋锦离世之后,她便借着哀思难平的由头推了求亲,而后老夫人精神恍惚、柳姨娘缠绵病榻,她更是以侍奉长辈、主持家事为由,将所有上门提亲的帖子尽数挡了回去,只说侯府多事之秋,儿女私情皆是浮云。
此举,非但没招来半分闲言碎语,反倒成了人人称颂的佳话。
旁人提起安远侯府的嫡长女,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忠孝两全、深明大义。
有那夫人太太们聚在一处闲话,都道江大小姐是个难得的有担当的,换做别家姑娘,怕是早哭哭啼啼寻个好人家嫁了,哪还肯留在风雨飘摇的侯府里,守着疯癫的祖母、病弱的姨娘,还要照拂年幼的弟弟。
就连那些原本爱嚼舌根的人,也被她这副模样堵得哑口无言,人家姑娘是为了家族才耽搁了自己,谁还能说出半句不是?反倒有不少朝臣暗地里琢磨,若是能将这般贤良淑德的女子娶进门,才是家门之幸。
父亲死后,她一边扮演着悲恸欲绝的孝女,一边在暗地里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府里的人脉、外头的势力、账上的银钱,尽皆被她攥在掌心。
江秋妤掌管安远侯府的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父亲丧事办得风光体面,京城权贵尽来吊唁,她跪在灵前,孝服素白,嚎嚎大哭,旁人只道她悲恸欲绝。唯有她自己知,那泪是为大权在握而落。
侯爵由弟江清远继承,江清远年方十四,生得白净懦弱,在这府里就像个透明人似的,父亲新丧,他跪在灵堂,哭得比谁都响,江秋妤看着他,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丧礼第三日,她召江清远到书房,案几上摊着宗谱、地契,还有一封明黄封口的折子。
她端坐主位,声音温软却字字笃定:“弟弟,父亲早料到今日,半月前便已将你继承爵位之事奏明陛下。”
说着,她拿起那封折子递过去,“这是陛下默许的手谕,只待丧期过后,吏部行文一到,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安远侯了。”
江清远忙跪下,声音颤抖:“姐姐,我资历浅薄,怎敢……侯府还靠姐姐主持。”
江秋妤将遗嘱缓缓合上,指腹在封口处轻抚,眸光柔和得像一泓秋水。她起身,亲自走下台阶,弯腰扶他:“弟弟莫要自谦。父亲临终前,将你我都托付了。你是男丁,爵位自然归你,我不过一弱女子,如何能越矩?”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弟弟年幼,侯府事务繁杂,我便暂代管家。待弟弟及冠,再行交接。”
江清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他哪里知,那日父亲临终前,她握着父亲的手,亲自喂下最后一碗药。
父亲气息微弱时,她告诉他:“父亲,你安心去吧,女儿会让侯府永世不衰,至于你的儿子,他是个废物,徒有其表。”。”
从此,江清远成了傀儡。
表面上,他是安远侯,外事皆由他出面。
可每件事,先经江秋妤手,他像个精致的傀儡,声音清亮,举止却带着机械的僵硬。
满朝文武皆叹安远侯少年仁厚,无人知晓,那一道道关乎盐铁、田产的折子,皆出自侯府后院那间密不透风的密室。
这是江秋妤拆了父亲的书房改建的,四壁皆用青石板砌成,只留一扇暗门与外界相通。案几上堆满了账册、密报、舆图,烛火昼夜不熄,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蜷缩,像一头蛰伏的兽。
她日夜坐守在此,批阅文书,发号施令,指令如雪片般从暗门飞出,落进三十名死士手中。
那些死士,是她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半大孤儿,养在后院马厩改造的暗室里。她喂他们蛊药,教他们刀剑、毒术、轻功,领头的少年名唤影一,生得冷峻寡言,一双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他们是她的爪牙,是她最忠诚的刀。
安远侯府祖传三成盐引,她不满足,她命死士去江南,收拢散户,又买通户部郎中,将对手盐引作废。盐价暴涨,民怨沸腾,有人上折弹劾“安远侯府垄断”。
江清远吓得面无人色,来求她:“姐姐,这如何是好?”
江秋妤坐在屏风后,声音淡淡:“弟弟莫慌。你上朝时,只说不知情,是下面管事自作主张。”
次日,江清远照办,又哭诉自己年幼,被管事蒙蔽。
皇帝怜他孤儿,贬了几个管事,事便了了。
真正管事,皆是她的人,自然无恙。
盐引尽入她手。
她又吞并李承泽的田产。
李承泽世袭伯爵,与她争千顷良田。她先散布流言,说李承泽勾结盐枭,贪墨税款,再命死士夜入李府,留下一封伪造书信,信中提及“安远侯”。
李承泽怒,上朝弹劾江清远。江清远跪在金殿,哭得不能自已:“臣年幼无知,竟被小人利用,臣愿以死谢罪。”
江秋妤在幕后,早备好伪证,那书信笔迹,与李承泽贴身管事相同。大理寺查下来,李承泽自导自演,欲陷害安远侯。李氏抄家,田产归侯府。
夜里,江秋妤独坐密室,指尖摩挲着李氏田产的地契,她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自己,是李承泽的冤魂?还是那些被她害死的奴才?她猛地拔剑,朝着空荡的角落劈去,剑风劈开烛火,火星四溅,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红。
“看什么!”她尖声嘶吼,“一群废物,也配来窥探我?”
影一闻声而入,见她发丝散乱,双目赤红,忙跪地:“小姐息怒。”
江秋妤喘着粗气,将剑掷在地上,剑身撞得金砖铛铛响。她笑得癫狂:“李氏倒了,下一个是谁?那些敢盯着侯府的,都得死!”
次日,她便寻了个由头,将曾替李承泽说过一句话的人,绑进了侯府。那人不过是个书生,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江秋妤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着他的哭嚎,只觉得聒噪。
“影一,”她淡淡开口,连眼皮都未抬,“拖去荆棘丛,跪到他认清楚,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
书生的惨叫比前几日江秋妤处理的那个小厮更凄厉,他的膝盖被荆棘刺穿,骨头都露了出来,血染红了整片藤蔓。江秋妤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亲自上前,用脚尖碾了碾他的伤口。
“疼吗?”她笑问,语气天真得像个孩子,眼底却冷得像冰,“疼就对了,记住这滋味,你们这些酸臭文人,下辈子别再多管闲事。”
书生昏死过去三次,被冷水泼醒三次,最后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一口气吊着。江秋妤嫌他碍眼,挥手让影一将他拖去乱葬岗,喂了野狗。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头那点不安散了些。可到了深夜,她又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那些人淌血的脸,他们围着她,喊着“还我命来”。
她便会披衣起身,去密室翻出那些账册,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自语:“这是我的,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她的疯癫越来越重,对身边人的疑心也越来越深,连给她端茶的丫鬟,她都要先让猫狗尝过,确认无毒才肯入口,连江清远说一句“姐姐辛苦了”,她都觉得是在觊觎她的权柄,暗中命人盯了他七日七夜。
江秋妤扩张迅猛。布庄、钱庄、当铺、茶庄,一并收入。高利贷放出,欠者不还,夜里便失踪,尸沉护城河。
江清远表面风光,实则战战兢兢。
他一次醉酒,对心腹叹:“姐姐心机太深,我怕……”
次日,那心腹上吊死了。
江清远从此,再不敢多言。后来,他娶妻,生子,皆由她定,媳妇是她选的,温顺听话。
孩子生下,她让人抱去密室,她看了一眼,说道:“像他父亲,懦弱。”
她心理越发扭曲。
夜里,她常在密室独坐,灯下自言自语。
“父亲,你看,侯府如今多盛。我虽无爵位,却掌实权。”
“妹妹,你在地下,可知姐姐比你强百倍?”
“周观澜,你苟活时,可闻我名而颤?”
她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先是低低的,像压抑许久的叹声,渐渐高亢,回荡在密室的四壁之间。
石墙冰冷,烛火拉长了她的影子,仿佛出现无数个她,笑声如泣如诉,带着一丝尖锐的疯狂,久久不散,直至化作空荡的回音,她扶着案几站起,指尖在那些密报上轻轻刮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这些全都是我的,全都是。”